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過去後不久,他便從這家廣告公司辭職,去了一家雜誌社做美編。因為被拒絕的次數太多,他已經從內心相信不可能再有女人願意和他結婚,他沒有錢,沒有房子,沒有前途,很快連年輕都沒有了,他根本就不配得到婚姻,就像一個人不小心提前看到了自己的陽壽,情知沒有未來反倒更坦然無畏了。他像法官一樣果斷地給自己提前下了判決,連所有的希望都一刀斬斷之後,便發現確實沒有什麽好害怕的了。

他開始更多地回憶當年在交城縣和楊國紅在一起的那幾年時光,越發眷戀,他心裏開始認定,那段時光是最好的,雖然他們沒有結婚,但那也是最好的時光。可見好時光與婚姻根本無關。於是,他開始陸續從網上找些尋歡的女人,那些女人多數都有自己的家庭,和他在一夜或幾夜之後便紛紛銷聲匿跡了,連個泡沫都沒有留下。他毫不意外,甚至認為這是最好的結局。終歸是要分開的,時間的長短隻不過是幻象。時間是幻象,情欲是幻象,人也是幻象。

接觸的女人多了,他便發現他從小在舅舅家養成的察言觀色的習慣竟成了降服女人的撒手鐧,他發現,無論什麽樣的女人,你隻要肯對著她的耳朵灌一些情話,做出溫柔體貼的樣子,她就會對你俯首帖耳,即使年齡再大的女人也會在這樣的情話麵前返老還童。他一邊製服女人,一邊需要女人,一邊又深深地厭倦她們。

與此同時,他又暗暗寬慰自己,這樣也好,不用擔心有什麽傷痛隨時到來,他已是鋼鐵不侵之軀了。

盡管有時候他也會因為很深的厭倦而躲著不想見任何女人,然而在這短暫的厭倦之後他還是要再次出發去尋找女人。他漸漸發現自己需要的其實已經不再是女人,也不是性欲,他需要的,其實隻是一種對成癮心理的滿足。

他絕望地感到,自己成了一名性欲患者。一種新鮮的疾病,它像病菌一樣在新的時空和光陰裏生長著,進化著。

和他發生一夜情的女人各種各樣,有公司小白領,有在校大學生,有家庭主婦,有銀行職員。她們來來去去,脫下白天的職業裝卻連一個真實的名字都不會給他留下。她們有丈夫,有男友,卻還是需要他,需要和他之間水草般糾纏的情欲,也需要這偷歡裏長出來的愧疚去喂養她們的婚姻和戀愛。當他想起她們那些已經重疊在一起的麵孔時,忽然又想到了那個詞——節日。這種庶民的情欲狂歡原來也不過是一種節日。他親眼看著自己這麽多年裏從一場節日奔赴另一場節日,就像一個急吼吼地忙著要在節日的集會上搶到一串糖葫蘆的少年。

在這家雜誌社裏的境遇並沒有比在先前那家廣告公司好,仍是一份勉強糊口的工資,城市裏一路歡呼雀躍的房價和他也沒有關係,他看都不敢看,那是別人的房價。這天,雜誌社兩個編輯忽然在下班後叫住他,悄悄對他說,大學畢業總不能一直就租著房子住吧,要在城市裏紮根總得買房的,買房是要錢的,辦雜誌其實就有生財之道,問他願不願意一起去。他問去做什麽。他們說,就是去找一些企業給他們寫些收費的稿子發在雜誌上,這種稿子都是按版麵來收費的,一版的稿子收個十萬八萬是不成問題的。並說他們有記者證,聯係這樣收費高的稿子不成問題,他們以前就做過。一起去的話,事後三個人分成。李天星第一次遇見這種事,略一猶豫便答應下來,他甚至在那一瞬間忽然覺得在這個城市裏待下去還是有希望的。房子在遙遠的地方向他招手。

過了幾天,這兩個同事果然叫上他,一起去了郊區的一家建材廠攬活兒。李天星沒有想到他們身上帶的居然是假記者證,當談判到收費問題時對方不客氣地拒絕,表示沒興趣。然後他們便亮出記者證威脅會給他們工廠曝光問題,結果假證被當場識破,對方以被敲詐為名報了警。李天星因為參與詐騙罪被判處了兩年有期徒刑。

眼前穿著碎花裙子的女人已經把整個屋子收拾得窗明幾淨。地上的髒衣服洗過了,正濕漉漉地搭在陽台上,好像剛剛打撈出來的水生植物,滑膩而冰涼。她在衛生間裏點起了熏香,蓮花燃燒的味道清新、悲傷,使這老舊的房子裏忽然有了一種寺廟的肅穆和慈悲。除了楊國紅,她是第二個給他打掃過房間的女人。很多年沒有女人對他這麽好過了,這讓他有些感動,然而更多的是隱隱的不安。他摸了摸她的手,說:“這麽涼,快去衝個熱水澡吧。不然會感冒的。”

