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深讀者小霜在一家百年老店“皇冠”商場做收銀員。去年店裏來了一位導購小姐,名叫寒馬。小霜是商場的年輕人成立的讀書會的主持人。她很欣賞寒馬。首先是因為感到這位同事有男性氣質(她是家中的頂梁柱),後來又發現她對於語言有著天生的敏感性。小霜記得,那一次在讀書會上,剛來店裏工作不久的寒馬紅著臉向大家講述正在討論的一本小說。她的講述讓小霜大吃一驚,因為女孩讀小說的曆史很短,居然有種特別老到的、一般人想都想不到的韻味從她看似散亂的話語中透出來。從那時開始小霜就注意她了。小霜後來了解到,女孩僅上了初中,是轉換了好幾個工作才到她們店裏來的。她的工作是導購,她特別喜歡這個工作。“我們店很好,我喜歡我們店裏的氛圍。”她這樣告訴小霜時,臉上的表情舒展,全身顯得無比放鬆。

沒過多久,小霜就開始鼓勵寒馬學習寫作了。

“不,我幹不了。”她使勁搖頭,仿佛被嚇著了。

小霜沒有堅持自己的意見,但她預測,說不定哪一天,這個女孩就會開始動筆了。為什麽不?不是就連老年人都在追求**與幸福嗎?

除了在店裏主持讀書會,小霜還參加雲城一個名叫“鴿子”的書吧的聚會。那個書吧裏連小霜一共七個人,都是雲城小說讀者中的佼佼者。主持人名叫費,是一個瘦瘦的青年,家電維修工。小霜非常佩服他。後來有一天,小霜去“鴿子”書吧參加聚會,竟然發現寒馬和費緊挨著坐在一起。原來這位女孩同費戀愛了。小霜吃驚地將眼睛瞪得老大。這時寒馬走向她,大方地說:“小霜姐,是費讓我來書吧的。我同費偶然在海員俱樂部相識,現在相互都已經離不開了。”

那天下午,小霜在店裏加完班正要回家,寒馬來找她了。寒馬請小霜去酒吧喝一杯,小霜欣然同意了。

她們喝的是紅酒,兩人都喝得很慢、很克製。

“寒馬哪天同費結婚?”

“我正在猶豫呢。”

“怎麽回事?又不想結了嗎?”小霜吃了一驚,“你倆就像天生的一對!”

“您說的沒錯。可是這裏不止一對,有兩對……費是個天生的情種,他還有一位愛人,是從前的奶媽的女兒,一位音樂教師。”

寒馬說話時眼睛一直望著前麵的某一點。小霜問她:“費怎麽選擇?同你結婚還是同她?”

“他說同我。他還說他同她斷不了關係,因為從小一塊兒長大的,她又離婚了。”

“你呢,你心底裏想不想結婚?”

“想,想極了。我愛費,最主要的是他能激發我的靈感。我已離不開他了。我想,我還是同他結婚吧,說不定我能處好三個人的關係,要試一試。”

“寒馬,你說得太對了,要試一試。我一點都不為你擔心,你有處理這種問題的魄力,你勇敢又冷靜,要不我怎麽會認為你有寫小說的潛質?”小霜激動地說。

“小霜姐,我愛您,隻有您能理解我。您祝賀我吧,幹杯!”

“畢竟那位女孩是費的曆史,”寒馬想了想又說,“費沒有同她結婚,是因為那時他還拿不準。她一氣之下就嫁人了。有點輕率,對吧。可能我更適合費吧。”

“既然相互愛得很深,就結了再說。”

“誰更適合誰是很難說的,要經得起時間的考驗。”

“你要是想得太多,就結不成婚了。”

“嗯。小霜姐,您好像是我的主心骨。”

在她倆的右邊,一位男孩伏在吧台上哭。小霜向寒馬耳語道:“一定是失戀。真正的愛是多麽難遇啊。”寒馬也向小霜耳語道:“我已經決定了。”

“來,為了未來的新娘和小說家——”小霜舉起了酒杯。

過了幾秒鍾,那位哭泣的男孩站起來了,他搖搖晃晃地走向兩位女士,大聲地對她們說:“愛情是毒藥!”

小霜也站起來,奪下他手裏的酒杯,對他說:“你錯了,毒害你的是你的自卑心!”

男孩一愣,瞪眼看了小霜一會兒,結結巴巴地說:“謝謝,謝——姐姐!”

他轉向櫃台那邊結賬去了。

“我愛您,小霜姐。”寒馬喃喃地說,“我真幸運,和您成了朋友。”

小霜卻在心裏想:“寒馬能有一見鍾情的奇遇,是因為青春的熱力啊。而我,是不是已經有點老了。”她羨慕這位年輕的姑娘,尤其羨慕她不顧一切地投入自己的情感,這是一種嶄新的風度。

“好好準備一下。”小霜說。

寒馬噙著淚,用力地點頭。她們在酒吧門口分手。

小霜在心裏大聲對自己說:“我一點都不為她傷感!

