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河是一條玉帶,我從未見過比它顏色更美的河。

它從西雙版納小城的中間穿過,河麵不太寬,但據說水很深。我想,就因為水很深,它才有了那種純正的綠玉石的顏色吧。我在心裏稱它為美女河,它隱隱地有股妖氣,因而強烈地吸引著我這單身漢。

我是從內地遷到這裏來的,來這裏不久後就打算定居了。我租的房子在河邊,很便宜,還包夥食和熱水,是本地人蓋的樓房。這裏民風淳樸,我與本地人相處得很好。我開茶葉店,內地來這裏的人差不多都是開茶葉店。這些包圍著小城的高山上長著很多古茶樹,幾十年、上百年的茶樹。再看看這美女河的水,就知道小城的人們為什麽愛喝茶了。有很多人從上午開始喝,一直喝到夜裏,喝到微醉,才上床睡去。第二天又喝。我的工作是去大山裏收購個體茶農的古茶,收來在店裏出售。這工作不累,而且本來我就喜愛登山,也喜歡住民宅。我隻收古茶樹的茶葉,不收那些栽培的茶樹的茶葉。因為兩相比較,差距實在太大了。

再說這條美女河。它深情,鎮定,不動聲色,它的美是內在之美,更為令人銷魂。那天上午,我同葉老板談完了生意,我們一塊兒去他的船上喝茶。喝到亢奮之際,我的一貫散亂的目光盯住前方那起伏的碧波不動了,我感到自己變成了化石。唉,人間怎麽會有這樣的尤物!

當然它不屬於我,而我卻離不開它了。葉老板麵無表情地凝視了我幾秒鍾,一個字一個字地對我說:“在這裏租房怎麽樣?同我一塊兒賣茶葉。”

“這正是我的夢想。”我紅著臉回答他。

於是我從他的顧客變成了他的同行。

葉老板是那種別人弄不清他的來曆的人。他應該是本地人,這是從他的業務根基來看。但他知道很多內地的事,能說一口流利的北方話,這又讓我懷疑他是來自內地。他的身材和膚色也不像本地人。和別的茶商不同,他擁有這條大木船,油漆得很漂亮的上等貨色。我們都住在河邊租來的房子裏——我,還有這些外地人,但葉老板堅持住在他的大木船上。我追問過他住在船上的原因,他說是“因為愛情”。難道同女人有關?但我從未見到任何女人登上他的木船。我異想天開地猜測:也許他像我一樣愛上了這美女河,夜夜都願意躺在它的懷抱裏吧。還有,他用木船到遠方的山裏運茶葉過來。那個地方,我同他去過一次。

“小耶,我帶你去一個讓你忘不了的地方。”他是這樣對我說的。

他雇了一個本地人幫他劃船,我和他坐在船艙裏打瞌睡。在美女河上,不知為什麽很容易打瞌睡。雖然喝著濃濃的普洱茶,雖然聊些激動人心的話題,但往往說著話就會在茶桌上變得睡眼蒙矓。又不是真正睡著,而是四隻眼睛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一驚一乍的。過了城區,河就拐進了山間,兩邊都是大山,河的色彩開始變幻莫測了。

“喝茶喝茶!”葉老板一拍桌子大聲說。

我被他拍醒了,眼前的河水既野性、妖豔,又有點陰森。我打了幾個噴嚏,感到了涼意。葉老板起身去燒水了。他整天離不開香茶。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過量的百年老樹茶,後來進山的事就在記憶中變得模糊了。

似乎是,我不樂意離開那條河,葉老板就一把將我拽下了船。在那條蜈蚣一般的山間小路上,我們攀登了很久,汗水浸透了衣褲。那條小道的確像蜈蚣,每行幾步,路的兩邊就有岔道,看得人眼花繚亂。我也不知道葉老板是如何盯住那條主路,不讓自己迷失的。那得有多大的毅力啊。我已經沒有氣力說話了,神誌也似乎不太清楚了,隻是機械地邁動兩條腿。葉老板卻似乎很興奮,在我旁邊說起那些久遠的時光裏的事:某個城市的風俗和街景,最古老的茶樹所在的位置,住在樹上的當地人,他自己的各個時期的女人,他在美女河裏的奇遇,等等。我木然地聽著,並沒有聽得很清楚,因為這山實在是太高了。我們一早就開始攀登,現在天都快黑了。