當她又穿著他那件男式襯衣站在他麵前時,他忽然有些絕望。這個時候,他希望她能離開,他隱隱感覺到她是攜著一座深淵來到他身邊的,他有些喘不過氣來。這時候,他卻又撞到了這個女人的目光,這目光讓他歎了一口氣,他把她拉到身邊,說:“謝謝你,今晚就住我這兒吧。”他意識到,她根本不想走,他不能趕走她,這是他今晚能付出的唯一酬勞。他忽然覺得自己無比惡心。

和這女人是第二次**了,他卻是才開始細細打量她,開始看清楚自己身體下麵的這張臉。這是一張還算清秀的臉,淡眉疏目,五官輕巧,隨時都能融化,不容易讓人記住。但在和她**的途中,她表現出一種很詭異的快感,她似乎無比興奮,指甲用力地掐著他的肩膀。在那一瞬間他忽然感覺到她身上有一種嗜血的氣息,她不像在**,倒更像在打仗。他不禁一哆嗦。

第二天等他醒來的時候,那個女人已經走了,又給他留下一個幹淨得有些刺目的房間,桌子上的陶罐裏還插了一枝明豔的荷花。他有些懊惱,想,她應該不會再來了吧。應該不會了,她從他這裏不會得到任何好處的。他沒有錢,沒有愛,也沒有更多的東西。她應該不會來了。

他赤著腳在空****的家裏走了一圈,被這突然而至的潔淨弄得有些無所適從。他忽然又想起了楊國紅。從他留在杭州之後,他從沒有提出過讓楊國紅來杭州住幾天,他不敢讓她來,怕她看到自己住的地方。他知道,隻要他不先開口說這個話,她就絕不會主動提出要來杭州看他,雖然她至今都沒有出過交城縣一步。他隻是告訴她他離開公司了,自己開始畫畫,隻是有的畫賣得好,有的賣得不好。藝術家嘛,都這樣。

隻是,每年過年的時候他都會千裏迢迢回到交城縣,和楊國紅一起過年。他每次回去,楊國紅還守著那間校門口的小商店,商店的門窗一年比一年陳舊斑駁,楊國紅的體形也漸漸變胖了,雖然皮膚還算白淨,但臉頰處的肉已經開始下垂了,頭發卻還是原來的卷發。十幾年過去了,她還是完好無損地保持著當年最流行的一頭卷發,大花卷,發卷上抹著茉莉頭油,額頭上垂下一縷卷發被頭油抹得紋絲不動,這使她看起來像個布滿灰塵的文物。

那是他大學畢業後第二次回交城過年。坐了三十多個小時的火車,又轉汽車,一直到除夕的晚上才到小小的交城車站。當時正下著大雪,站在夜色裏看上去,整個小城都被風雪吞沒了,車站沒有什麽人,他一個人提著包站在那裏,像來到了一個陌生荒涼的星球。突然,他看到不遠處有個披滿雪花的人影正一動不動地站在雪地裏。是楊國紅在那裏等著他。

他們走進了她的小商店,把卷閘從裏麵拉下來,添了幾塊煤,把爐子生旺,她下鍋給他煮餃子。一年不見,兩個人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她隻說“快吃餃子,快吃快吃,再不吃要涼了,涼了就不好吃了”。他一個餃子一個餃子慢慢地吃,恨不得把每個餃子都變成四個慢慢咽下。但就是這樣,一盤餃子還是被吃完了。

大大的白瓷盤子空了,懸在他和她中間,像一輪他鄉的月亮。窗外的鞭炮聲和煙花聲響起,震得卷閘轟隆作響,仿佛這小小的商店是一節火車車廂,正在這除夕之夜載著這兩個異鄉人駛向不知名的遠處。煙花飛到夜空裏,似無聲地炸開,火星斑斕地散落在窗戶上、雪地裏。兩個人都看著窗外,煙花透過玻璃,映照在他們的臉上、手上,他們周身落滿了煙火的盛世,那些斑斕的火星有著近於氣絕的歡樂,還有著無以複加的疲憊。

煙花落盡,鞭炮聲漸漸稀薄,夜已深,終於是該睡覺的時候了。終於到了這個時刻,他無端地煩躁,還有恐懼。她給他泡了腳,然後兩個人來到貨架後麵的**。他遲疑了片刻,勉強把她抱在了懷裏。她像小女孩一樣把自己肥胖的身體伏在他懷裏,他不動,她也不動。這樣僵持了一會兒,她忽然又掙脫出來,半笑不笑之中也掩藏著一縷若隱若現的緊張和恐懼,她羞赧地半笑著,眼神朝他飛過來,說:“都忘了,還給你準備了一件過年禮物呢。等著啊。”

