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會在家住了一個星期。這一個星期裏她努力把一切時間都和田葉軍錯開。他吃飯的時候,她就去做別的,等他離開飯桌了,她才開始吃,而且絕不坐到他剛才坐過的椅子上。他在屋裏,她就到院子裏,他在院子裏,她就到屋裏。似乎他們是兩頭龐然大物,頭頂這一角的空氣根本不夠他們倆共用。有一次田小會正坐在那裏看電視,田葉軍湊過來,也搬了把凳子坐下來看。田小會沒看他,聚精會神地盯著電視,他舒了口氣,也專心地盯著電視看。幾秒鍾之後,田小會忽然站了起來,頭也不回地進了裏屋,把田葉軍一個人撂在了電視前,好像和田葉軍共看一個屏幕對她來說都是恥辱。她嚴格地把自己關在一個暴風半徑活動範圍之內,不許田葉軍跨進來一步。

蘇月梅總是一臉憂慮地看著眼前的這兩個人。顯然,她在憂慮田小會對待田葉軍的態度。不過田小會覺得她更深的憂慮卻是怕她和田葉軍單獨在一起時,她會向他告密,好像她手裏挾著一個炸藥包,並隨時準備著要把這炸藥包引爆。無論她走到哪裏,都能感覺到田葉軍和蘇月梅的目光一前一後地粘在她身上,正窺視著她。她知道他們正在努力解讀她的臉,於是她便加倍用呆板的表情去回敬他們,以至於他們無論什麽時候看到她的時候,看到的都是同一副表情——呆板、恒溫,恒溫的下麵不知埋著什麽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她像某海報深處一個巨大的孤單頭像一樣每天在他們麵前招搖,僅供他們瞻仰和揣測。

晚上,他們倆睡外麵的大床,她睡裏麵的小床。深夜她躺在**睡不著的時候就屏住呼吸,無恥地捕捉著外麵的動靜。但外麵是一團更堅固的寂靜,隻有偶爾的翻床聲嘎吱一聲,像魚兒露出水麵吐了個水泡。她想起了這十年裏蘇月梅那個躲在暗處的男人和田葉軍那個匿著臉的女人,她看不清他們的臉,卻覺得在這寂靜的深夜裏,他們正在這屋子裏無聲地行走,然後他們也躺在了**,和田葉軍和蘇月梅躺在了一起。他們四個人靜靜地寬容地躺著,當他們偶爾碰到對方的軀體時,會忽然驚覺,過去的十年或者更早的十年其實就埋葬在這樣一截截的軀體裏了。現在,對方的軀體就像一座紀念碑一樣矗立在自己身邊,紀念碑的後麵詳細篆刻著自己那十年裏的經曆。他們可以去擁抱它,也可以去憎惡它,還或許會抱著它**——和這冰涼的自己的紀念碑**。

她任由自己很鬆弛很脆弱地漂在黑暗的表麵上。在荒涼無垠的黑暗中,往事像礁石一樣站在那裏,不時地撞到她,讓她一陣一陣地疼痛。睡不著了,她索性開了台燈,從**爬起來,拖出了床下一隻帶鎖的鐵箱子。打開箱子,裏麵是滿滿一箱寫滿字的紙,整整齊齊地疊起來,一摞一摞地碼在裏麵。這些是十年裏她寫給田葉軍的信。從他離家出走的那年起,她就開始給他寫信了。這些信從來沒有寄出去過一封,因為她根本不知道他在哪裏。在寫這些信的時候她就知道,這些信他永遠都不會收到。所以她寫出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一寫出來就掉進了無限的時間黑洞,無論她寫出多少,立刻就被這黑洞吸收消化掉了。眼前這些寫滿字的紙其實隻是時間留下的屍骨。