這位美麗的女孩奔向她的幸福去了,真有魄力啊。”

寒馬終於同費搬到一塊兒住了。他倆在城郊租了一個幽靜的小院,每天各坐各的公交車去上班。他倆的蜜月隻休息了一個星期。那一個星期裏,寒馬每天下午和晚上都在小樓上奮筆疾書。費則在院子裏搞園藝。費要將院子的圍牆邊種一圈紅玫瑰,讓寒馬出來散步時賞心悅目,靈感大發。他實在太愛寒馬了,他覺得她清爽、大氣、靈動,還沸騰著活力。“我在培養作家。”他半開玩笑地說。他倆的生活極為簡潔,家裏收拾得很幹淨,兩人經常去附近的小店吃麵。

寒馬對她和費的愛情非常投入。但寒馬並不是在情感方麵沒有閱曆的小姑娘,這一點小霜也看出來了,所以不為她擔心。她甚至預感到了如果過了熱戀期,費的情感就有可能起變化,變得不像現在這樣專一。寒馬認為自己絕不會後悔。自從那一天在海員俱樂部與費相遇之後,費的深情的眼光就印在了她的心底,她感到自己在劫難逃。她不想,也認為不應考慮這段情緣能持續多久,她要抓緊生活,不然她要做的事就來不及了。在小霜的鼓勵之下,寒馬暗暗產生了寫作的念頭,而費,正是那位極力促進這事的愛人。多麽湊巧啊,寒馬時常幸福得要暈過去了一樣。老天怎麽給了她這樣好的機遇?

要知道這位愛人可不是一般的人,他是一位段位頗高的讀者,連小霜姐都佩服他呢。寒馬寫一會兒,讀一會兒,又忍不住到窗口去看費。在寒馬眼裏,費渾身上下都吸引她,連他額頭上的汗水都那麽可愛。她真想拿了毛巾跑下去為他擦汗。可是不行,她得抓緊時間。寒馬於是歎了口氣,坐下來繼續她的冥想與閱讀。

去上班的前一天上午,費走進了寒馬的書房,坐了下來。寒馬感到他心裏有事。

“費,你說吧,沒關係。”寒馬爽快地說。

費說,悅,也就是那位奶媽的女兒,為他們準備了結婚禮物,她想讓費一個人去取禮物。費不知寒馬會不會同意。

“為什麽不同意?一點不同意的理由都沒有。悅比我先認識你。”

費聽了寒馬的話有點驚訝,感激地望著她。

“吃過飯你就去吧。我記得你好久都沒同悅見麵了。”

費離開家後,寒馬回到了書房。一開始,她有點心神不定,她在房裏反複踱步。後來,她終於強迫自己安靜下來,坐在書桌旁,翻開了一本書,找到了她想讀的那一章,並開始記筆記。

寒馬既然很久以來就做好了準備,她就不會輕易地屈服。她從小就是非常倔強的。這一章寫的是關於一位男子放棄愛情的事。寒馬竭力去想象那種情境。寒馬對自己說:“放棄?那不就像死亡體驗一樣嗎?”她覺得自己體會到了一些,又覺得自己終究不能完全體驗到。一段情感的死去是什麽情形?寒馬想到這裏,終於忍不住了。

她給小霜打了電話,約她下午去情趣咖啡館。她稍微打扮了一下就出發了。

“寒馬,我真想念你啊。”小霜由衷地說。

她倆坐在大堂的黑暗中。不久前她們也坐在這兒,往事曆曆在目。

小霜握住寒馬的手,她覺得寒馬在輕微地發抖。小霜在心裏感歎:寒馬從來是一往無前的啊。

“一切都很美,很順利。我都有點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寒馬慢慢地說。

大杯的熱咖啡來了。兩人一聲不響,喝著。過了好一會兒,小霜再次握住寒馬的手時,那手心已經發熱了。

“寒馬啊寒馬。”小霜在心裏嘀咕。

“我從未像現在這樣愛得這麽深。小霜姐,您一定也有過這種時候吧?”

“有過。但已經過去了。現在還沒有,但我期待著。”

小霜鎮定地回答。

一會兒花豹就來了。花豹在她們腿間擦來擦去,嗚嗚地哭,兩位女士都有點慌張。不過它沒待多久就走開去了。

“我坐在樓上的書房裏,他在園子裏忙碌,情感的律動是那麽合拍……我多麽希望一直那樣坐下去啊。可是不行,人得生存。除了愛情,我還有更大的夢想。費,正好成了幫助我實現夢想的那個人。”

她的聲音提高了。小霜想,她亢奮起來了。

寒馬大聲說話時,就感到所有的陰霾全消失了。她談到這段時間她對文學的感想,她的越來越堅定的追求。

“不從事小說寫作,我會活不下去。”她這樣宣稱。小霜心裏的石頭落了地,她為這位年輕的朋友高興,她相信她能跨越一切障礙。

“寒馬,你是最棒的。”小霜提高了嗓門。

“多麽奇怪,我先愛上了文學,然後就愛上了費!好像兩個是一個?”

“一點也不奇怪,寒馬。文學是什麽?就是愛。所以你就愛了。”

“我深深地感激費,他真是一位高手……”

“寒馬,你真了不起。我向你推薦的那本新書,你讀了嗎?還是我們樓裏的儀叔推薦給我的呢。真是一本好書啊。”

“我正在讀呢。最近我感到我裏麵有種東西正在成形,我已經寫了一點,我還要寫下去。我必須寫下去。”

“要死死抓住它,要不顧一切。”小霜的眼裏忽然閃出火焰。

“我一定,小霜姐。我準備好了。”

分手時,小霜緊緊地握住寒馬的手,她感到寒馬的手已經變得滾燙了,而她的臉上仍然有些蒼白。小霜想象得出這位姑娘所經曆的巨大的心靈振**,她的沉著的反應也令小霜從心裏欽佩她。她目送友人走向那輛公交車,看著她穩穩地跨上去。“我在這個年紀時,可比她差遠了啊。”小霜在心裏說。

