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漓到底想要什麽,恐怕連他自己都不清楚,所以他喜怒無常,永遠都不知什麽是開心快樂,什麽是安逸平和,什麽是見好就收。

許知淮看了這麽多年,始終看不透衛漓的心。

他根本就沒有心。

他的胸膛空空如也,怎麽填都填不滿。

朱卿若無法理解。

衛漓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是不是越恨他就越看不懂他。

隆冬時節,衛漓長臥床榻,氣若遊絲。

暖爐加足了炭,熏得暖暖的。

許知淮每日都會過來看看他,看著那雙灰白的眼,看著那張棱角分明的臉。

她坐在他的床邊,靜靜地看,靜靜地走。

衛漓有時知道她來了,逞強嘴硬說上幾句,卻遲遲等不來她的回應。

她的沉默,讓他莫名煎熬。

“許知淮,你不會心軟了吧?”

衛漓強撐著一口氣,故意激怒她:“生死之事,容不下婦人之仁。”

許知淮垂眸,語氣格外平靜:“衛漓,夠了。這麽多年,你不累我都累了。這是你最後一個冬天了,算算日子,不多了。我實在懶得對你使什麽手段了,你也省省力氣吧。”

衛漓喘息道:“你還是心軟了……女人,終究還是不夠狠。”

“狠不狠的,還重要嗎?衛漓你狠了一輩子,還不是落得這樣的下場。”

衛漓聽到她似歎非歎的呼吸聲,喉頭滾動:“許知淮,我隻對你心軟過,所以我輸了。”

許知淮輕笑一聲:“是嗎?王爺對我心軟過嗎?別自欺欺人了,你的心裏沒有過憐憫。”

衛漓也笑,笑得很苦:“憐憫?世間蒼生,誰又憐憫過我?”

他最恨假惺惺的深情,偏偏又被許知淮的深情所玩弄,多可笑。

“你是不是忘了?你也曾是某個人的寶貝?”

此話一出,衛漓整個人都僵住了。

許知淮緩緩俯下身子,湊到他的耳邊說:“婉兒說過,她一直都在你的身上,細細的手臂纏在你的身上,長長的頭發垂在你的肩膀……她一直不舍得離開你,你們就快團聚了,多好。”

衛漓莫名激動,呼吸急促紊亂,瘦長的身子也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他捶打床鋪,拚命想要坐起來。

他不要見到她,哪怕下地獄也不要見她!

許知淮幽幽看他,起身離開,留他一人無能狂怒。

臘月初三,天降大雪,下了整整一夜。

許知淮睡不著,守著一盞燭台靜坐,忽聽院子裏響起陣陣腳步聲,隨即派人去查看一下。

“娘娘,王爺又吐血了,很多血……”

許知淮神情淡淡,沉吟片刻:“召文太醫進宮。”

雪天車馬難行,文子軒花了大半個時辰才趕來,等他見到奄奄一息的衛漓,急忙轉身回話:“娘娘,王爺他……就是今晚了。”

許知淮麵無表情地點點頭:“也該到時候了,他這兩天連罵人都沒力氣了。”

文子軒長籲一口氣:“過了今晚,娘娘就解脫了,臣該提前恭喜娘娘。”

許知淮彎彎嘴角,笑不出來:“文太醫,哀家身心俱疲,喜從何來啊?”

她往裏間望了一眼,淡淡發問:“衛漓還有意識嗎?”

“他聽得見,嘴裏一直喃喃說著什麽。”

許知淮深吸一口氣,緩緩起身:“八成與我有關,我去送他最後一程吧。”

“娘娘,要不要告訴陛下?”