她坐在**一封一封地看下去,看著自己寫下的那些字竟也覺得恍如隔世。在這些信裏她詳細地告訴田葉軍家裏每天發生了什麽事、學校發生了什麽事,後來她退學了,她也告訴他,後來她去給人看商店,再後來去了玻璃廠做工人,每天手都被玻璃割傷,再後來她去美容院找了份工作,所有這一切她都告訴他了。這十年時間裏發生的每一件事她居然都告訴他了,她在這些信裏在這些文字背後為自己創造出一個讀信的父親,她為他製造出一副魂魄,為他製造出某種溫度。至於他的肉身,她已經不在乎那是個什麽形狀了,一塊石頭可以是他的肉身,一棵樹可以是他的肉身,一堵牆也可以是他的肉身,他成了全世界最自由的肉身。她可以在這世界上的任何一個角落裏遇見他,然後對他說話。至於他的回答,她也不需要了,她早就不需要了,就像她已經忘記他真實的肉身究竟該是什麽樣子。

她徹底遺失了他的形狀。

可是現在,他真實的肉身自己一路尋回來並且就睡在外屋的**。因為逼真,這肉身顯得分外殘酷。這些天裏她仍然不敢仔仔細細和他那張臉對視,生怕會忽然認出原來真的是他,原來他真的是父親。她已經不缺父親了,他忽然變成了一個多餘的真人。她把那隻鐵箱子蓋好,重新塞到了黑暗的床底下,就像把一個囚徒重新關了進去。

外屋傳來了低低的含混的說話聲,是那兩個人在黑暗中聊天。原來他們也沒睡著。她在黑暗中極力捕捉著他的聲音,這斷斷續續的聲音像蛛絲一樣繞著她,把她裹起來,這是真正的父親的聲音啊。她想象了十年的聲音,那些樹、那些石頭從不會和她說一句話。她聽著他的聲音,昏昏沉沉地躲在裏麵不舍得出去,有一種喝得醉醺醺的感覺。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泡在了裏麵,裏麵異常溫暖,她像嬰兒一樣縮成了一團,像回到了子宮裏。

第二天下午下班之後,她剛騎著自行車走到家門口,就看見田葉軍已經在門口等她了,地上是一堆煙頭。他一見她進門便趕緊往前走了兩步,要迎接她的樣子。她不敢去看他的臉,卻還是感覺到他臉上盛出的笑容正齊步向她走過來。他站在那裏,謙恭得像個門童一樣說了一句:“小會,你回來了。”她厭惡他這樣的笑容、這樣的表情,隻覺得它們濺到她臉上身上時像火星一樣恨不得能把她燒出個洞來。她繞開那張皺巴巴的低聲下氣的臉,理直氣壯地往院子裏走,田葉軍跟在她後麵進來了。一進屋子,她忽然發現衣櫃前掛著一條白裙子,不知是什麽質地,裙子看起來很輕很薄,窗戶裏吹進來一陣風,裙擺便搖曳生姿地**漾起來,如一團煙霧罩在鏡子前。田小會意識到什麽了,她愣愣地與那條裙子對視著,好像與一個等她很久的人終究在山路上狹路相逢了。

蘇月梅不知忽然從哪裏冒出來了,她帶著一種串通好的狡黠與殷勤對田小會說:“小會,這是你爸剛給你買的新裙子,你快試試看合身不。還是托人從省城捎回來的,他在縣裏轉了幾天都沒相中一件,說還是讓人往回捎吧。他說讓人捎件白色的,我說白色多不耐髒……試試再說。”田葉軍不知什麽時候也站到了那條裙子旁邊,他和蘇月梅像兩個武士一樣捍衛著這條裙子。裙擺掛在那裏還在獨自**漾,這**漾中甚至有點居高臨下的意思了,好像有個隱形的人正坐在裙子裏看著她。

她沒有說穿,也沒有說不穿,隻是無聲地盯著那條裙子。空氣中出現了幾秒鍾的停頓,這停頓像雜遝的腳步聲一樣踩著三個人的頭頂走來走去。

片刻之後,田小會忽然向裙子走去,她當著兩個人的麵把裙子摘了下來,進了裏間。背後,她聽到他們興奮地吐了一口氣,然後便是更為巨大的寂靜。她痛苦地知道,他們正在等待這條裙子隆重登場。幾分鍾之後,她穿著這條白色的裙子緩緩出現在他們麵前。他們看起來忽然更加緊張了,好像她身上並不是穿著一條裙子,而是剛剛穿上了一件銀色的盔甲。她穿著這盔甲,帶著生鐵的氣息慢慢向鏡子走去。她先是不敢朝鏡子裏看,似乎不忍看到自己此刻的樣子,然後她像終於橫下心來了,慢慢抬起頭,服毒一般朝鏡子上看過去。

