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三天以後突然聽到廖秋良的死訊的。那天她去係裏辦公室蓋章的時候,忽然聽見輔導員進來對一個老師說:“廖老師的葬禮定在後天了,到時候過去吧。”那老師說:“我還奇怪呢,怎麽說沒就沒了,不是好好的一個人嗎?”輔導員說:“他孤身一人又有心髒病,可能是半夜發病了來不及去醫院,在自己家裏死了一天了才被人發現。他也真是的,這麽多年也不說再找個老伴,有個女兒還離那麽遠,這人老了無兒無女的就是不行,說不定哪天就有什麽意外出來了。”那老師歎氣說:“廖老師真是個好人哪,我經常見他在校園裏喂那些流浪貓,自己舍不得吃都要喂它們,這下那些貓也沒人喂了。”

聽到這裏,於國琴的心幾乎要跳出來了,她的第一反應是,廖秋良死了。她先是莫名地鬆了口氣,緊接著便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悲傷向她襲來,她幾乎站立不穩,就像突然聽到了一個親人死去的噩耗。這個時候,她的意識裏忽然跳出來的是,他在臨死前見到的最後一個人就是她,在她臨出門的時候他其實已經命懸一線了。接著,她又聽見了自己心裏一個清晰而恐怖的聲音:“難道你不知道那個時候他是心髒病發作了嗎?你知道嗎?可是,你真的不知道嗎?你敢說你真的不知道嗎?你甚至知道他的藥是放在哪裏的。”

緊接著,還有更恐懼的聲音像天外來物一樣撞擊著她,他如果知道自己是發病了,為什麽還要讓她走,他為什麽不向她求救?那個時候她就站在離他兩米遠的地方。他怎麽可能不知道自己是突然發病了?怎麽可能?

她突然想起了那天她臨離開的時候,看到他臉上那縷奇異的微笑,原來,那已經是他在和她道別了。

她緊張恐懼得已經近於眩暈了,臉色慘白,雙手發抖。連給她蓋章的老師都感覺到她的異樣了,她好奇地看著她:“同學,你怎麽了?”於國琴沒有說話,哆嗦著抓起蓋好章的表格倉皇地從辦公室裏逃了出去,她生怕會有人再攔住她問“同學,你怎麽了?”。

像是身後有很多人正追趕著她似的,她離開辦公室,漫無目的地一路狂奔,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跑了多久。最後,她氣喘籲籲地在七月煌煌的大太陽底下站住了,那張表格已經在她手心裏濕透了,那枚剛蓋好的章也暈成了一片紅斑。太陽底下,她滿臉是淚。那天的校園裏,很多學生都看見一個女生淚流滿麵地一路狂奔,沒有人知道她要去哪裏。

飯卡裏剩下的三十二塊錢,她再沒動過一分錢,也再沒有人往這張卡裏打過一分錢。畢業前夕,像其他人一樣,她把飯卡交回了學校,連同裏麵那三十二塊錢也留在了她的大學。然後她回到北方,去一所中學做了名曆史老師。

畢業兩年之後,於國琴才還清當年上大學的全部助學貸款。生活在一天天地繼續著,她每天上班、下班、備課、批改作業,自己做飯洗衣,逛商店、逛超市,隔上一段時間回呂梁山去看看正在老去的父親和母親,去看看那些將永遠生活在大山裏的兄弟姐妹。她努力工作,努力攢錢,她知道不久她會戀愛,會結婚,會和自己的男人一起買房,一起生個孩子。然後,這孩子會慢慢長大,而她將慢慢老去。

她將繼續這樣,慢慢地,一天一天地活下去。

在春天一個寂靜的深夜裏,她一個人在燈下備課的時候,忽然很奇異地聽到一種聲音。風聲、雨聲、雷聲、下雪聲、抽穗聲、拔節聲、花開聲、落葉聲、山川聲、水流聲,似乎是把所有的聲音天衣無縫地融合在一起了,它們就變成了一種聲音。那種聲音輕微得幾乎聽不出來,卻是排山倒海、勢不可當的萬物生長的聲音。

這深夜裏,隻有她一個人聽見了。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讓如水的夜色湧進來,她久久地站在那裏。不知過了多久,忽然,她開始動手脫自己的衣服,她在這奇異的聲音裏一件一件地脫光了身上所有的衣服。

夜色裹挾著萬物生長的聲音湧了進來,湧到她腳下,直到漸漸把她的身體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