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花掩蓋不了夜的深謐,更不能永遠地停留在夜空當中。一場煙火過後,看得雖然開心,但也難免在它結束之後,感到空寂。

清泉看著夜空重歸寧靜,並沒有太過難受。她知道,也許煙花就是這樣,隻能留給人們短暫的美好。

北野的喧鬧根本傳不到皇宮,這份快樂,景軒永遠感受不到。

赫連燁輕輕地把清泉放了下來,交到了薔薇的手裏。薔薇摸了摸清泉的臉,想說什麽卻沒有說出口。她把清泉的手攥在手裏,把她拉回了暖房。

一同進來的,還有赫連鐸。

清泉坐在了**,不明白這兩個人究竟要幹嘛,隻見他們都齊刷刷地看著自己,好像要宣布一件大事。

“少主,有件事的確瞞了你很久,我本打算告訴你的,可是又怕你一時間接受不了。”

清泉不解,可是緊接著赫連鐸就撩開了他腿前的衣服,撲通一聲就跪在了自己的麵前。那動作幹淨利落,好像真的在朝拜他們的主人一樣。

這一下可把清泉給嚇愣住了,瞬間僵在了**。疑問像洶湧的潮水一般,朝著自己撲麵而來,可是她還是急忙起身,要把赫連鐸從地上扶起來。

“少主,還是聽屬下說完吧。”

赫連鐸並不肯起,他執意要跪在地上,連頭都不肯抬起來。

“怎麽了?您還是起來再說吧,真的不必這樣。”

清泉彎腰下去,堅持要把赫連鐸扶起來,在她眼裏,這個人可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她絕不允許他向自己下跪。更何況,他還是長輩,是自己現在最大的依靠。

“少主,屬下,屬下曾經做過一件,對不起您的事情。”

聽這語氣,真的是對不起呢。這一聲聲屬下還有您的,可把清泉給難受壞了。

“赫連將軍,清泉求您了,別這樣行嗎?今天是上元節,您又何必這般呢?”

清泉也基本跪了下來,雙手扶著赫連鐸,語氣平和地安慰著他。她感受得到,赫連鐸現在的情緒很激動,似乎是在回憶一段痛苦的往事。既然都知道那麽痛苦了,又何必要在現在也不讓自己好過呢?

清泉一直都覺得,有些事情過去了就真的沒有再去追究了。

“少主,當年您的父親是屬下的兄弟,他才是那個千裏聞名的鎮北王。可是興成亡了,他發兵抗景,卻被景炎給陷害了。“

“我知道,這書裏都寫了。”

清泉歎了口氣,可是她並沒有為那段過去感到無奈,而是在為現在的赫連鐸。

究竟是什麽樣的經曆,讓他這樣一個驍勇的將軍,可以把這份愧疚記掛這麽長時間。

都是過去的事情了,現在的人根本改變不了什麽,又何必再提?朝代的更替就是血腥殘忍的,一代江山,就有一世枯骨,隻是經曆過的人感慨深了一些罷了。

“可是,如果當初我不聽聶將軍的話,留下了守住你們母女,少主就不會被帶到天羅山。就不會忍受那麽多的苦難,甚至不會失去您的母親了。”

“什麽!”

清泉聽到了這段話,突然坐在了地上。她麵前的赫連鐸依舊連頭都不敢抬,說著話的他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是屬下對不起您,還有明纓公主。”

赫連鐸把頭重重地砸在了地上,薔薇有些心痛地閉上了眼睛。可是清泉卻好像被定在了那裏,一動都動不了。

真相真的很殘酷,它不留任何情麵,劈頭蓋臉就向你襲來。

清泉感覺大腦突然變得不受控製了,往日裏的那些夢境漸漸變得真實,一幀一幀地開始清晰了起來。

原來它們從來都不是夢,就是自己最深處的一些回憶。因為它實在太痛苦了,所以連大腦都不想它被想起來。

就像當初,看到單熠給自己的那個令牌時的狀態一樣,清泉現在就感覺自己的耳畔又響起了淒慘的叫喊。以及眼前那火光漫天,血流成河的畫麵。

原來這個束翎從那個時候就開始布局了,一點一點喚醒清泉的記憶,讓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又卷入皇宮的紛爭。