她呆住了,裙子像是特意為她量身定做的,它居然合身到了無恥的地步,嚴絲合縫,連一絲破綻都沒有。最後一縷夕陽斜斜地打在她身上,裹住了她的身體,正把她往某道深淵裏拉,空氣在她空洞的腦袋裏和身體裏流來流去,她看到自己正空****地掛在鏡子前。她身後就是田葉軍那張因喜悅和緊張而略顯抽搐的臉。在那一瞬間她忽然想跳起來,把這裙子撕碎,她想狠狠詛咒它:“你為什麽要這麽合身,你他媽為什麽要這麽合身?”它就像一個預先設好的騙局一樣等著她鑽進去,等著她嚴絲合縫地鑽進去。

然而她沒有動,她繼續看著鏡子裏的那個年輕女人。因為這條裙子的緣故,鏡子裏的女人看起來挺拔婀娜,看起來並不像是真的。她與她默默對視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進了裏間,再出來時已經換上了身上那條褪色的舊裙子。她沒有看那兩個呆呆的人,隻把那白裙子揉成一團往**一扔,若無其事地說了一句:“不合身,我不要。”然後,她又補充了一句,“就是想要,我也會自己去買。”再然後,她開始低頭擺弄自己舊裙子上的花邊,她看得專心致誌,像是正在數上麵一共有多少針腳。那條舊裙子她已經穿了滿五年,裙邊已經磨破。

她用眼角的餘光捕捉到田葉軍正緩慢地向床的方向移動,他似乎走得很慢很慢,好像忽然之間就蒼老了很多。他慢慢挪到床前,盯著那團白色的東西看了半天,然後用一隻手緩緩地把它撈了起來,仿佛它是剛在血泊裏浸泡過的,濕漉漉、血淋淋地掛在他那隻手上。她更深地低下頭去,急於把那條裙子從這餘光裏趕出去。然而蘇月梅的聲音又追過來了:“怎麽就不合身了,這不是很合適的嗎?你知道買這裙子花了你爸多少錢……”她把耳朵也自動關閉了,她隻能看到蘇月梅的嘴像魚一樣翕動,卻再聽不到她嘴裏發出的任何聲音。她像關窗戶一樣把五官都轟然關閉了,然後她獨自躲在自己修道院一樣的身體裏。

現在她恨不得把自己像炷香一樣點著了,讓自己乘著青煙趕緊逃到有上帝的地方,此刻她多麽想跪在上帝麵前懺悔啊,她想讓上帝唾棄她、懲罰她,還想讓他原諒她。她怎麽可以這麽殘忍?她覺得自己凶殘得像個劊子手,對眼前這個失魂落魄的男人一刀下去唯恐不夠,還要再來一刀,再來一刀,好像光是這衣服上散發出的血腥味便足以彌補她在這十年裏受過的苦,好像隻有血腥味才能喂飽她。

但她沒有動,看起來更加平靜了,她還在專心致誌地數著裙子上的那些針腳,似乎她已經能把它們背熟了。蘇月梅不知又說了幾句什麽,忽然她開始大聲抽泣起來,她嗓門粗大地抽泣著,一邊用手抹著眼角。田小會卻連她的哭泣聲也聽不到了,她把它們全部自動屏蔽掉了。她坐在那裏一動不動,看樣子也並不痛苦。

那條裙子她沒有再穿過,它就這樣被提前廢棄了。雖然她再沒穿過,田葉軍還是終日把它掛在衣櫃前,每天一進門便看到這條空空****的白裙子。它像個人一樣日日夜夜懸掛在那裏,與屋裏這三個進進出出的人打著招呼。田小會始終不敢向那裙子再看一眼,好像它成了她的債主,她欠了它,不得不終日躲著它。