小霜覺得寒馬是她的所有朋友裏麵最有才能的。她想要暗暗地保護女孩的才能,可是她又看到,女孩根本不需要她來保護,她自己能保護自己。“她身上有一種稀有的品質,她在事業上成功的可能性很大。”不知為什麽,當小霜在心裏說出這句話時,鼻子有點發酸。“我太傷感了,所以天生是當讀者的料。”她又說。她預測,慢慢地,這位女孩會變得不可戰勝。

寒馬從咖啡館回到她的小家,就上樓去繼續她的閱讀。一開始,她邊讀邊記筆記,如醉如癡。不知過了多久,天已經黑了,她才想起下樓去那家竹樓麵館吃麵。

走進竹樓,就聞到了濃濃的煙火味,那夫妻正在炒菜。

“寒姑娘,今天怎麽隻有您一個人啊?”女人問道。

“我丈夫有點事進城去了。”寒馬用早就準備好的話回答她。

寒馬默默地吃完麵,同女人道了別,又回到自己的書房。

寒馬對自己說:“我愛他。這一點也不意味著他有義務時刻陪伴我。是我自己要愛他。我和他情趣相投,目標一致,這有多麽難得!”

寒馬說過這幾句話後情緒就有點亢奮了。她撥通了小霜的電話。

“小霜姐,我正在努力做一個獨立自主的人。我剛剛才體會到什麽是真正的獨立。”

“寒馬,太好了,我一直沒看錯你。”

“小霜姐,我忍不住要同您分享我的體驗。明天見。”

她感到心安。她坐下來,於朦朧的情緒中寫下了一個片段。她想,這還不是正式的小說,但今後也許會發展成小說。然後,她到廚房去為自己和費燒茶。

將水燒開,精心地準備好茶葉,先為自己泡上一杯。

費的那一杯要等他回來才泡。她坐下來慢慢地品,這茶葉真好。

一會兒電話鈴響了。

“我和她要去看一場電影,看完可能回來晚一點。”

費說。

“好。”寒馬簡短地回答。

寒馬繼續喝茶。她想到費為自己的付出,感激地在心裏說:“他從來不會做假,一切都是那麽明明白白。”

她覺得像費這麽好,又這麽意氣相投的人,恐怕還是很難遇到的。他自己認為自己不適合創作,因為缺少某種決斷的力量,可是他對寒馬的創作那麽關注,比她自己還要著急。這在一般人看來不可思議,寒馬卻知道他是出自內心的。她記得有位朋友問過她“什麽樣的伴侶最理想”這個問題,當時她衝口而出:“兩人共讀一本書。”

現在,她已經實現了自己的夢想。啊,那些日子,什麽樣的狂喜!他倆曾一連幾個小時不停地討論那本書,說著說著就一塊兒睡著了……醒來後又繼續討論。

費回到家裏已經是下半夜了。寒馬聽見他在喝茶,然後又去浴室洗澡。洗完澡後他進了臥室,輕輕地上床。

寒馬連忙緊閉雙眼裝睡。

“寒馬,我知道你醒著。”費在黑暗中小聲說。

“我在等你呢。”寒馬也小聲說。

寒馬摟住了費,她似乎看見了費臉上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們明天要上班了,睡吧。”費說。

寒馬摟著丈夫,終於安心地入睡了。又過了好一陣,費也睡著了。

第二天費先下班回家。他上樓到寒馬的書房,一眼就看見了寒馬新寫下的那一段情節。多麽美啊,寒馬自己知道她寫下的句子有多美嗎?費回憶起往事,對年輕的妻子充滿了感激。“寒馬寒馬,你是什麽材料做成的?

你怎麽會愛上了我這樣一個糟糕的男人?”

“寒馬,寒馬!”他一邊喊一邊奔下樓去。

“你快要成功了,寒馬!”

他倆在紅玫瑰旁邊接吻。

“我的天啊……”費喃喃地念叨。

“不,我還沒有成功。”寒馬冷靜地說,“謝謝你,我感到自己摸到一點門路了。不過有費在我身邊,我成功的希望一定很大。”

“那麽,你後悔嗎?”費看著她的眼睛。

“瞎說。你還不了解寒馬。不過你終究會了解我的。”

寒馬迎著費的目光。費慚愧地笑了笑。

兩人回房裏梳洗了一番,一塊兒去小竹樓吃麵。

在路上,寒馬對費說,費娶了她是真倒黴,連飯都不能給他做,還像單身漢一樣天天去外麵吃。費便回答妻子說:“我們有精神食糧,這可不是每個人都有的。”

竹樓小麵館的老板做的麵條臊子特別好吃。男人隻有一隻眼睛,但顯得很有精神。大家叫他老瑤,叫女人小飛。

時間已不早,顧客們都吃完回家了。兩夫妻坐下來休息一會兒。

“小寒,小費,”老瑤開口說,“你倆住在這郊區,遇到過什麽怪事嗎?”

