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靜很靜地聽著,一動不動,像是沉在了一種很深的睡眠裏。
這麽多年過去了,在她三十三歲的時候,終於有一個人向她求婚,卻是個十八歲的小孩子。他像小孩子過家家般買來兩支紅蠟燭,然後對她說:“如果你願意,我們今天晚上就算洞房花燭了。”多麽幼稚的語言,帶著異想天開的荒誕,可是,就是這樣一句話,卻為什麽讓她這麽難過?他還在說:“你相信我,我以後一定會好好對你的,我以後不會再讓你吃一點點苦,等我滿二十二歲的第一天,我就和你去領結婚證,你相信我吧。我不會寫詩,可是這輩子,你寫的每一首詩我都會去讀。”
李林燕已經有兩年不寫詩了,不僅不寫了,還唯恐和人談詩,別人一說詩歌,她就避之不及。現在一聽他這句話,她立刻像觸到了烙鐵一樣一哆嗦。她跳到一邊,仍是不敢回頭,她背對著他說話,唯恐看見他的臉。她急匆匆地說:“你不知道嗎,我比你大十五歲?”他搶著說:“這不算什麽,年齡不算什麽,我根本感覺不到你的年齡,現在你在我眼裏就是個小姑娘,我根本沒有覺得你比我大多少。”李林燕明顯地感覺自己在往下坍塌,她更加恐慌了,她說:“十五歲,你知道十五歲是什麽概念?等你二十二歲了,我已經——”他又一次打斷了她的話:“如果你願意,我們今晚就算結婚了,就算沒有那張結婚證,我們也是在一起了,我不會變的。從我來了方山之後,你就是唯一對我好的人,隻有你對我好,從來沒有人送過我任何東西,可是你給我買衣服買吃的,在我心裏你早就是我的親人了。結婚不過是個形式,領不領結婚證,你都已經是我的親人了。如果你願意嫁給我,我會好好對你;如果你不願意嫁給我,我也會照顧你一輩子。”
李林燕已經淚如雨下。她知道,她知道他這些話裏未必有幾句是能拿來當真的,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年,他的一切都在變化之中,也許不等他大學畢業的時候,就已經物是人非,也許他一進大學就會有一個女朋友,兩個人在大學的林蔭路上散步時,他想起他今晚說的話會不會臉紅?可是,也許就在今晚的這個瞬間他是真的吧。
她突然想起了十三年前的那個晚上,旅美作家對她說的話:“我的女孩,有一天我們一定會到一起的。”那個瞬間她信了,她總是這樣,相信人世間一個又一個的瞬間,大約是因為她心裏早已明白人世無常,世上並沒有什麽真正可靠的東西,才會在這一個又一個的瞬間尋找真相吧。她突然感到了一種來自命運深處的很深的悲哀,還有一種比悲哀更深的無奈。她不過是一隻螻蟻,再怎麽用盡全力地掙紮,也掙不出這張早已織好的網。
她清清楚楚地、恐懼萬分地像看著另外一個人一樣看到,在這個瞬間,她再一次感動了。
眼前這個少年忽然讓她想起了十三年前的自己,那時候,她二十歲。她為什麽總覺得眼前這個少年和十三年前的自己如此相似呢?她看到十三年前的自己從時光深處走了出來,正一步一步走向這個少年,然後,他們的影子奇異地重疊在一起了。她忽然明白了,這個少年現在對自己的感情就是自己當年對旅美作家的感情,真摯的、帶著仰望的,卻是從一開始就是無望的。是啊,他像當年的自己一樣,還不懂得祛魅,還不懂得在接觸一個人之前先要把他祛魅,他還來不及懂得一個人和另一個人之間如果要有一點真正的幸福,那必得先有一種真正的平等。遇到第一個男人的時候,她仰視著他,崇拜著他,結果也就那樣了,因為吃了虧,所以她力求在第二個男人那裏得到一種平等,但結果也就那樣了。現在,第三個男人站在她麵前仰視著她,真像風水輪流轉一樣,現在,她被推到了旅美作家的那個位置上去了。這可是對她的一種補償?