田葉軍一連三天沒有和田小會說話,也沒有再像個仆人一樣跟著她出出進進。她開始感到恐懼,她擔心他以後就這樣對她了,她擔心他對她已經徹底絕望了,他不會再乞求她的原諒,不會再費盡心思地去彌補她那十年,他也不打算再做她的父親,他隨她去,她想認誰做父親就認誰去,哪怕認一塊石頭、一棵樹都和他沒有關係。她的恐懼在一天天地加深,她甚至已經有些搖搖欲墜了。這天,隻有她一個人在家的時候,她悄悄溜到了那條白裙子前麵。

她先像做賊一樣朝四下裏看看,確定田葉軍和蘇月梅都出去了,她這才放心地盯著這條裙子看起來。她把它的裙擺撈在自己手裏,它像水波一樣從她手心裏流了過去。那天她試穿過的氣味還留在裏麵,經過發酵,像是酒釀壞了,沉了下去。她與它默默地對視著,像是兩個有過一麵之緣又暌違已久的人,如今對視還是免不了悵惘。她命令自己:“穿上它,為什麽不穿?”這裙子本來就是為她買的,這裙子本來就是她的。如果她不穿,這麽好看的裙子就被浪費了,它將終日被閑置在這裏,直到落滿了灰塵。再說了,她真的喜歡這條裙子,她畢竟也是愛美的,她做夢都想有這樣一條裙子。

她向它伸出一隻手去,撫摸著它,就像在撫摸一隻還未被馴化的動物。她在想象她穿上這條裙子之後田葉軍會是什麽表情。他一定會高興得不知所措,但是他會假裝看不到,他會假裝根本沒看見她身上穿的是什麽。想到這裏,她似乎看到田葉軍那雙眼睛正藏在裙子裏看著她,那雙悲傷、憤怒、衰老的眼睛正穿透衣服乞求著她,它正在央求她:“穿上吧,求求你快把它穿上吧。”她一旦穿上它便是對他的一種赦免。想到這裏,她不由得產生了一陣無恥的驕傲,在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猶如造物主,她成了支配他命運的人。穿與不穿,她是隨心所欲的,但對他來說卻是把鐵印壓下去蓋在了他身上。

她把裙子摘下來在自己身上比畫著,裙擺像流水一樣從她身上傾瀉而下,要流向一個更加幽深的地方。她不舍得放下它,那一刻她幾乎就要把它穿在自己身上了。可是裙子冰涼的質地又提醒著她,就這樣赦免了他嗎?就這樣把十年赦免了嗎?在那十年裏,不管他在哪裏,哪怕他就是給她寫過一個字,她也不會像今天這樣……

在那十年裏,除了她,所有的人都覺得他已經死在外麵了,連屍首都找不到了。縣城裏以前也有過這樣的事,有些人出去打工就再也回不來了,有的說是被工地的老板扣了工錢,自殺了,也有的說是走投無路混進黑社會,被殺掉了。一個人,尤其是一個窮人,是可以說消失就消失的。隻有她還在幻想著,也許哪天他就回來了。後來,這點幻想的上麵盡管被壓了一層又一層別的重物,但這點幻想還是活了下來。這點幻想像一隻奇怪的果子,掛在枝頭,在她心裏搖搖晃晃地掛了十年,從不曾落下去。所以當有一天他真的活著回來的時候,所有的人都不過把他當成一個死而複生的人,死了的人再活過來,無論活得怎樣都足以讓活人們驚奇。而對於她來說,他隻是回來了,因為他從來就沒有來得及在她心裏死去。

窗外的天色已經轉暗,一縷金色的光線透過窗戶打在了她身上,她從鏡子裏隻看到一個渾身散發著金光的輪廓,而她的麵孔正從鏡子裏迅速地消失。在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已經具備了基督的寬容,她要給他騰出一片空地,她要準備赦免他了,赦免這可憐的男人吧。她和他都是上帝的孩子,在上帝的麵前他們是平等的,他不再是她的父親,他們更像是一對苦難中的兄妹。

她看著慈悲萬狀的自己正準備穿上這條裙子,忽聽院門嘎吱一響,接著便聽到了田葉軍緊張而興奮的喊聲:“小會,小會,你快出來看。”

她的手一哆嗦,裙子無聲地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