中午吃幹糧時我們隻停留了十幾分鍾。我慚愧極了,葉老板比我年紀大,精力和體力卻比我好得多。但我以前還自認為自己熱愛登山呢。有好幾次,他差點甩下了我,我跟不上他。沿路也有古茶樹在我眼前晃過,但我實在沒有精力去打量它們了。

我抬頭看山頂,啊,還離得那麽遠,什麽全隱藏在霧裏,根本看不見村子啊。可這時葉老板回過頭來對我說已經到村裏了。驟然一下,周圍變黑了。

“我怎麽沒看見村子?”我焦慮地問。

腳下的路已不再是路,成了一些斑駁的、白糊糊的東西,我的腳步失去了定準,變得磕磕絆絆了。我邊走邊呻吟。

“瞧,我們的救兵來了。”葉老板高興地說。

一個男童站在前方的路上,手中高舉點燃了的鬆明。

“是太爺爺叫你來的嗎?”葉老板問。

男孩“嗯”了一聲,我們隨他鑽進了樹林。這時我突然恢複了體力。真奇怪。

周圍黑糊糊的,月光下,我看見了很多大樹。這個村子很奇怪,人們在大樹下麵搭些簡陋的草棚,住在裏頭。他們夜裏也不點燈,像動物一樣鑽來鑽去的。在一個較大的草棚前,我聽見葉老板在說話。

“太爺爺,這是小耶,我的同事。有吃的嗎?”

“當然有。”蒼老的聲音回答。

我和葉老板在草墩上坐下了。真舒服啊!葉老板告訴我,麵前這一大團黑影是他的曾祖父。我大吃了一驚。

原來他是本地人。

一位老女人,自稱是太爺爺的媳婦,給我們送來油餜子和一大碗湯。

我吃飯的時候,聽到葉老板在和太爺爺低聲說話,我一句都聽不清。有一些影子進到了棚子裏,然後又出去了。草棚沒有門,前後都是敞開的。我在心裏琢磨:葉老板是在這裏度過了他的童年時代嗎?他好像聽到了我心裏的聲音一樣,突然衝著我大聲說道:“小耶,也許你不信,我是二十一歲才出山的。”

“同這條河有關嗎?”我問他。

“嗯,同河有關。”他低聲回答。

終於有人拿來了一盞豆油燈,借著那一點點亮,我發現草牆的角落裏有一個矮小的人蹲在那裏。我想,這個人真沉得住氣啊。

“他是我們家的管家。”太爺爺對我說。

這個大家庭裏竟然還有管家!太爺爺領悟了我的吃驚,又補充說:“他是乘著小船來的。來了就成了我家的主心骨。”

又是這條河!這條美女河同山上的人家是什麽關係?

終於要安排我們睡覺了。太爺爺的媳婦將葉老板和我安排在草牆邊,那管家已經不在那裏了。毯子下麵是很厚的絲草,舒服極了。我的目光起先還努力盯著草牆外的星空,但很快就模糊了。朦朧中竟然聽到河水在身下汩汩流動。隔得那麽遠怎麽聽到的?但我來不及想就入夢了。中間醒來幾次,聽見太爺爺在抽水煙。這種東西在城裏早就消失了,我覺得那聲音將人帶往從前那個黑暗的時代。

太爺爺似乎根本不睡覺,我們起來時,他已經不在了。葉老板說他去幹活去了。

“雖然一百歲了,他根本就不覺得自己同別人有什麽不同。山上的生活對人體損害很小。我要是不離開,也會像他一樣長壽。”

“那麽,為什麽出山?”我問。

“也可能是因為女人,也可能是因為河,我至今也沒弄清。”

這麽早就有村民來送茶葉了,都用布袋裝好,堆在太爺爺的草棚裏。葉老板聞了聞,眉開眼笑。我們前麵的樹林裏就有一棵樹幹很粗的古茶樹。葉老板說這裏是古茶樹之鄉,全都是上等貨色。原住民都是用山泉泡茶,茶葉流轉出去之後,就同這條美女河結緣了。美女河的真名是“綠河”。葉老板隻要一提起這條綠河,眼神就完全不同了。難道他的真愛是這條河?

