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魚缸已經被田葉軍搬出去很長時間了,她仍然不敢朝那個放魚缸的地方再看一眼,好像那是個小型的殺人現場,她作為一個目擊者剛剛從那裏逃出來,低頭一看卻發現自己滿手是血,仿佛她才是那個真正的凶手。她怎麽也想不到,在每個靜謐的深夜裏,有時候還在雪白月光的深夜裏,就在她的身邊,一場謀殺正悄悄進行著,她卻一點都沒有覺察到。是的,她原本是想把它們餓死的,為了懲罰田葉軍對她的諂媚和討好,她決定要懲罰這兩條魚。可是這個夜裏她突然發現,一種更令人毛骨悚然、更具有獨創性的結局被她創造出來了,一種比死更殘酷的局麵出現了,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田葉軍衣衫不整地站在門口,神情疲憊,試圖安慰她卻又不敢走近,隻在嘴裏喃喃地說:“再睡會兒吧。沒事,不就是一條魚嘛,你要是喜歡,我再給你找一條回來。”她怔怔地近於驚恐地看著他:“什麽?再弄一條魚回來?”在這個深夜裏,這句話聽起來分外邪惡,她看到那兩條魚正趴在這句話的背上,又給它製造出了某種更為強大的加速度,現在,它正裹挾著這種加速度像箭一樣向她襲來,她幾乎站立不穩。就在被襲擊的那一瞬間,她忽然發現了一個可怕的事實,她其實正變成他製造罪惡的某種材料,而這個事實反過來居然也是成立的,就是說,他也正變成她製造罪惡的某種材料。她和他變成了一尊希臘愛神上的兩副邪惡麵孔,從正麵看是他,從反麵看卻是她。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出門了,下午下班之後她沒有回家,直接去了李段家。整個白天,那條殘疾了的魚一直在她眼前遊動著,無休無止地從深夜一直遊到白天,看樣子還要遊到下一個夜晚。她趕不走它,也無法讓它從眼前消解,它的殘疾簡直成了她身上的某種頑疾。直到黃昏從美容院出來,她才橫下心來,對它的存在第一次進行了全麵的承認,是的,它就在那裏了,它已經沒手沒腳了,它已經殘疾了。是她把它變成了這樣,她是凶手,她是有罪的。她本來就是個罪人,索性就背負更多的罪行。這麽一承認,她反而輕鬆了些,連步子也邁得快了些。她趕到菜市場買豬頭肉、買燒雞、買酒,她有段時間沒去看李段了,她要把對這魚的愧疚補償給他,他會全部接受的。她要多給他買些吃的。買了一堆之後她還是覺得不夠,她還是覺得有愧於他,於是她又去商店買煙、買點心,直到把身上的最後一分錢都花出去了,她才獲得了一點莫名的心安理得。然後,她哆嗦著,拎著大包小包,在夕陽下蹣跚著向李段家走去。
她切了豬頭肉和燒雞,又給李段開了一瓶高粱白。吃飯的時候,她忽然看了看他身上穿的衣服,說:“幹爸,明天我再去給你買一件衣服吧,你看袖子這兒都開口了。”李段嗬嗬笑著,並不反對,齜著黃牙又咂了一口酒,眼睛一眯,表示他很享受目前的狀態。可她還是覺得哪裏不夠,心裏還是可怕地荒涼,她又看見那條殘疾的魚遊過去了,為了把它趕走,她手忙腳亂地拆開剛買的煙,給李段點上一支讓他抽著。李段便一口煙一口酒地慢慢把自己包了起來。
晚上他照例趴在她身上**了五分鍾,然後翻身下來睡著了。她躺在他身邊,他身上的煙味酒味還有常年不刷牙的餿味腐蝕著她,她卻渾然不覺。事實上,在這將近十年的時間裏,每當她睡在他身邊的時候,她就會奇跡般地忘記了他的年齡、他的瘸腿、他的口臭,他成了睡在她身邊的一尊神像。而睡在他身邊時,她也根本看不到她自己,她能看到的隻是自己身上的那些肉,那些躺在他身邊祭祀的肉,那些肉溫順、謙恭、任他擺布。從十年前,她就開始賤視和厭惡自己這具肉體,它卻不管她,兀自吸收營養,兀自長得越發瑩潤,隻把她的魂魄像珠子一樣包裹在這肉身的最裏麵。這肉體跟了李段將近十年,早已經像馴服的家畜了,這個晚上又因那條殘疾魚的緣故,罪惡感讓這肉身看起來越發馴服,以至於到了下賤的地步。她甚至渴望他今晚能多插她一會兒,她想把對那條魚的愧疚也彌補到李段身上去。
她在黑暗中抱著一個老人的姿勢堅固而邪惡。
第二天下午,田小會剛走出美容院便看到門口守著一個人,她不看也知道是田葉軍。田葉軍見她出來了,連忙站起來,兩隻手緊張地在褲子上搓了搓。她裝作沒看見他,繼續往前走。田葉軍緊緊跟在她後麵:“小會,小會。”她疾步往前走,似乎生怕被他抓住了。田葉軍的聲音窮追不舍:“小會,你跟我回家吧,那魚你不喜歡,我已經送人了……”
她猛地站住了,回頭直直盯著他:“那條金色的呢……也送人了?”