“沒有啊。”費吃了一驚,停止了吃麵。

“有一個男的和一位女士,總在這附近繞著這幾棟房屋轉,尤其是天黑時。有時早上也來。他們倆從不碰麵。

本地人說,他們相互都在找對方。兩人都不太年輕了,當然也不老。大家都說他們原先應該是一對情侶。”老瑤說完後表情有點不安。

“有時我替他們著急,”小飛接下去說,“為什麽兩人一次都沒碰麵?既然是情侶,相互又在找對方,怎麽會……”

費和寒馬一邊慢慢吃,一邊你看我,我看你,但兩人都不想說話。

過了幾分鍾,老瑤和小飛就悄悄地退到後麵房間裏去了。

吃完麵出來,外麵刮起了小小北風,有點寒意。費緊緊地摟著寒馬。

“他們好像在批評我……”費小聲說。

“不太可能吧。他們不是那種管閑事的人。”寒馬安慰他。

“當然不是。我也很喜歡他們。寒馬,我打算明天下午請假去你們店看看。”

“歡迎啊。”

回到小屋裏,舒舒服服地喝完茶,兩人各自去自己的書房。寒馬上樓上到半途,朝著樓下的費大聲說:“費,我對我們的這種小日子真是著迷啊!”

“那就一直過下去嘛!”費也大聲回應寒馬。

屋外的北風漸猛,這小屋的牆很厚,坐在裏頭一點都感覺不到。寒馬感到她今晚特別想寫下一點出乎自己意料的東西。可是她坐下來之後,腦海裏又空了。她發了一會兒呆,又去讀小霜給她推薦的那本小說。這的確是一本奇異的小說,小霜說是她樓裏的儀叔推薦給她的,這就可見那位儀叔是多麽不簡單的一位老師。她覺得小霜一定很幸福。想想吧,儀叔,費,黑石,多麽不平凡的人,他們常在她身邊!她讀到第四章了。這一章寫的是女孩父母早逝,同爺爺一塊兒過著平靜的生活。一天,爺爺說要回老家去看看,女孩要同爺爺一塊兒去。他們坐火車來到一個地方,下了車,爺爺在左看右看,說自己記憶有誤,這不是老家,是一個從未來過的小鎮。女孩聽爺爺這樣一說,立刻變得非常激動,馬上提議兩人去住當地的旅館。旅館很便宜,他倆一人住一個單間。

當他們下樓去吃飯時,爺爺就打不起精神了。他的情緒越來越低迷,說自己再也回不了家鄉了。但女孩從心裏相信,這個地方就是爺爺的家鄉。她決心幫助爺爺一點一點地認出他的故鄉。在這一章的結尾,祖孫倆正朝著山腳下那些點點燈光的瓦房走去,夜幕已降臨。

“家鄉?”寒馬自言自語道,“誰又能說得準那是一個什麽樣的所在?正像我也說不準我的前方會遇到什麽。”

寒馬特別喜歡書中對於這兩人的描述:老人執著於黑暗的記憶;女孩總是處在冒險的衝動中。但兩人的行動又是那麽合拍。整個晚上,寒馬都在想這一章裏所發生的究竟是什麽事。她沒有寫小說,她沉浸在別人寫的小說中了。忽然,她產生了幻覺,就仿佛這部小說是自己寫的一樣。

“費,費!”她一邊下樓一邊喊,“你的家鄉在哪兒?”

“在南邊,靠近廣東省。我不是告訴過你嗎?”

“你能確定?”寒馬拉住費的手問。

“我?”費翻了翻眼,說,“不,我不能確定。這問題太大。”

在黑夜的北風中,兩人緊緊地摟著對方。寒馬緊閉雙眼,腦海裏出現了那些鬼影般的瓦屋,還有點點燈光。

“八年後……”她含糊地說出這幾個字。

費在想什麽?他想得很多。當時他同寒馬同樣急於結婚,因為他覺得這是他一生中再也不會有的機會了。

啊,這位女孩!他不知道要怎樣預測他同她未來的前景。

不,他不預測,在她身邊,做那種預測是可恥的。可以說,他倆昏頭昏腦地就結了婚,他決心同她相守,因為別無選擇。他聽見了她的嘀咕,他想,也許不到八年,他們就不再在一起生活了。誰又能看見心底的那個故鄉?

寒馬太聰明了,總有一天,她會看出自己已經不再需要他。這不又在做預測嗎?真可恥。他想起了竹樓裏的老瑤的故事……寒馬,你等等我啊。

費決定在休息日同寒馬一塊兒去海員俱樂部聽一位船長做報告。寒馬聽了他的提議後猶豫了一下,然後同意了。本來她是想星期六在家裏大幹一場,將自己的寫作模式確定下來。但是她想,費的提議後麵有潛台詞。

他想去那裏重溫舊夢,為什麽?她有點疑惑,有點隱隱地擔憂。寒馬想,她差不多已經闖過了三人關係裏的障礙,可以坦然地麵對這件事了。但她覺得費與她並不同步。他很愛她,但在她麵前偶爾會顯露出愧疚的情緒。

而她認為他不必愧疚。她知道費對前女友依然戀戀不舍,可這正說明他是個重感情的人啊。一掉轉頭就將前情人忘個幹幹淨淨,那種類型並不是寒馬所喜歡的。總的來說,寒馬感到自己的新婚生活豐富、安寧,而又不乏刺激。長久以來,她追求的就是這種生活,現在正在實現。

他們來早了一點,於是就在俱樂部的小花園裏散步。

眼前的景物是那麽親切,但又似乎久違了一樣。有一對非常年輕的情侶坐在花壇邊上小聲說話,使他們倆立刻想起了婚前的日子。

“同他們比起來,我覺得自己已經有點老了。”寒馬說。

“我也喜歡這個老一點的寒馬。在你之前,我從未遇到過你這種類型的女孩。你給我一種緊迫感,我覺得自己會落在你的後麵,遠遠地落後。”