我和葉老板沿著小路散步時,又碰見了昨天用鬆明迎接我們的男童。

“我想同你們一塊兒出山。”他說。

“瞎說,”葉老板用沉痛的目光看著他,搖了搖頭,“你還小。”

“不出山,我會死!”他尖厲地叫道。

一眨眼他就跑得沒影了。

我們回草棚了。太爺爺也回來了,滿臉紅光。

“今天是什麽日子?”太爺爺問。

“我的生日嘛。”葉老板說。

“你是晚上生的,當時風很大。我對著那股穿堂風說:‘風裏來,雨裏去。’後來我這話應驗了,對吧?”說著話,太爺爺的聲音慢慢變得洪亮起來,像中年人的嗓音一樣。

葉老板笑著向我眨了眨眼,暗示這戲劇性的變化。

我們吃早飯時,太爺爺一直用洪亮的嗓音大聲說話。

葉老板則湊近我耳語般地告訴我,有一個“東西”附在太爺爺身上。我迷惑地望著老人,但老人誰也不看,邊吃邊說,發出爽朗的笑聲,讓人感到他體內的巨大能量。

早飯後,我和葉老板去看工人們采茶。在路上,我問葉老板,太爺爺的嗓音怎麽能變得那麽年輕的?葉老板笑了笑,問我注意到管家沒有,當時他就坐在大櫃後麵的陰影裏。所以當我聽見太爺爺說話時,其實是管家在說話。我迷惑地眨眼,問他為什麽。

“因為管家是從京城過來的!”他炫耀地說。

“那麽,你也到過京城?”

“當然,我在那裏生活了十年才回到西雙版納。一回來我就跑到河邊哭了一上午。”

“你是後悔不該拋棄這綠河?”

“不知道。關於綠河,誰又能說得清?”

在左邊的樹林裏,幾個工人搭梯子爬到了古茶樹上,正在認真地采摘。我問葉老板要不要上樹,葉老板連連搖頭,說自己恐高。

後來我忍不住自己爬了上去。可是我一到樹上就後悔了,整個人隻感到天旋地轉,冷汗直冒。我戰戰兢兢地從梯子上下來了。

我坐在地上喘氣,邊喘氣邊說:“這樹真有魔力。”

葉老板告訴我,凡是從外麵來的人,這些老樹就要給他們一點教訓。就連他自己,因為出去太久,它們也不會放過他。

我抬頭看工人們,他們是多麽靈活啊,其中一位甚至從這棵樹跳到了鄰近的一棵茶樹。我親眼看見他扯住一根枝條一**就過去了,像長臂猿一樣。我暗想,如果我在村子裏待的時間夠長,會不會變得像他們一樣?

忽然,樹上有兩個熟悉的身影出現了,沒錯,是太爺爺和管家,他倆在那棵最大的古茶樹上。他們邊采茶邊大聲說笑,洪亮的聲音飄**在風中。我還沒來得及看清,眼就花了,然後眼睛開始疼,一跳一跳地疼得厲害,一會兒就滿臉都是眼淚了。這時有人抓住了我的手,湊在我耳邊說:“那是一個幻影。”說話的是葉老板。他還說,這山上的東西對外來人有種特殊態度,我現在還不適應。他拉著我往草棚那邊走。

一會兒我就回到了太爺爺的草棚。但還是淚眼朦朧,眼睛受了傷。

“小夥子,喜歡我們村子嗎?哈,他累了,去躺一會兒吧。剛來都會很累。”

說話的是太爺爺。葉老板將我拉到夜裏睡過的草鋪上,我躺下了。

草棚裏有一些人在低聲說話,像是歸來歇息的勞動者。他們邊說邊喝茶,那些話的語調顯得很激動,可就是聽不清他們說些什麽。他們為什麽激動?是因為采茶的勞動嗎?這是一種什麽性質的勞動?我聽見太爺爺在笑,他大概用手指著我,要那些人看我。我很窘迫地躺著,全身動不了。

“他啊,是一位有誌氣的青年。”太爺爺說。

“哦……”其餘人發出同情的歎息聲。

他們為什麽要同情我這個外來人?隻是因為我累壞了,還是有別的原因?