“……”
“你怎麽處理它的?”
“……”
“它是不是已經死了?”
“它連身體都平衡不了了,動物和人一樣,讓它活著隻是在讓它受罪……小會,我們回家吧。”
她死死盯著他,眼睛裏幾乎要蹦出炭火來。她覺得此刻她不過是一件凶器,而他才是那個真正的凶手,他借她的手屠戮了一條裙子,屠戮了一條無辜的魚,接下來,他還要用什麽來款待她?她忽然都感到有些害怕了。她轉身就要走,這時候,他忽然對她笑了,很安靜的笑,沒有任何動作或聲音,這是一個真正的老人才會有的笑容,安靜,沒有想法,沒有索取,精疲力竭。
原來他已經這麽老了。在那一瞬間,她的眼淚幾乎奪眶而出,原來,她終究是會疼痛的,那疼痛可能來自血液深處,根本無法消除。她知道,他又來懲罰她了。而此刻她根本不想看到他的任何新招數,那些可笑、卑微的招數。為此,她情願他永遠地藏匿在那過去的十年時間裏,隻有在那截時間的軀體裏,他才是永垂不朽的,才是不會腐爛、不會走失的,他才能附著在任何的事物身上,複活成一個父親——一個真正的父親。
可是現在,他們之間的障礙賽還在繼續,還在被集中強化。他們都停不下來,或者,他們都不知道該怎樣停下來。她把眼淚收回去,疾步向一家服裝店走去。田葉軍像隻忠實的老狗一樣跟在她後麵,跟著她進了服裝店。她用無形的繩子牽著他走了大半圈,最後在一件衣服前站住了。那是一件中老年男人穿的襯衣,鐵灰色,棉布質地,正是田葉軍的年齡可以穿的衣服。在她看這件襯衣的時候,他忽然之間不知所措,甚至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做些什麽,幾次想說出口的話都被吞下去了,內裏的火山勉強被自己鎮壓了下去。當她確定要買這件衣服的時候,他因為興奮和緊張,幾乎要站立不穩了,他斷定這件衣服是給他買的,除了他,還有誰能穿這樣的襯衣?他想他應該搶著付錢,不能讓她掏這個錢,隻要她有這個心,他就已經感激涕零了。他搶到她麵前一邊手忙腳亂地掏錢,一邊準備結結巴巴地抱怨她:“我有衣服呢,不要浪費這個錢了,衣服哪有個夠,有兩件穿的就夠了。”
然而,她倨傲地把他的錢推開了,她付了錢之後才對他說了一句:“這是給我幹爸買的。”他渾身在變冷,在結冰,仿佛正被一條冬天的河流慢慢吞噬,盡管這樣,他還是哆嗦著“哦”了一聲,表示他明白,表示他本來就明白,他急於要表示他絕沒有覬覦那件衣服,絕沒有以為是給他買的。
絕對沒有。
絕對。
她大步跨出商店,大步往前走,唯恐被他看到她此刻的表情。她走了幾步就已經淚如雨下,這十年裏,有多少次她幻想著,等她賺了錢能給自己的父親買一件衣服。她從來沒有機會送過他任何禮物,從前沒有,現在也沒有。而現在,這個自稱父親的人就在她身後兩步之外。
她聽見他又追過來了,像隻戴著鈴鐺的狗,她都能辨別出他的鈴鐺響。他追過來的聲音打著戰,有一種**裸的寒冷。他說:“小會,你不能再住在李段家裏了,你不能住在他的家裏了啊。”
“他是我幹爸。”
“你什麽時候認的幹爸,為什麽偏偏要認他做幹爸?”
