冰冷的牢房裏,清泉就像一條擱淺的魚一樣,除了絕望地喘著氣,就隻有等死。
雖然天羅山沒有人規定刺客在受刑之時不可以叫喊,但是清泉就是逼著自己一聲不吭。她不想讓喊聲給予了敵人更大的滿足,因此在受刑的整個過程中,清泉都沒有發出任何喊叫,就像啞巴一樣。可是她雖然一聲不吭,不代表她感受不到疼痛,何況現在的處境是她格外地清醒,這使得她身上每一條傷口的疼痛都能清晰地傳到大腦,她卻始終無力掙紮,隻能忍受。
她恍惚地看見了什麽,可是喉嚨裏的血腥味還在回**,腦海裏莫名其妙地浮現出了一幅陰森森的畫麵。
喝了吧。
此去,永無回首之日。
喝了它,喝了它。
像以前一樣,不要懷疑,不要猶豫,不要有任何的餘地。
那是怎樣的雨夜,透漏著世間一切的絕望。如刀割一樣的回憶,就像剛剛刺入清泉穴位裏的鋼針,除了痛,還是痛,痛得要死。疼痛換不來希望,卻可以帶給你永遠的清醒,助你完成使命。
來吧,要解脫了。
清泉在恍惚中恢複的體力,這讓她麻木的神識第一次感受到除了痛以外的東西,熱切,安逸,甚至是溫暖的幻覺。她一把從模糊的意識裏麵掙脫了出來,鬆開了自己緊緊掐住自己脖子的手,順勢翻身而起。
她終於看清了這個要殺她的人。
此人鬼魅異常,無聲無息,攝人心弦,挖人意識。差一點,他便利用清泉的手,殺了她自己。
一個黑影,一把尖刀。要清泉的命,易如反掌。
清泉顧不得周身的疼痛,躲閃著那人的攻擊。那人似鬼魅亡靈,身手極快,手法陰險狠毒如鬼影附身。清泉虛弱的身體根本招架不住輪番的攻擊,隻能盡量地躲開他致命的攻擊,卻還是無可避免地被劃了數刀,新傷疊舊傷,殷殷地流著血。
那黑影看不見臉,像一團霧氣。
因為酷刑的折磨,清泉本來高強的武功在此刻竟一點也使不出來。她與那人殊死搏鬥,隻能是為了讓自己多活一點,不至於就這麽草草地死了,死在陰冷的牢房裏。
苟且,不足以偷生。
虛弱的清泉最終還是被那黑影一把抓住重重地摔在地上,鮮血噗地一下從傷口裏噴了出來。慘烈的畫麵並沒有結束,清泉被摔得頭暈不已,脖子卻瞬間被那人緊緊地掐住了。
無力回天。
難道,這就是死亡的感覺嗎?清泉竟然有點不甘。
“什麽人!”
突然,牢房裏的士兵衝了進來,打開了清泉的牢房大門。
那黑影被這群士兵的到來打斷了動作,清泉便趁機強咬著牙關用力掙脫開了他的手,滾到了一邊。
黑影被進來的士兵圍住,卻並沒有理這群士兵。他反而轉過頭去看向奄奄一息的清泉,似乎露著邪魅的笑容。
他隻為了讓清泉死,現在就死。
清泉狂喘著粗氣,她已經沒有任何力氣,就連眼睛都要睜不開了。
奇怪,受刑之時明明那麽清醒,現在卻感覺昏昏欲睡。
清泉看著那黑影在陰暗中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感覺自己真的是死期已到。
士兵沒有放過這個黑影,向他進攻置他於死地。黑影雖然不屑,奈何士兵人多隻好分身與他們打鬥,一時不能接近清泉。
可是清泉的氣息卻越來越弱。
這些士兵根本不是黑影的對手,很快就被他解決了。黑影毫發無損,依舊鬼魅地打量著角落裏的清泉。他走到清泉身邊,已經沒有了任何氣息的清泉依舊保持著剛剛的神情。
黑影又在笑,那種令人窒息的笑。
突然,清泉睜開眼睛,用盡全身的力氣一拳打在了黑影那看不真切的臉上。
隨即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傳來,黑影開始嚎叫不止,他用雙手捂住了那張臉,在地上瘋狂地打起滾來。
魅崇,破相即亡,天羅山的兩全伎倆。
清泉強撐起一口氣,繞開黑影,從開了的牢房大門跑了出去。身後,黑影的哀嚎仍在繼續,隻是清泉已經聽不真切了,她隻有跌跌撞撞地逃。