“他的一個姑媽剛嫁過來時,也有這種高山反應。”

一個年輕的聲音在我上麵說。

“他姑媽後來成了勞動能手。”女孩的聲音附和道。

他們都圍著我的草鋪站著。我的疼痛減輕了。我開始想象我的“姑媽”進入村子後的那些形象。她是一團光暈,在大樹間滾動著,她所在的樹林裏很陰暗,因為那些古樹的葉子太茂密了, 將陽光擋在外麵…… 啊,姑媽!

接著我就聽見女孩在哭,旁邊有個人在勸她。

“他那麽痛。”女孩啜泣著說。

不知為什麽,女孩的聲音讓我有了濃濃的睡意,我很快睡著了。

我睡了很久。當我在草鋪上醒來時,似乎已是早晨。

草棚裏空無一人,餐桌上放著烤土豆和一條油炸魚。廚房裏有一缸泉水,我舀水洗了手臉,然後坐下來吃飯。

那條魚特別鮮嫩,我聽說過山泉養的魚叫“冷水魚”,比河魚更好吃。奇怪的是我的眼睛一點都不痛了。昨天是怎麽回事?外麵有人說說笑笑地進來了,是葉老板和一位美麗的女子。

葉老板說,茶葉都搬到船上了,今天就起程回去。

我在心裏猜測:葉老板會帶這位女士回去嗎?現在她正深情地看著他,目光一閃一閃的。我覺得,在整個西雙版納,她一定是最美的女人。

然而在我們就要下山的瞬間,這位名叫霞姑的女人突然不見了。

“霞姑是我的敵人。”葉老板似笑非笑地說。

“這個敵人太美了。”我惋惜地說。

“嗯,”葉老板的目光看著下麵的風景,陷入了沉思。

我聽到他在自言自語:“可我是誰呢?我是綠河啊……”

我們快到山腳時,一個男孩突然從樹林裏衝出來,飛快地衝到前麵去了。就是那同一個男孩。

“他年紀太小,死路一條。”葉老板說。

“為什麽死路一條?”我困惑地問。

“山裏人下山一般過不慣,更不要說是小孩。”

我覺得那孩子是跑到葉老板的船上去了。一會兒我又看到美女河了。我像從夢中醒來似的,在心裏念叨著:“久違了,久違了啊……”

我想起了一件事,就問葉老板,為什麽太爺爺不來同我們告別?

“你看見他同我們坐在一起,其實啊,他生活在兩個世界裏。在山上,人到老了後都是這樣。每次我走的時候,他就不見了,我也不去找。”葉老板說。“山上真好啊,可是我在下麵煩惱多多,唉!”他又補充了一句。

我們上了船,同那些茶葉一塊兒起航回家。我找遍了前艙後艙也沒發現小男孩,難道他沒上船嗎?葉老板微笑著說:“他當然在船上,可是你找不到他。來,喝茶!”

美女河很歡迎我們回來,它的顏色在山的陰影中變深了。我喝著村裏的茶,在遐想中同河交流情緒。葉老板也在做同樣的事吧,他甚至閉上了雙眼。突然,我明白了我和他的心的所屬,我也明白了他所遭受過的苦難。

一路風平浪靜,艄公搖櫓弄出的水聲催人入睡,我居然在茶桌上睡著了。

朦朧中看見那小孩走到我身邊,輕輕扯我的衣袖。

“叔叔,我是來告別的,你再也見不到我了。”他說。

“你到哪裏去?”我驚醒了。

但是他不在了。我結結巴巴地對葉老板說:“他……他!那小孩……”

“不要管他。”葉老板麵無表情,“他是村裏唯一生下來便活在兩個世界裏的人。瞧,船靠岸了,綠河現在多麽溫柔!”