“他早就是我幹爸了,你扔下我走了之後他就是我幹爸了。”
“……小會,你真的不能再住在他家裏了,你知道別人在說你什麽?你都二十四歲了,該找個好人嫁掉了啊。”
“你管不著。”
“小會……”
他的聲音越來越絕望、幹冷,聽起來就像一層馬上會碎掉的玻璃:“小會,求求你了,跟我回家吧。算我求你了。”
他果然用比裙子和魚更殘酷的刑罰對待她了,他居然開始求她了,下一步他是不是還要給她下跪……一半的她正享受著這預想中的乞求,另一半的她卻已經恨不得舉起匕首,把這卑微的乞求殺得片甲不留。他的卑微讓她更加不能原諒他,她轉過身來,淚痕未幹,卻冷冷地毫無憐憫地看著他,就像正把一麵明晃晃的盾牌對著他,似乎一切都將從她這憤怒和鐵石心腸的盾牌上彈開。她對他說:“我要去找我幹爸。”
她的表情告訴他,她現在沒有什麽父親,隻有一個來路不明的幹爸。這幹爸就是她的一切。
他呆呆地站著,目送著她走遠。
過了兩天,剛下班,田小會就又看到了蹲在美容院門口的田葉軍。她有些得意又有些悲傷地看著蹲在地上的男人,這完全在她的預料之中,她知道他還會來找她的,她斷定他會一趟一趟過來找她的。因為他是如此熱衷於強化他欠了她,他欠了她十年,以至於怎麽都還不清她,而且他似乎還有誌於要把這筆債務展示給整個縣城的人看,似乎圍觀的人越多越可以滿足他的補償心理,就像是他正當眾表演,把一把刀子紮進自己身體裏,眾人一喝彩,他便紮得更深一些,就連從傷口流出來的血也成了喂養他自己繼續紮下去的飼料。
此刻她真想求他了,不要把他們身體裏那些最醜陋的東西再進一步逼出來了好不好?因為那些東西本來就住在他們身體裏,隨時準備著活過來。到最後,這與他們是不是父女、是不是親人已經沒有關係了,它被剝掉一切細部,隻剩下骨骼與骨骼之間的寂寞和恐怖。
然而他像是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一樣,還是討好地緊張地站在那裏看著她,又叫了聲:“小會。”她越發悲傷,心裏痛極了,卻大聲對他嗬斥了一句:“你怎麽又來了?我不會和你回去的。”田葉軍臉上沒有太多的變化,還是小心翼翼地緊張地笑著,似乎他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完全習慣她了的大吼大叫。讓她更恐懼的是,接下來不知道他還能習慣多少,他簡直像一隻無底的容器。
他的笑容讓她更加痛苦,她低下頭,不敢再看他的臉。這時候他趕緊湊了上來,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張照片,獻寶似的遞到了她麵前:“小會,你看看這照片裏的男孩子長得怎麽樣。”
她一愣,照片裏是個長相忠厚、皮膚黝黑的年輕男人,看起來呆若木雞。
他趕緊解釋,怕解釋晚了就不給他時間了,他快速說:“這幾天我四處托人幫你介紹對象,這是過去我們廠的老張家的兒子,小時候見過他,現在也長大了,比你大一歲,年齡正合適。”
她不知道該用什麽話來表達她的憤怒了。果然,繼裙子和怪魚之後,現在,他又把新的東西塞到了她手中——一個陌生的年輕男人。
他還在喋喋不休:“小會啊,你得趕緊結婚,二十四也不小了。你不能再住在李段家裏了,你說他是你幹爸,別人還不知道怎麽說你呢,不要再找他了好不好?把你嫁個好人,我和你媽也就把責任盡到了,不管我們這一輩子過得怎樣,也就能放心了。”
她想問他:“如果你至今還在東北和那女人待在一起,你還能想起我的死活嗎?”