“不會的,費,你過慮了。你的情感世界那麽豐富,這正是吸引我的地方。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自己的方向,就一步步地堅定起來了。我還沒有完全了解你,我想,愛並不需要太多的了解吧。費,你放鬆下來吧,用不著緊張。你瞧我多麽放鬆。”

人們三三兩兩地走過來了,費和寒馬隨著人流往禮堂那邊走去。

台上的船長是一位退休老人,頭發雪白,鼻子紅紅的,眼睛很大,但似乎有點睜不開。寒馬沒注意老人在說什麽,她在想自己的小說。費緊緊地握著她的手,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那位船長似乎天性特別樂觀,不斷地說笑話,底下的觀眾笑成了一片。寒馬想,為什麽費不笑?她的思路一下子回到了費身上。那一天,就在禮堂外麵的草坪邊上,費拉著她的雙手,目不轉睛地看著她。那個瞬間定格在寒馬的記憶裏,她就是在那個瞬間決定了要同費長久相守。她湊在費的耳邊說:“我想去外麵看看。”

寒馬來到了草坪邊上的那個地點。對了,就是這裏,這裏有塊形狀特殊的大石頭,它是他倆的見證人。那一天,好像周圍的一切都在燃燒,太陽啊,雲朵啊,草地啊,遠處年輕人的白襯衫和花裙子啊,乳白色的地燈啊,等等,全都在燃燒。寒馬眯縫著眼,感受著大地的熱力。

她和費反複地接吻。似乎要通過這接吻來確定自己的決心……這是不到四個月之前的情景。

“女士,您需要深入了解海員們的情感生活嗎?”

那人推著一車雜誌停在寒馬身旁。

寒馬買了一本《海上生活紀實》。雜誌裏麵有很多圖片,這是她感興趣的。

她在小道旁的長椅上看了一會兒雜誌,就看見費正朝她走來。

費的眼圈紅紅的,他哭過了。

“怎麽回事,費?”

“啊,太感人了!老船長說到他和他妻子的事,海上的憂思,那種絕望,那種無助……寒馬,我們回去吧,天氣有點冷了。”他說。

寒馬想,為什麽費感覺天氣有點冷了?她抬頭望了望豔陽高照的藍天,有點擔憂費是不是要生病了。他一下子變得這麽多愁善感,這是寒馬沒料到的。她覺得他好像變成另一個人了。不過,也許他本來就是這樣的。

他們很快回到了家裏。費擁抱著寒馬,輕輕地說:“老船長的那些話將我的心凍成了冰塊。不,我不想他的事了,我要將他的故事忘記。寒馬,如果有一天你要離開,你會事先告訴我嗎?”

“我沒想過。怎麽會離開?不可能。”

“會的。一切都是可能的。”

寒馬不想追問費關於老船長的故事,她覺得自己已經猜出來了。那應該是一種至死不渝的愛情。她自己也會至死不渝嗎?她不知道,也不願多想。費很可能是在老船長的境界的對照之下有點自卑吧,其實他大可不必。

人和人不一樣,費的境界與老船長也不一樣,很難說誰更好更高……

那天夜裏,在心醉神迷的**之後,兩人都在黑暗中尋找對方。寒馬一下子就體驗到了竹樓的老瑤師傅所說的情景。

在動筆寫小說的碎片的前一天,寒馬做了一個夢。

那天晚上,費在單位加班。寒馬看了一會兒書,感到有點累,她記起白天參加了植樹的活動。她比平時提早上了床,一會兒就入睡了。朦朧中聽到有人在客廳裏叫她。

寒馬摸索到床頭燈開關,按了一下,沒想到台燈竟然壞了。她又去摸索臥室頂燈的開關,頂燈也壞了。叫她的是個女人,寒馬慢慢地聽清楚了,是竹樓裏的小飛。寒馬一邊答應著一邊走到了客廳。客廳裏的燈也不亮,看來是線路壞了。但是小飛也不在客廳裏。她到底在哪裏叫她?

“小飛,小飛!”寒馬叫了兩聲。

“小寒——我是在同你約好的地方,我們一塊兒走吧。”

風將小飛的聲音從遠處吹來。寒馬覺得她離得很遠,也覺得自己找不到她,就坐在客廳裏的沙發上等。寒馬等了一會兒,卻再沒聽到小飛的聲音。從落地窗看出去,可以看到池塘裏的水發出的反光。寒馬變得有點焦慮了,這在她是很少有的。她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費會不會出事?費會不會出事?”她最擔心的是交通事故。不知坐了多久,她才突然記起,費夜裏是在單位宿舍裏休息,並不會坐夜班車回家。寒馬昏頭昏腦地回到臥室裏,又在**折騰了一會兒才入睡。

第二天早上,她起床後發現所有的燈都好好的,客廳的沙發上也沒有落下她的披巾。她記得自己是披著披巾走出臥室的,但披巾好好地掛在衣櫃裏。那麽,應該是一個夢。費讓她焦慮了,完全沒有必要,是她自己要焦慮。也許,建立了小家庭就總會有焦慮吧。

寒馬一下班就跑步去趕車。

推開院門,看見費正在院子裏忙碌,她心裏的那塊石頭才落了地。她沒有將自己做夢的事告訴費。

“你睡得還好吧?”費放下鋤頭,吻著寒馬的臉頰問。

“還好。你呢?”