從頭到尾,都是那個女人的陰謀。

清泉回過了神來,坐起了身子,眼神堅定地看著赫連鐸,沒有責備他。

那個時候,每個人都身不由己,彷徨無助,誰也料想不到現在的狀況,又何必去後悔。當年的那場戰役是父親打響的,他知道自己踏出這一步是萬劫不複,卻依舊沒有放棄。因為他是興成的鎮北王,死也要為興成而死。

可是現在不一樣,盛隆開天辟地已經成大統,若再起兵反戈隻會是生靈塗炭,民不聊生。就算當年父親不打那一仗,他也不可能安心地生活在這個世界上。

清泉有點苦澀地笑了,雖然她關於父親的記憶幾乎為零,可是她依舊感受的到,那個一直在天上守護著自己的男人,那個給了自己一身鳳凰血的男人,那個雖然知道不可能,卻依舊不願屈服的男人。他就是自己的父親,就是曾經的戰神,聶成風。

清泉為自己的父親感到驕傲,她相信自己的母親也一定如此。

“赫連將軍,當年的事不怪你,你起來吧。”

這一次,赫連鐸順從地站了起來,他看著清泉,竟然一時語塞了,眼淚縱橫。一個馳騁千裏的將軍,就這樣在一個小姑娘麵前哭了起來。

“其實這些我都知道。”

清泉的話,讓薔薇也驚呆了,她錯愕地看著他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還記得在當初的那間客棧嗎?你說你是鎮北王的時候,我就知道你一定認識我的父親。”

薔薇默默的點了點頭。這個清泉真的不容小覷,她的心思玲瓏,竟然連這個都猜到了。年紀輕輕的小丫頭,究竟是經曆了多少磨難,才能這樣洞察世事,縝密清晰。

“雖然我也曾不信任過您,但是我現在最相信的就是您了。”

清泉說著握住了赫連鐸的手,他粗糙的手掌上,積累著長年征戰留下的老繭和傷痕,在北野的天寒地凍中更是泛著觸目的鐵紅色。

可就是這雙手,守住了北野最後的這片“淨土”,守住了現在幸福的冰城。

清泉不會怪罪任何一個無辜的人,她知道有些事情,往往最先道歉的,都是那些應該被原諒的人。而那些真正需要為自己做的事情付出代價的人,卻一直藏在心靈的陰暗處。

是景炎的陷害害死了自己的父親,可是母親又是怎麽離開自己的呢?

清泉看著還沉浸在回憶裏的赫連鐸,沒有問出口。可是赫連鐸接下來的話,卻讓她無法平靜。

“少主,其實你長得很像你的母親,你和她一樣有著一雙澄澈的眼睛,相信這世間一切的希望。她是一個堅強的女人,她帶著你離開了北野,躲到了山林裏。可是等我找到你們的時候,你們都不在了。”

山林?難怪她會被殷焚天在清泉水泮拾到,還失去了關於那場戰爭的記憶。

“你的母親,也就是明纓公主,她真的,實在是怕你今後沒有了父親的保護,會被當成孤兒受到欺負。於是她便忍著心痛在你的背上烙上她的發簪形狀,讓你無論什麽時候,都能有一個身份傍身。”

原來這都是母親當初美好的願望,清泉就是她的一份寄托,一份希望。清泉情不自禁地去摸肩膀上的那個印記,它好像配合地開始發燙,似乎要從皮肉上跳下來。

要知道,身體上的痛苦,遠不及心理上的,何況她還是自己的女兒。

清泉可以想象當時母親的糾結與難忍,可以想象她流了多少眼淚,肯定不比清泉痛得流的少。

這樣堅強,善良又偉大的母親,為什麽會離開自己。當年的赫連鐸無從知曉,於是他就抱定了一個信念去找各種消息,直到他找到了清泉。

隻要清泉還活著,當年的希望就沒有消失,一切就值得再重新堅持下去。

清泉轉過了身去,背對著赫連鐸和薔薇。她看著暖房的天花板,仿佛是在看著這前塵留下來的悔恨和淒涼。

她突然有一個想法,會不會母親沒有死,就在世間的某個角落等待著自己?

等待著,看到了自己背上的烙印,和自己相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