但她隻幹巴巴地說了一句:“我要去給我幹爸做飯了。”然後便徑直向前走去,再沒朝那張照片看一眼。
背後是田葉軍帶著血絲的聲音:“小會。”
她不敢回頭,更不敢停留,匆匆向著那輪血紅色的夕陽裏走去,似乎那才是她真正該去的地方。
第三天下午,還沒出美容院的門,她就斷定田葉軍一定又守在門外了。她可怕地發現,她已經把他看死了,他已經一覽無餘地被她看到底了。但她還是抱著一絲明明滅滅的希望,也許,也許他今天並沒有來,也許他真的不會來找她了,由她自生自滅,而她將在這被冷落的廢墟中重新為自己挖掘出一個父親來——一個強大的、高傲的、英雄式的父親。
可是,當她剛走出美容院的門時,就看到田葉軍已經等在那裏了,不隻是他,這次他身邊居然還帶著一個年輕男人。他們站在那裏似乎已經等她很久了。她呆呆地看著他們,像是已經透視到他們的骨骼了,甚至能看到他們即將說出的話。
她發現自己身體裏出現了一個毀滅性的黑洞,而她自己正迅速往那些黑洞裏墜去,墜去。田葉軍看見她出來,立刻就帶著那個年輕男人走了過來,他叫了聲:“小會。”語調接近於虔誠,裏麵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悲傷。她盯著那年輕男人看了兩秒鍾,忽然明白了,是昨天那照片裏的男人從照片裏走出來了,忽然像架直升機一樣降落在了她的麵前。他比照片裏看起來更忠厚,忠厚得近於木訥,以至於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也比照片裏更黑更粗糙,立在那裏簡直像一截廢煙囪。田葉軍手忙腳亂地穿插在他們中間,像個不熟練的皮條客,他對她說:“小會,這是我和你說過的建強,比你大一歲。”又慌忙轉向了那截煙囪:“建強,這就是我女兒小會。你看你們年齡相當,咱們兩家又知根知底,你可是我看著長大的,嗬……嗬嗬。”他一邊笑一邊看田小會,好像不確定此刻他該不該笑。
他又說:“今天晚上你們倆就在外麵找個飯店吃頓飯吧,年輕人嘛,一邊吃一邊聊著熟悉熟悉,很快就熟了,啊?”說完,他忙不迭地從褲子口袋裏掏出一卷預備好的錢,褲子口袋縮水了,以至於他費了很大的勁才把那卷錢掏出來,這使他看起來好像萬分不情願一樣。
錢掏出來之後,他又把這卷皺巴巴的鈔票向那截煙囪遞過去,態度很虔誠恭敬,像是在給佛像上香火。他說:“把這點錢裝上,你們一起去飯店吃個飯。”那截煙囪看了看那卷鈔票,又看了看田小會,表示他不知道該不該接過這卷錢。
此刻田小會覺得她已經徹底被她身體裏的那個黑洞吞噬了,她已經徹徹底底掉進去了,並且覺得自己困在裏麵再也不會超生。她扭頭就走,不願再看他們一眼了,生怕再看一眼就會被他們擒住、被他們同化。可是田葉軍的腳步又追上來了:“小會,我都把人家叫過來了,你就和他吃個飯了解一下好不好?他爸是好人,他肯定也是個好人,肯定錯不了的。我出這個錢,我請你們吃飯還不行嗎?啊?這還不行嗎?”
她幾乎要跑起來了,她隻想跑進前麵的那輪巨大夕陽裏,然後把自己活活燒死在裏麵。這才是她應得的下場。
田葉軍的聲音還是死死跟著她:“小會,你今晚不能再住在李段家裏了,跟我回家吧。”
“我就願意住他家,怎麽了?”
“他不過是個老光棍兒,一輩子不務正業,好吃懶做。你一個年輕女孩子,怎麽能住在他的家裏?”
她停住,挑釁地看著他:“我願意。”
他先是呆了一下,忽然厲聲對她說:“你再去他家試試!”她一愣,仿佛忽然不認識他了。夕陽把他的臉整個兒塗成了泥金色,猶如寺廟裏剛剛塑好的一尊猙獰的佛像。
他們對峙了幾秒鍾之後,她毅然轉過身,再次朝著那輪夕陽走去,她走得很快,背影看起來一跳一跳的。她漸漸消失在那輪夕陽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