她站在那裏不過幾分鍾的時間,卻有一種流年暗中偷換的感覺,好像幾個春秋都從她身體裏密密匝匝地穿過去了,有四季在她身體裏更迭,她感覺自己憑空膨脹了好幾倍,像隻巨大的容器似的。他站在她的腳下隻有那麽小的一點點,他看起來真的還是個孩子啊,這麽小,這麽單薄,身體還沒有發育完全。她看著他,忽然就一陣心疼,像個母親心疼自己的兒子一樣的感覺,而這種感覺同時又讓她覺得自己可恥,像在**。
她忍不住又一次質問那個虛無中的男人——那個已成逝水流年的旅美作家,當年她站在他麵前的時候,他就沒有這種心疼的感覺嗎,就沒有覺得她還是個孩子?他居然忍心那樣殘酷地騙她,如果不是他給了她那樣一個開頭,她怎麽可能在三十三歲的時候還孤身一人住在破窯洞裏,沒有人疼她,沒有人愛她?她分明已經是荒山野地裏的一個孤魂野鬼。
她已經多少年不允許自己委屈了,現在,沉渣泛濫,她的委屈傾瀉而出,立刻就把她淹沒了。她趴在他的肩膀上號啕大哭。他緊緊抱著她,天衣無縫地把她鑲嵌在自己的懷裏,他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像哄一個小孩子睡覺一樣,他居然很神奇地無師自通地用下巴蹭著她的臉,不停地說:“不哭不哭,我會好好愛你的,我愛你。你知道嗎,我很愛你。不哭了,不哭了,哭得像個小孩子一樣。”
她在他的話語裏忽然感到了一種奇怪的角色替換,她覺出了在這個少年的身上居然有一種類似於父愛的東西,此時,他居然像個父親一樣愛著她哄著她。她依然哭著,卻渾身一震。因為她明白,一個人愛另一個人到深處的時候才會有這種類似於父親母親的感覺,你足夠愛她(他)了就會不自覺地把她(他)當作自己的孩子,就會奇異地覺得你是她(他)的母親或父親,因為不如此便不能深不見底地去愛一個人。
可能是為了補償自己,也可能是為了報複當年的旅美作家,當然更重要的是,這個父親般的擁抱一針便刺進了她的穴位,為此她撒手放開了自己,縱容自己在時光中迷失了,她從這十三年的上空跳了過去,然後搖身變成了這個男人的女兒。
現在,他是她的父親。
這是李林燕和第三個男人**。他確實遠比前兩個男人生澀,尤其是第一次,他一進去就出來了。她再一次感覺到了角色的置換,想起了自己十三年前那個晚上的生澀,現在想來,那時真是飛蛾撲火啊。紅燭已經慢慢燒盡了,她想,這就是洞房花燭的感覺?這種新奇的感覺又讓她流淚,她毫無羞澀地教他,安慰他。在黑暗中,她能感覺到他每一次擁抱時的溫度,沒有一點點虛假摻在裏麵,她感覺到了,此時此刻,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命拿出來給她。他疼惜著她,親吻著她,恨不得把她在前兩個男人身上受的苦都一次性彌補她。她想,他雖然生澀,但是就像一隻剛切開的椰子一樣,新鮮,一塵不染,她是他的第一個女人,那麽,他對她總該有一些真心吧,總該和以前那兩個男人不同吧。她暗暗告訴自己,一個男人如果很年輕也是有好處的,那就是,他還有一點真。原來,她已經說服了自己。在一切還前途未卜的時候,她已經說服了自己,這讓她在黑暗中又是一陣恐懼。
恐懼已經成為她的常態,和她如影相隨。