清泉的周身大穴被夜痕釘入了八顆骨釘,那骨釘粗長鋒利,穿過穴位直刺人骨,封閉要穴阻礙氣血,氣息的衝撞和身體的刺痛讓她倍感煎熬。
對於疼痛的忍耐,清泉總是比普通人更為擅長,然而她雖然能耐得住劇烈的疼痛不吭一聲,卻阻止不了它們對意識的侵襲,畢竟她也是血肉之軀,還是個女孩兒。
她用最後的力氣逃著,在房子上跑,可她終究是經受不住那傷口帶來的痛苦,從高高的房樓上跌落下來。
已是垂死邊緣,再無餘力求生。
一個剛強的刺客,就這樣,帶著一身的傷痕,將死在這渾沌的夜色當中。
就算如此,也好過身陷囹圄,失去自由,喪失使命。
清泉又出現了幻覺。
有人來了。
她身上的疼痛超乎尋常,已經忍無可忍隻想解脫。她仿佛看見有星光落了下來,籠罩著她,帶走她的痛苦。
一身素衣,一個過路人。
他帶著一個蓑帽,遮著半張臉,露出的下巴英挺而俊俏。
他看見了奄奄一息的清泉,臉上的驚訝之色匆匆地掃過,隨即就變成了緊張和疑惑之情。他站在那裏,看著清泉一動不動地躺在他麵前,聽著遠處傳來的喊聲。
“追,那個女的肯定跑不遠。”
清泉撐著微弱的氣息,就像死了一樣。她開始懷疑自己為什麽要跑出來,隻能是被抓回去,繼續無休止的折磨,無盡頭的噩夢。
那個人摘下了他的帽子,露出了他的臉。是個少年,他的臉如桃杏,瞳仁靈動,像水晶珠一樣的吸引人。他凝眉,用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清泉,眼睛裏閃著不一樣的神色。
原來那群士兵在追她,可是她現在已經沒有任何力氣再掙紮。
“那邊!”
士兵們紛紛四散追捕,這一夜變得格外喧鬧,家家戶戶都亮起來了油燈。
刺客出逃,轟動京城。
第二天。
滿城的告示已經貼好,清泉那個英氣的容貌已經被露水打濕,字跡模糊卻依舊可以辨認出那幾個字。
捉拿厚賞。
看來,昨天清泉不見了。
她究竟是死是活?
此時的景軒怕是要瘋了,他在自己的府裏不停地踱步,仍舊無法消減他心裏的氣憤。
告示根本不是他要貼的,也根本沒有經過他的同意。
現在,滿城的人都知道了他景軒是被人刺殺的寧王,是被皇上拋棄的王爺了。
都是自己的那個王兄,景戎。
在城外的山林,有一個小小的屋子。房間裏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和滿地的草藥。屋外有一口井,一個小小的木桶倒在旁邊。
誰也想不到,這裏還能生活一個人,還是一名聖醫使。
單家雖是皇戚,卻不願涉足一點兒皇權,瀟灑自由地生活在山林當中。一旦皇宮裏有疾病,都由單家出手相救。要知道,旁門醫道是根本不可能近了皇家的身的。
最近,皇帝大病。單家的人全進了皇宮,隻留下這麽一個小輩。
單熠。
這第八代傳人其實在早上就已經收到家裏人傳來的消息叫他進宮了。可他卻回絕了他們,執意留在這裏。
那個被他救回來的女孩需要他的照顧,他不能進宮。
清泉撿回一條命,可是全靠了他。
那天夜裏。
他走到她身旁,看著她慘烈的傷口和微弱的氣息。他清晰地感覺到了她強烈的求生的欲望,被她的堅強和剛烈深深地打動。
他利用自己身邊能利用的東西就將她藏了起來,等到那群士兵回去了,才偷偷地把她抱回了自己的小房子裏。
他幫助她逃離了追捕,還用盡了一切救回了她的命。
清泉出現的一切幻覺都是真的,隻是此時的她已經徹底沒有力氣了。
庭院裏鳥聲清脆,它們感受不到現在的世道裏充滿了黑暗,依舊無憂無慮地唱著。
火爐上正煎著一味藥,濃濃的苦澀味傳遍了整個小院。單熠輕輕地扇著扇子,他好看的臉被火光映紅,臉上還粘著剛剛上山采藥材弄上的泥土。
清泉依舊閉著眼睛,她微弱的喘息聲在安靜的四周聽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