那天夜裏,我睡在自己的房間裏。我剛熄燈,那小孩又來了,不知他從哪裏鑽進來的。他在房裏到處看,顯得很激動。

“小孩,你叫什麽名字?”

“根子。這裏真好。”

“你不是說我再也見不到你了嗎?”

“那是另外一個人說的,我認識那個人。”他看了看我的床,突然又說,“我可以同你睡嗎?你這裏真冷。”

我讓他上床鑽進了我的被窩裏。他顯得很滿意,開始小聲嘮嘮叨叨。

於含含糊糊的話語(其中夾著大量方言) 中,他訴說著某人對他的虐待。他在被子裏縮成一團,全身滾燙。

我估計他在船上受了風寒,就詢問當時他躲在什麽地方。

“船底下。”他說,“那裏太好玩了。”

他又問我他會不會死,如果在城裏會死的話,他馬上回去,因為家裏有人惦記他,尤其是老太爺爺。我熄燈後,他又在黑暗中告訴我一件事。他三歲時,老太爺爺用布帶將他綁在一棵蒼天大古樹的細枝條上,隨後就將他忘在那裏了。他被風顛簸著,直到第二天老太爺爺才將他解下來。開始時他在那上麵還覺得好玩,後來就嚇得暈過去了。那之後他醒過來,後來又暈過去,一共暈了三次。我問他愛不愛老太爺爺,他說愛,要不然他怎麽會老惦記他?“我最愛的就是老太爺爺。”他突然提高了嗓音說。後來他就睡著了。他一睡著身上就漸漸變涼,呼吸也沒那麽急促了。我於是放心了,自己也慢慢入睡了。

到了下半夜,根子忽然爬起來,說要去找葉老板,還說隻有葉老板知道他的事。我問他是什麽事,他說不能告訴我。然後他就開門出去了。

我在被窩裏想著根子的事,我想象他在小城的下水道裏走,一直走到河裏去……一路上,他竟然待在船底下,難怪我找不到他。他大概在同美女河玩遊戲吧。這孩子,最愛的是老太爺爺……我心裏隱隱地有點不安,擔心要出事。不過又一想,也許他是去找葉老板了,這個時段葉老板在船上。

我一直睡到快中午了才醒來,大概因為昨天太累,夜裏又被根子打擾了一通吧。我煮了一大碗凍餃子吃了。

昨夜那種不安又升起來了。我得去找葉老板。

奇怪,葉老板的船居然開走了,這可是不尋常啊。

我問了幾個房客,都說不知道。後來在河邊遇到一個販魚的,他告訴我說,那小孩同葉老板在城裏瘋跑,一直跑到天快亮了才上船。他們同艄公一塊兒上的船,後來船就開走了。

我站在河邊出神。河水還是那種玉色,刺激著我,我腦子裏展開了一些狂想。

“他那種人,你看他喝茶的派頭就知道他是個賭徒。

現在又添了個小搭檔。”

扳魚人的聲音從風中傳來。他是在對我說話嗎?隔了那麽遠,他怎麽知道我能聽到的?我想到被他稱作賭徒的葉老板。可他一點都不像賭徒,除了愛喝茶外,他做事一板一眼,是個很實際的人。但我一回憶起根子這小孩待在船底的事,又沒有把握了。有的人,很難弄清他骨子裏到底是什麽人。根子之所以纏上了他,應是從他身上嗅出了同類的氣味吧。他倆來自同一個村子。葉老板小時候也曾被太爺爺綁在古樹的枝條上嗎?

沒看到船,我心裏空了,垂頭喪氣地回到房間裏。

一會兒我的同事阿細敲門進來了,他坐下,問我今天營不營業。我說不營業了,情緒不太好。

“你們外地來的,總是有情緒方麵的問題。”他揚了揚眉毛說,“你的家鄉不像我們這裏,整天出太陽吧?”