此後,蔡成鋼會在周末的時候偷偷到她宿舍裏過一夜,她給他做些好吃的,還要在燈泡下給他補一會兒語文課,然後兩個人才熄燈睡下。1999年,蔡成鋼順利地考上了省城的理工大學。開學的時候李林燕把他送到大學報到,給他買好了臉盆、毛巾,買好一切日常用品,她渾然不覺在做這些事的時候她真的就像他的母親一樣,她隻是本能地想為他多做點什麽,在她眼裏,他終究還是個孩子。她臨回方山之前,他像下保證似的又對她說了一次:“等我畢業,我一畢業咱們就領證,我就把你接過來。”一個四年以後的承諾,多麽遙遠,又是多麽脆弱,可是她還是對他笑著表示答應。
此後的四年時間裏,李林燕每個月都把自己工資的一半通過郵局匯給上大學的蔡成鋼,給他做生活費。第一次給他匯款之前,她其實還是猶豫了一番。因為她在下意識地問自己,這樣做值得嗎?這樣做她真的會有什麽回報嗎?她知道這樣做她其實冒著很大的風險,她知道她不過是愛情上的亡命徒,不過是在孤注一擲,他說四年以後怎樣就怎樣嗎?他能知道這四年裏會發生多少事情嗎?如果他在大學裏遇到更好的女孩子,他變心了,她又能把他怎麽樣,難道她能把這錢要回來嗎?到時候她會成為方山中學更大的笑柄,又是賠人又是賠錢,大到她無處容身的地步,甚至連這破窯洞裏也待不下去了。到時候,她怎麽辦,她又該去哪裏?
可是,她眼前又出現了他高一來報到時的情形,壓都壓不下去,她甚至從櫃子底翻出了那隻沙棘罐頭,像是要核實什麽證據似的,又仔仔細細把那瓶罐頭看了一遍又一遍。沒有辦法,她真的心疼他,可能是因為單身時間太久了,她太需要親人了,她經常會不自覺地覺得他就是她的孩子。她又想起了那些個夜晚他抱著她時的溫存,那些溫存、那些話起碼都是真的吧,就算他以後變了,他對她起碼真實過、愛過吧。既然這樣,他橫豎也算在這個世上做了一回她的親人,她也算沒有白認識他一場吧。三十三歲之前從沒有人向她求過婚,他是第一個,就為這一點,也算值了。人活一世,本質上不過就是愛與被愛,這樣算計又能算出什麽結果?就算他最後也不過是騙了她,她就權當自己是行善做好事了,資助一個貧困生上完大學,也算是功德一件吧。因為老了幾歲,她越來越開始相信世上真有因果報應。最後,她還是把第一筆錢給他匯了過去。
這一開頭就是四年。蔡成鋼一個學期回來一次,學校放假之後,他先到方山中學來看她,和她在一起住幾天,然後再回趟家看自己的父母,臨開學前再來方山中學和她待幾天,幫她做些體力活兒,提水、搗炭、修補房頂,像個真正的男人一樣。學校的老師們看在眼裏,風聲四起,她也不管。反正這麽多年裏她在這學校裏從來就沒有過好名聲,她就是什麽都不做也就是那樣一個惡劣的名聲,還不如索性真做點什麽驚世駭俗的事情給他們看看,也不枉他們這麽多年費盡心機地笑話她,踐踏她,不把她當人。作家的搖籃?那自然不是人。
而事實上,她心裏比誰都恐懼,她再明白不過了,蔡成鋼也不過是牽在她手裏的一隻風箏,就那麽細細一根線,隨時會被風刮斷,甚至被它自己咬斷,無論是道義還是經濟原因,都是靠不住的,都是脆弱不堪的。它一旦飛走,她根本奈何不了它,像旅美作家一樣說消失就消失了。就是因為這種隱隱的恐懼時時刻刻像蟲子一樣啃噬著她,她隻能加倍地對他好,近於討好。除了生活費,她還定期給他寄去吃的、衣服、自己親手織的毛衣,她像個隱形的保姆一樣負責他的全部生活。她一人兼顧了多種角色,母親、姐姐、老師、保姆、資助人、妻子、女兒,一開始的時候她簡直有點應接不暇,手忙腳亂,經常陷入多種角色的衝突,就像落進了自己擺好的迷局。但不管怎樣,這樣的忙碌和操心總算給她枯燥貧瘠的生活找了點事做,使她得以填滿那些無盡的日日夜夜,那些像長明燈一樣永生的日日夜夜。