許知淮毫不猶豫道:“明兒再告訴她,我一個人送他上路,足夠了。”

今晚的朱卿若,隻有甜甜的美夢,沒有噩夢。

燈火通明中,衛漓的臉比宣紙還白,薄唇輕啟,說著什麽。

許知淮微微低下頭,聽不真切。

“衛漓,省點力氣吧。”

許知淮伸手搭在他的胸口,掌心隔著薄薄的衣料,可以感受到他溫涼的體溫,微弱的心跳。

他的心髒,還在不甘心地跳動著。

他突然間握上她的手,動作果斷,帶著幾分曾經的霸氣。

許知淮挑挑眉,沒有甩開他的手。

衛漓抓過她的手,擱在自己起伏不定的胸口上,似有話對她說。

許知淮眸光深深,心如止水。

如今他做什麽都不可怕了,脆弱不堪一擊。

衛漓掙紮許久,才說出一句話:“你贏了……”

許知淮抿唇:“你這輩子肆意瀟灑,為所欲為,風光過痛快過,也不算輸了。”

衛漓薄唇輕勾,憔悴的五官隨之生動起來。

“告訴陛下,告訴陛下……永遠不要相信任何人,永遠不要從馬背上掉下來。”

許知淮靜靜聽著,沒有任何回應。

她的女兒需要任何人的教導,尤其是他這種不相幹的人。

衛漓用自己僅剩的那一點點力氣,拚命地想要多說點話,拚命地想要抓住點什麽。然而,他的身邊隻有她。

他隻能說給她聽。

許知淮,冉寧珂……

不管她是誰,都是他的唯一。

天一點點地亮起來,衛漓的手也一點點地鬆開來,黑夜結束了,而白晝才剛剛開始。

衛漓睜著一雙黯淡無光的眸子,緩緩吐出最後一口氣,從此無聲無息。

許知淮目光低垂,無悲無喜。

對他的離去,她是麻木的,其他人是冷漠的,唯有蠟淚堆疊流滿了燭台。

人死,燈滅。

結束時,隻有那一根根蠟燭為他流過淚。

攝政王衛漓於臘月初四,病逝宮中。

一個可怕的傳說就此結尾。

朱卿若給足衛漓體麵,為了彰顯朝廷的仁慈,她追封他護國一等功,下旨將他厚葬封山陵。

衛漓病逝那晚過後,許知淮也病倒了。

倒下的她,像張薄薄的紙,脆弱不堪。

這些年,她的神思和身體,如一張拉滿的弓,伺機而動,箭無虛發。

經年累月的煎熬,也讓她一點點地死去。

衛漓耗盡了自己也耗殘了她。

朱卿若滿懷擔憂,守在母後身邊,一夜都沒闔眼。誰知,母後醒來對她說的第一句話,卻是:“衛漓的靈柩,一定要派人盯緊了……要燒掉,要燒掉才幹淨。”

她的眼裏仍有不安。

朱卿若瞳孔一顫,震撼許久才重重點頭:“兒臣明白,母後好好休息。”

她一路走出寢殿,走出宮門,一直走到廊下才悲痛哀泣。

秦牧嚇了一跳,忙抬手示意,身後的皇極衛不要跟上來,他以自己的背影擋住朱卿若傷心的側影。

朱卿若哭得很小心,盡量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秦牧看著她咬唇隱忍的模樣,倍感心疼,上前一步安慰道:“陛下,太後娘娘吉人自有天相,娘娘會好起來的。”

朱卿若抬眸,淚光中閃爍著委屈和不甘:“他明明已經死了,母後還是那樣擔心……那不是怕,是恨!恨到挫骨揚灰才算幹淨。母後她好苦啊。”

「寶子們,衛漓下線了~

他是我寫過的最壞的男主也是最慘的,他是一個不懂愛的人,他以他的方式控製著一切,最後的結果就是眾叛親離。

寫到一半的時候,也有猶豫過,要不要讓衛漓改變,讓許知淮原諒衛漓,但很顯然,這是不可能的。

衛漓對女主的折磨,是無法洗白反轉的。

衛漓創傷性的性格也不會改變,他從小就是一個空心人。

最重要的是,一個以傷害別人為樂趣的人,永遠不配得到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