“嗯,那可是個陰沉的大城市。”

他笑起來,露出小動物一樣的白牙。

“我哪裏都不想去!我離開過家鄉一回,十幾天,整日裏心慌。就像這條綠河,別的地方沒有吧?我覺得你現在也離不開它了。”

“你說得對。不過如果琢磨不透它的心思,就會有情緒方麵的問題。”

阿細看著我的臉,認真地點了點頭,然後站起來,說要去店裏工作了。

他離開後,我坐到窗前,朝樓下看。樓下就是河灘,那扳魚人還在那裏。一網扳上來,似乎收獲不錯。河裏有些運貨的船來來往往。我想起我的茶葉還堆在倉庫裏沒有清理分類,就連忙往店裏去,還沒走進店門又碰見了阿細。

“小耶,你的運氣來了!”他朝我喊道。

“什麽運氣?”

“剛才葉老板托人捎話,說將他的茶葉店留給你了。

你要發財了!”

“啊,葉老板人在哪裏?他不回來了嗎?”我焦急地問。

“不知道。看樣子是不回來了。這是店門的鑰匙和倉庫的鑰匙。”

阿細給了我一大串鑰匙。我半天都沒有回過神來。

葉老板的店是小城最大的茶葉店。我坐在店堂裏,一點喜悅的情緒都沒有,反而覺得有一陣陣陰冷的氣流襲來。他果然是個賭徒啊,這回他要賭什麽呢?他以前又賭過一些什麽?回想我同他的交往過程,好像一直就是喝茶,醉茶,工作方麵就是收茶葉和賣茶葉,沒有出現過什麽事件可以啟示我。當然,隻除了這次隨他回到村裏。

在村裏那幾天,他身上發生了什麽事?我沒能體會出來。我好像總是處在昏昏沉沉的狀態之中,後來就發生了眼睛受傷的事。對了,那位名叫霞姑的絕色美女,葉老板說她是他的敵人。葉老板與她的關係不一般這是肯定的,我總覺得她身上有種熟悉的東西,但又不是特別熟悉,而是在山上碰見過的。我想起來了,是太爺爺!

女子身上具有太爺爺的風度。葉老板也許受到了無言的逼迫,也許從她身上獲得了新的衝動,所以又開始了賭博。我就這樣坐在他的店裏胡思亂想,心中慌亂不安。

阿細激動得臉發紅,他拍了拍我的肩,說:“這可是全城首屈一指的店啊,也是茶葉品種最多的。我看你好像不太高興,為了什麽呢?”

“那麽,你知道他為什麽出走嗎?”

“不知道。他好像一直就要走,同我說過好幾次了。”

“天啊……”我喃喃地對自己說。

一切都像一團亂麻,我一定要將這幾天發生的事好好地厘清一下。

我鎖上店門回到家裏,在**躺下。我想回憶在古茶樹村的事。但不論我如何竭力回想,想得起來的事還是很少,並且事情都籠罩在霧中。

終於,我記起了我同葉老板上山的那條路。那是一條奇怪的像蜈蚣一般的路,兩邊的岔路那麽多,連主路都很難分辨出來了。我曾被那條路弄得眼花繚亂,但它對於葉老板一點都不是問題,他穩穩地大步向上爬。我現在想起那條路仍感到頭暈。也許這就是我必須留在小城,葉老板必須外出流浪的一種說明?葉老板,他一天到晚沉醉在古茶樹的茶湯中,卻能一眼看見自己的命運。

我們下山走的是另外一條路,我對它一點印象都沒有。

大概因為一切都已經決定,葉老板就選了一條輕鬆路下山吧。還有根子,簡直就是一個小幽靈,他說出的話令我毛骨悚然。

整整一夜,我都在**翻來覆去地回憶,想要複活在山上時的情景。但我沒能成功。那個村子,是個什麽樣的村子?!