蔡成鋼因為人機靈,素來和老師們關係好,畢業的時候便留校做了輔導員,工作剛安排好,他就去方山中學找她,要和她去領證。雖然蔡成鋼不過是信守了四年前的諾言,但這對李林燕來說還是多少有些意外,就像憑空撿了個便宜一樣。這四年時間裏,她盡管供給著他的一切生活費用,心裏卻根本就沒有底氣。她太老了,而大學校園裏的年輕女生比比皆是,蔡成鋼長得不醜,個子也不矮,人又機靈,怎麽可能沒有女生喜歡他?她們當然不會知道,他身上的一針一線都是她給他買的、織的。她們隻會看到一個現成的他。所以,在她源源不斷地供給他錢的同時,心底裏卻是時時刻刻做好了準備,準備著哪一天他先變卦、反悔。她必須準備好了,隻有在心裏一直準備著,真的到了那個時候她也好有個緩衝力,痛也痛得少一點,不至於讓她到時候痛得無法自持,顏麵盡失。
可是,四年之後,他真的過來找她了。她一麵再次惶恐地打量著她和他的年齡,一麵暗暗地欣喜著,他還算有良心。她今年已經三十七歲了,她知道以她的名聲和年齡,在方山縣再不可能有機會嫁出去了,不會有男人娶她的。眼前這個男人雖然比她小十五歲,可是,他起碼是真心要娶她。這對於她來說,是結束後半生孤獨生活的唯一機會。
原來,她是這麽懼怕孤單,原來,她沒有一天不怕它。她是恐懼太深了,就自己以為根本沒有恐懼可言。
這是2004年,他們領了證,雖沒有擺酒席,卻在方山中學發了一圈喜糖。盡管是個小男人,畢竟也是男人,而且是被自己一手打造培養出來的,李林燕心裏多少有些見不得人的竊喜,自己培養出來的就總該忠於自己吧。這樣一想她又覺得自己實在可怖,怎麽像個一心要培養黨羽的宦官似的,而培養黨羽無非是因為自己無能。
結婚後又有新的問題出來了,那就是,李林燕是跟他去省城去住還是繼續在方山中學教書。李林燕考慮再三,決定還是先兩地分居,因為她如果跟著他去了省城就沒有工作了,她這把年齡了再到省城給人打工?她能在方山中學忍辱負重待了十五年就是為了這碗飯,況且這麽多年過來,她覺得自己除了教書,別的都不會了,長期在方山中學這座孤島上窩著,她像魯濱孫一樣已經不習慣和外界打交道了。如果連這份工作都扔了,那就意味著她在經濟上沒有辦法再獨立了,她將不得不依附一個男人。她不敢。就算他們已經領證結婚了,她也不敢。沒有辦法,她在他麵前將注定永遠是心虛的,永遠是沒有底氣的,因為他們之間的十五歲像座泰山一樣壓著她,她根本不得出世。
她不得不時時刻刻考慮著下一步,再下一步,如果他哪天變心了怎麽辦,如果他終究嫌她老了要和她離婚怎麽辦?到時候,她像個衰老的棄婦一樣被掃地出門,連個寄身的地方都沒有?所以,她不能,她萬萬不能把這個世界上她最後一個棲身的地方——這孔破敗的窯洞也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