“不好。宿舍房間裏有兩隻蚊子,被騷擾得睡不著,老想起寒馬。”

“那我們快去吃飯,晚上早點睡。”

“不行不行,你晚上還得寫作呢,現在是關鍵時刻。”

寒馬聽了這句話差點湧出了眼淚。

她一連寫出了兩個小說片段,不是關於愛情的,卻是關於一個人在異鄉努力求生的事。她在努力捕捉一種語氣,努力確定筆下的句子的意圖,雖然總是確定不了。

現在她的確很想很想寫,這種渴望隻有費最清楚,所以他說是“關鍵時刻”。她將寫下的片段又讀了幾遍,就下樓去費那裏。他還沒睡。

費揚了揚眉毛,接過寒馬的筆記本。寒馬覺得他僅僅往本子上掃了幾眼。

“你快上路了,寒馬。”他說。

“我也覺得這次有點不同。”

“不是有點,是很不同。你正在成熟。”

“費,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吧。”

“為什麽你自己不寫?好久以來,我就感到疑惑,為什麽你自己不寫作?”

“哈哈,你以為我沒嚐試過?我的語言不好,遠不如你,差太遠了。我是培養作家的那種人,對吧?”費做了個鬼臉。

“我們睡覺去吧,費。再談論下去,我會把你累死。”

費一上床就輕輕地打起了鼾。寒馬將摟著他的手臂輕輕地抽出來。在黑暗裏,她心裏湧起一波又一波的熱浪。她分不清那是寫作的**還是愛情。

寒馬是深思熟慮的。她不會去預測同費的關係今後的發展,她也絕不去打聽費是如何對待他的前情人悅的。

她想,即使費同悅仍然保持親密關係,她也應認同這種關係。作為女人,她理解另一位女人的孤獨。並且這位女人愛她的丈夫,從未改變過。這是個死結,寒馬的情緒有時會不由自主地受到影響,但她是那種有定力的人,也是不容易被打垮的人。

台風來的那天,費消失了整整一天,既沒給她來電話,事先也沒向她說明。寒馬知道費是不願撒謊的人,並且這種事也太難說明了。寒馬還知道這種事會經常發生,自己必須強迫自己習慣。

當時她在商場,風將商場的招牌吹到了大街上,到處一片黑壓壓的,店員們都待在商場裏麵。費是昨天傍晚走的,一夜未歸。一早寒馬就來商場了。她到商場一小會兒,台風就刮起來了。像上回一樣,那個聲音又在她心裏響起:“費會不會出事?費會不會出事……”她老覺得費是在大街上走,所以內心十分緊張。

“寒馬,你冷嗎?我有衣服,你要不要?”店長問她。

“不冷不冷,我隻不過有點緊張。我從未見過這麽厲害的台風。”

“會過去的。氣象台說損失比較大。”

店長拍了拍寒馬的肩頭,回辦公室去了。

寒馬坐在貨架間,決心讓自己的思路集中在醞釀中的小說上。小說給她的生活帶來了這麽多的歡樂,而且說不定還能幫助別人。如果有一個人處在她現在的情境中,她就可以通過一篇小說告訴這個人,一切都沒有一般人想象的那麽糟,都會有很自然的解決的辦法,隻要人多一點耐心和相互的信任……

關上的店門外麵有一個女人在哭泣,像是歇斯底裏。

寒馬對自己說:“我永遠也不會發作歇斯底裏。”

“寒馬,你星期五會去書吧嗎?”小霜在問她呢。

“我一定來,同費一塊兒來。”

“我同黑石一塊兒來,黑石要做精彩發言!”小霜激動地說。

“小霜姐,以前書吧裏的書友們,除了費,黑石也是我最崇拜的。”

“那麽,你開始寫小說了嗎?”

“我正在寫一個短篇小說。同費這樣的人生活在一起,我必須不斷地爆發,我現在沒有退路了。您瞧我有多麽慘。”

小霜微笑了。她想象著這一對伴侶在一塊兒時的幸福情景。

“寒馬,你真有眼力啊。”

“我也覺得我的眼力不錯。他的確是赤子之心。”寒馬自豪地說。

此刻,寒馬將內心對於費的小小的慌亂一下子就拋到腦後去了。同費談論文學的那些日日夜夜浮現在腦海中,至今仍令她臉紅心跳……如果不是因為有他,她現在還在文學的外圍徘徊。從少年時代開始讀小說和詩歌,她一直都是采取將自己全身心代入的方法,如醉如癡。

直到有一天遇見了費,她才發現,那些最好的小說裏充滿了一扇又一扇的幽暗之窗。費激起她的熱情,讓她去打開那些隱秘的窗戶,探索窗外的陌生的天地。從那個時候起,寒馬的閱讀就發生了轉折。

“你在想他?”小霜問。

“我總在想他,因為他同我的文學連在一起。這是不是很方便?”

“太妙了!寒馬,這簡直是,簡直是——我不知道要如何形容了。我現在要去收拾東西了,不打擾你的冥思遐想了。”

寒馬將椅子移到暗處,傾聽著外麵的雨聲。現在,她不再感到害怕了。大自然裏麵有晴天,也會有台風,自古以來就這樣。剛才她又想出了小說中的一段情節,她記錄在小小的筆記本裏了。也許當她回到家時,費也在家裏了,那時她要同他共享。

在貨架的那一邊,她的同事,兩位很年輕的女孩子正在相互傾訴各自的情思,那低沉的聲音像鴿子叫一般。

寒馬似聽非聽的,在心裏感歎:“多麽動人!”於是,她在內心升起了信心。這世界不會因一場台風而減少她的美妙。

“ 寒馬, 原來您躲在這裏! 我一早就在店裏找過您了。”