當我再回到葉老板的茶葉店時,有些事情發生了。

我感到自己以前好像在這個茶葉店工作過,那些樣品和貨物,每一件放在哪裏,我都清楚地知道。我還知道店堂裏有幾盞燈,倉庫裏還有多少存貨。店員毛子遲到了,我覺得他昨天也遲到了,就盯著他看。

“耶老板,”他說,“別看我早上起不來,我工作起來幹勁可大啦!”

怪了,他似乎早就知道我成了他的新老板。

“你夜裏幹什麽去了?”我和氣地問他。

“不瞞耶老板,我搞些小賭博。”

我心中很震動, 克製著自己又問他:“ 什麽樣的賭博?”

“沒有一定。在西雙版納,無論什麽都可以賭,難道不是嗎?比如綠河,比如那扳魚人網裏的魚。您不是也想賭嗎?我看見您昨天同他說了好久的話。”

“ 原來這樣。” 我神情恍惚地說,“ 好了, 你去工作吧。”

店裏彌漫著古茶的香味,同我在村子裏聞到的味道類似。盡管那幾天的事我全忘了,可那種特殊的茶味刻骨銘心。我剛坐下來翻賬本,就有一位老顧客進來了。

是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大爺。

“葉老板和他的小夥計已潛入了京城。”他大聲對我說。

“這麽快!難道是坐飛機去的嗎?”

“當然。為什麽他就不能坐飛機?”

“可是他有一條船,他將大船停在哪裏了?”

“他擺脫了那條船。那條船已經不存在了。”

我沉默了。原來葉老板可以擺脫任何東西,就好像從不曾有過!

老大爺拿起那些古茶樣品嗅來嗅去的,麵露喜色。

他選好一大包茶葉,付了款。然後他向我打聽旅館。他說小城變化太大了。

“您不是本地人嗎,大爺?”

“很久以前是。後來我成了外地人,像葉老板一樣。”

“您還會回到本地嗎?”

“我每年都回來買茶葉。以前是向葉老板買,現在是向你耶老板買。”

我站在門口,看見他朝旅館的方向走去。我突然覺得,他的模樣同村子裏的太爺爺相似。難道他們是親戚?

“他是葉老板的本家,一位值得尊敬的長輩。”毛子的聲音響了起來。

“他有職業嗎?”我問。

“他有秘密職業。葉老板也有。”

我還想從毛子那裏探聽一點情況,但他已經不在店裏了,可能去了倉庫吧。在我的腦海裏,“山裏人”和“外地人”這兩個詞始終在不停地轉。卻原來有不少古茶樹村的人都想變成外地人,就像我和這些房客想變成西雙版納人一樣。我們都愛這條綠河,愛的方式不一樣,我傍河而居,他們離開又回來……現在我才想起了一些細節,原來葉老板一直想將他的茶葉店送給我。莫非他將我看作他在小城的替身了,讓我代替他生活在這條河的情境中?

我看完賬本時已是下午。毛子又出現了,他臉上流著汗,大概一直在擺放那些新到的茶葉包。他真是個踏實的工人。

“毛子,你知道不少葉老板家族的事情啊。”我說。

“因為我是他外甥嘛。”他擦著汗說。

“那麽,你也會去外地嗎?”

“ 不知道。” 他氣鼓鼓地避開我的目光,“ 他不讓我走。”

我在半夜醒來之後,就再也睡不著了。我來到河邊,天氣很好。一艘大木船開過來了,比葉老板的船還要大。

船艙裏有人好像正在喝茶,我很想看清這些人,但這是不可能的,他們越來越模糊了。有微風將扳魚人的聲音送過來。

“在河上,如在家鄉;在外地,如在河上……”

我好像有點明白這話的意思了。這個人這麽聰明,大概同他的職業有關吧。

那艘大船停泊在河邊了,艙裏有煤氣燈,喝茶的人們像影子一樣晃動著,既像是沉醉,又像是痛苦。我立刻記起了我同葉老板在船上喝茶時的情景。

“喂——喂——”

我向那船裏的人大聲喊叫,還揮手,我一定是走火入魔了。

那盞燈立刻熄滅了,大船變成了一團黑影,形狀很可怕。

“您該回家了。”扳魚人的聲音又一次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