她朝外屋走去,他越發緊張不安地坐在**,兩隻手墊在屁股下麵,又抽出來,又墊下去,又抽出來搓動著。這時候屋子裏忽然響起了音樂聲,是一支他從沒有聽過的華麗隆重的交響樂,音樂咚咚地敲打著整間屋子,好像他們正被裝在一麵鼓裏。他正驚恐地四下裏捕捉這音樂是從哪裏放出來的時候,她忽然出現在了櫃台後麵。他隻看了她一眼便再動彈不得,她站在那裏,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的蕾絲鏤空睡衣。因為睡衣是鏤空的,透過睡衣他看到了裏麵蠢蠢欲動的兩隻**,不唯是**,連小腹上層層疊疊的贅肉和鬆鬆垮垮的臀部也一覽無餘。這時候,她半是羞澀半是****地看著他笑著,又往前走了兩步,然後隨著音樂緩緩跳起了舞步。她不知什麽時候學會了這樣一種詭異的舞步,大約在見他之前已經排練了很長時間,舞步笨拙機械,卻是一絲不苟的,簡直認真得像完成作業的小學生。他的眼睛開始發紅,他張了張嘴,想對她大喊:“你在幹什麽?不要再跳了,求求你不要跳了。”

可是就在他還沒來得及說出一個字之前,她忽然衝著他撩起了睡衣的下擺,對著他露出了自己那鬆弛而蒼老的臀部。緊接著,她又隨著音樂的節拍扭了幾下那蒼老肥白的臀部。他的淚奪眶而出,他終於衝著她歇斯底裏地大叫起來:“不要跳了,不要再跳了,你他媽的不要再跳了。”

音樂戛然而止,她穿著那件透明的睡衣瑟瑟地站在他麵前,火爐裏的灰燼開始暗下去了,屋子裏的溫度開始降低,她的嘴唇開始凍得發抖。而他隻是坐在那裏號啕大哭,怎麽也停不下來。她把一隻冰涼的手放在他的頭上,像母親在安慰一個做了噩夢的兒童,他聽見她說:“……我隻是,怕自己太老了……想給你個驚喜……”

他接著哭,哭到最後還是把女人那冰涼發抖的身體抱在了懷裏。他全身都在發抖,女人也在發抖。他的手落在那件鏤空的睡衣上,睡衣上的折痕壓得整齊、鋒利,這是一件全新的睡衣。這折痕像刀子一樣劃過他的手心,那裏立刻便鮮血淋漓起來。他的手穿過睡衣落在她下垂的**上,他一邊使勁流淚一邊在那兒久久揉搓著,然後撩起她的裙擺試圖進去,可是他可怕地發現,他根本進不去。事實上整個晚上他都進不去。

和楊國紅在一起住了三天,初四那天他便說有事,要啟程回杭州。臨走前他把這一年攢下來的兩千塊錢都放在了她的枕頭下麵,可是等到汽車開了,他一打開自己的包卻發現,一遝錢正整整齊齊地碼放在那裏。他疑心是自己放在她枕下的兩千塊,數了數,三千塊,比他放在她枕頭下麵的還多出了一千塊。

車窗外正燃燒著冬天的夕陽,把整個蒼青色的天邊都燒紅了,把落滿厚厚積雪的曠野也燒著了。路邊的枯樹上築著很多大大小小的鳥窩,像很多懸掛在樹枝上的心髒。遠處,一隻灰喜鵲閃電般從雪地上掠過。他從車窗裏看到了自己那張掛滿淚水的臉正與這雪地和枯樹慢慢融化在一起。

第二年、第三年的除夕之夜,他仍然回到交城,仍然和楊國紅在一起過年,他們仍然抱在一起睡覺,卻再沒有做過一次愛。到了第四年的時候,他沒有回去和她過年,因為那時候他已經在監獄裏了。臨進監獄之前他給她打了個電話,告訴她他要出國兩年。他說他的一幅畫被法國的一所大學看中了,他們邀請他去他們學校做駐校藝術家,可以在那裏待兩年,這兩年他就不回國了,不能回去看她,也不能和她聯係了。她在電話裏說:“這是好事啊,你都要去國外了,看看你現在多有出息。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就你考上大學那年,你記不記得你被人舉報才丟了工作,其實那個舉報你的人就是我。我舉報你就是為了讓你丟了工作,沒了後路,這樣你才能橫下心來考上大學,才能離開交城。不然你就一輩子在這裏了。你看你現在多好。”她的聲音興奮急促,又說,“你什麽時候想回來就回來,我哪裏都不去,我會一直在這裏守著我的小店等你,無論你什麽時候回來,我都在這裏。沒錢了就說一聲,我就給你寄錢。我一個人攢下錢也沒有用。”

他一個字都沒有再說就掛斷了電話。窗外是4月鵝黃色的陽光,煦暖無邊,正像一台龐大的機器一樣從他身上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