這是在對麵大書店裏工作的男孩曉越。他也參加了小霜的讀書組。寒馬見到他就有種溫暖的感覺。曉越表麵看上去內斂,但隻要談論起文學來就像一盆火。而且他善於與人溝通,熟悉社會各種階層的閱讀傾向。自從他加入寒馬的閱讀小組以來,他一直在協助小霜提升他們這個小團體的閱讀品位。寒馬特別欣賞他與人溝通的技巧和將書本知識運用到現實中的才能。

“曉越,您來了正好!我一直在想,您還應該參加我們的‘鴿子’書吧,您代表著一股新的勢力,我們書吧需要您。”寒馬興奮地說,眉開眼笑。

“我當然要參加。我早就聽說了您的丈夫——傳奇般的人物!老實向您承認,我在他麵前有點自卑,我隻能算個小學生。”

“ 您不要謙虛了, 我見識過您的高超技巧。來吧來吧。”

“我一定來。有一件事同您商量:明天晚上在我們這裏,我想同大家談談我們的一位讀者的成長經曆。我談過之後,想要您來做一些補充。您看怎樣?”

“真好,我喜歡這種話題,我一定盡力而為。”

“另外我還想說點題外的話,您不要生氣。寒馬,我同您認識的時間很短,但我老覺得您是我的一個多年的老朋友,可以隨意吐露心事的那種。您有一種極為開闊的視野, 所以從不大驚小怪, 但您又明白就裏。真難得。”

曉越說完就告辭了。寒馬看著他的背影,心裏想,又多了一個好朋友。她覺得,自從她同文學結緣以來,她的朋友就多起來了。這位男孩比費小,他說費是傳奇般的人物,還說他在費麵前有自卑感,這就可見費在讀書界的魅力……他並沒有誇大。寒馬回憶起她同費的初相識,點點滴滴仍能激**她的心靈。這位書友曉越,在人際關係方麵閱曆很深的青年,是特意來向她表示敬意的嗎?

外麵的風漸漸小了,寒馬的內心也越來越明朗。她又回想今天記下的小說情節,心底忽然生出一股熱情。

她將這股熱情稱為“關於費的想象”。

“寒馬,去吃飯吧。你笑什麽?”店長向她招手。

“台風要過去了,我們沒受大的損失,所以我高興。”

“真是個貼心的姑娘,我愛你。”

“我也愛您,店長。”

那天夜裏從書吧出來,費和寒馬拐進一條黑糊糊的小巷。小巷一直通到河邊,他倆要從那裏搭公交車回去。

一路上,寒馬感到費有點垂頭喪氣的樣子,於是試探地問他。

“費,你對黑石的新觀點怎麽看?”

“我已經說過,他說得好極了。黑石具有一種不一般的功力,他屬於身體力行的那一類,所以他才能體驗得那麽深……他的話令我慚愧,因為他說的那種境界我達不到,我是個隨波逐流的人。”

“可是費,我喜歡你現在的樣子。”

“那是因為你還沒遇到困難,沒有麵臨選擇。你大概看出來了,我是個沒有擔當的人,這種人的壞處和好處一樣多。”

“我恰好愛上了你的好處,這應該是緣分吧。當然,我也喜歡黑石的深沉。他體驗到的那種境界應是我們這個時代的文學藝術所追求的境界吧。他能讀到那個層次,天分還是相當高的。小霜姐也如此。費,振奮起來吧。

每個人都有好處和壞處,沒必要為這一點沮喪。”

前麵就是那條河,閃著奇怪的白光,亮得有些紮眼。

聽了黑石和小霜的發言之後,寒馬的情緒一直很高昂,費的情緒卻一直低落。

下了公交車之後他們還要走一段路才到家,那條路的兩旁沒有房屋,生長著一些灌木,聽說常有野狗從灌木叢裏躥出來咬人。寒馬邊走邊前後張望,有些緊張。

忽然她發現費不在身邊了,怎麽回事?她叫了一聲,但費沒有回應她。寒馬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在跑了。她想快回家,回到家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了。也許費在開玩笑,要讓她鍛煉膽量。跑著跑著,居然撞著了一個人,是小飛,前麵是她的竹樓呢。

“寒馬快同我進竹樓。費在裏麵等你。”小飛說。

燈光下,費顯得一下子老了十歲。

“你怎麽在這裏?”寒馬問。

“好像有什麽東西拉著我往荒地裏走,我和那東西搏鬥,扭打在一塊兒。然後我突然看見了竹樓,就不顧一切地衝進來了。可見條條路通向我的愛人啊。”

費笑了起來,笑得很難看。

他倆默默地回到家,默默地相擁入夢。但寒馬居然一個夢都沒做。

第二天中午,費和寒馬在竹樓裏吃揚州炒飯。他倆剛一吃完,老瑤就過來了。老瑤在桌邊坐下,說:“那一對在這裏捉迷藏的年輕人,今天早上遠走高飛了。我看見他們上了一輛長途汽車,兩人都背了大背包,喜氣洋洋的,像過節日一般。”

“他們相互找到了對方吧。謝天謝地。”費說。

“說不定是換一個地方繼續找下去。”老瑤眨了眨他那隻獨眼。

“老瑤,說說您和小飛吧。”費央求他。

“我們從來不捉迷藏。”老瑤爽快地說,“那時我在那個破舊的小旅館遇見了小飛,當時她已跑了三個省,還沒找到合適的工作。她風塵仆仆,幾乎用光了所有的錢。

我有手藝,但我的人緣不好,京城的一家大餐館將我趕出來了。可以說,我和她流落到了蒙城郊外。我們並不是同病相憐,而是心懷著共同的理想。後來我們就搭起了這座小竹樓,那時我們沒日沒夜地工作。”

老瑤說話之際,小飛已經悄悄地走到了他身後,滿麵笑容地站在那裏。

“那麽小費,你和小寒也在沒日沒夜地往前趕吧?”

老瑤突然話鋒一轉,“有理想的人,沒有時間玩捉迷藏,對吧?”

“對極了!”費和寒馬異口同聲地說。

“我同小飛,是誌同道合的夫妻。一個人想出一個點子,另一個馬上就來添磚加瓦……我們總在想點子,要把工作做得更好。”

從竹樓裏出來,費的情緒變好了。

“寒馬,我倆相處得還可以吧?”他問。

“不是‘還可以’,是好極了。你讀了我寫的短篇嗎?

還可以嗎?”

“ 讀了, 我要說, 好極了。你還沒寫完, 後麵會更好!”

“你瞧,我們也是沒日沒夜……哪有時間捉迷藏?”

寒馬哈哈大笑。

“唉唉,寒馬寒馬……”費喃喃地說。

“我們就住在對方的心裏,還用得著去找嗎?”

他們各進各的書房。費感到他的時間越來越緊迫了,必須幫寒馬一把,必須擴大閱讀量,必須不停地寫筆記……

寒馬沉浸在她還不太熟悉的小說境界裏,她感覺到自己是一名新手,不時會有點惶惑。但有一點是明確的,這就是有什麽事物吸引著她,令她躍躍欲試,要向那裏突進。這種狀態並不是平時那種激動,但也不是完全不激動,而是一種努力牽引和努力懸置的運動。寫完一段停下來,寒馬突然明白了費說過的話。當時他說自己不適合寫作,因為他的個性中有太多的隨波逐流的成分,他認為寒馬才是那個應該寫作的人,因為寒馬具有高度的自律能力,能夠不斷刷新語言的所指。夜深了,費在叫她呢。

“寒馬,你是開拓型的。”費激動地說。

“可能是因為愛,我才有了信心。”

“其實沒有我,你照樣……”

“不,不是那樣。我記得很清楚。我們就像老瑤和小飛一樣。”

他倆一齊朝窗外看去,看見那竹樓裏依然亮著燈。

“他們也在進行飲食方麵的創新實驗。”費向寒馬耳語道。

“費,我太幸福了。我從小就自認為可以幹成一件事,可沒料到幸福來得這麽快……這都是因為有了你,我倆在文學上是一個人,對吧?先前還沒有你的時候,我一直在尋找你。後來找到了你,事業也開始進展了。

這絕不是偶然的。我一直對自己說,我得到了最好的。”

“唉,寒馬寒馬……”費說不出話。

他們相擁站在客廳裏,兩人都聽到了從雲城市中心傳過來的車輪聲,有一個車隊從大馬路上經過。

費為寒馬感到心酸。他因慚愧而說不出話。

但寒馬並不認為自己可憐,她為有費這樣的伴侶而自豪。此刻她的苦惱是:要怎樣才能讓費明白自己的感情的真實情形?為什麽一般人都難以克服愛情中的“占有”情結?想到這裏,寒馬就在黑暗中微笑了。的確,一段時間以來,她已不再為費不時離開她而痛苦惶惑了。

一切都是可以改變的,就像小說中寫的一樣。她,正在慢慢變成她想要的那個樣子。

“你真的沒必要……費,事情並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一開始有點難,後來我慢慢地起了變化。我以前也愛過幾個人,但從未像愛你愛得這麽深。你在聽嗎?”

“我在聽呢,寒馬。我每天都對自己說,世上怎麽會有你這麽好的女孩。而我,我是一塊炭渣。我覺得我該主動離開你,可我又做不到。”

“為什麽要離開?為了你自己那可笑的自尊?你可不要說是為了我。我現在最最需要、最最惦記的人就是你。

你抽身離開,我不知道我還能不能寫。”

郊區荒野裏的風刮得那麽不留情,門窗都在顫抖。

艱難的溝通將愛人們弄得疲憊不堪,終於昏昏地睡去。

寒馬入睡前的念頭是:“費不相信我對他的理解,因為很少有別的女子像我這樣。”費的念頭則是:“她多麽好,我對她傷害得多麽厲害!”

夜裏費做了噩夢,他喊出了聲。寒馬緊緊地摟著他,輕拍他的背。她聽見費在幽幽地說:“是你嗎,寒馬?我們已經越過去了嗎?”“是啊,已經越過去了。”寒馬回應說。她聽見費發出了輕微的鼾聲。但寒馬一直醒著,她在想她的小說,想那些最明麗的詞句。然後她又回到現實,在心裏說:“即使費理解了我對他的理解,他也還是不能放過自己。因為他覺得這事對我不公平。這是一個死結。如果有愛,哪能處處講公平呢?”她盯著窗戶上的那點月光一直想下去,“是我要愛他,離不開他。他也離不開我。如果沒有我,他和悅經曆了從前的挫折之後,很可能會相處得很好。這件事上我的自私也許多一點。

如果我不理解費,還去幹涉他同悅的交往,那我就是真正的自私自利了。新的愛情的確產生了,但並不等於舊的愛就完全消失了啊。我知道費不是那種人,這可能也是我喜歡他的原因吧。那是十幾年裏頭積累起來的深愛,也許我的愛不如她的深,肯定不如……”

一直到早上她都沒有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