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烏篷船慢悠悠的在陽澄湖麵上**漾,船上掛滿漁網,漁網上綴著白色塑料做的魚漂,綠色的網格裏還夾雜著一些散亂的濕漉漉的貝殼。船頭橫著一根鬆木杆,鬆木杆上立著幾隻釣魚郎,黑色的羽毛上掛著水珠,黑裏鑲著紅邊的眼球死死地水麵的一舉一動。

烏篷船的中央麵積很小,一張桌子就幾乎占去了三分之二的空間、汪一彪木頭一樣的靠在船席上,一口接著一口的超嘴裏灌酒,濃鬱的酒香在船裏彌漫。他的對麵是子豪和小妹,二個孩子還沒有從驚慌裏緩過神來。幾天前的一幕還像電影一樣一幕幕閃現,那黑洞洞的槍口,密集的暴風驟雨般的子彈。那因恐懼而變形的眼神,還有中槍後湧出的眼紅的血液,白白的豆腐腦一般的腦漿……此時,二個孩子無助似地緊緊偎依在一起,小手相互用力拉著,生怕有一絲分神,對方就會跑掉,會像鄭局長和稽老板一樣,從地球上永遠消失……何健蹲在船頭,用手輕輕撫摸釣魚郎粗壯的腳掌,眼睛裏飄著不易察覺的冷酷。其實他心裏很矛盾,當初來到鹿城是稽老板接風,吃得好不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家的一種願望。一種施舍。雖然是人之常情,可那也是一片心啊。可是現在,稽老板卻死在自己的槍口下,這一點是誰也改變不了的事實。要是自己的口令晚一點,稽老板也能會有生還的可能,那麽自豪和小妹恐怕就有危險了。在稽老板和子豪之間選擇。親情的血肉相連完全可以戰勝朋友,況且自己和稽老板還談不上是朋友,不過是受人點水之恩罷了。子豪就不同了,他的身上有一半的血統和自己一致。關鍵時刻自己的選擇是明智的,沒有一絲錯誤。於情於理都是正確的。可汪一彪卻不這麽認為,他是個性情中人,把哥們義氣看得比天還大。他的印象裏如果沒有稽老板,沒有和稽老板微妙的關係。他的事業不可能如日中天。所以,他覺得和稽老板幾乎是一個整體密不可分。所以,他特意約何健湖上一談,可談什麽呢?

周圍靜悄悄的,甚至沒有一絲的風。

另一側的船頭並排趴著二條狗,是鄭局長的“王子”和稽老板的“公主”。此時的“王子”和“公主”早就沒有了往日的光彩,病怏怏的靠在一起。尤其是“公主”。自稽老板死後,她幾乎一周時間沒有吃一點的食物,每天就是眼光散漫地盯著遠方。沒有人給她洗澡。使她的身上有一股難聞的味道。何其麗試探幫助她幾次,都沒有成功。沒辦法,何其麗就把“王子”送過來,二條狗一見麵,才發現了彼此的狼狽。於是就嘴對著嘴,低聲的“嗚嗚”。什麽意思誰也不懂。不過從那以後“王子”也不吃不喝,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公主”。何其麗湊近看過,才發現二條狗一直在流淚。何其麗眼睛一酸,當時就哭出了聲。

忽然,“公主”抬起頭,對著遙遠的天空哼了一聲,就頭一耷拉,死了。

“王子”用頭緊緊依偎在“公主”的頭上,嘴裏也含混不清地嗚咽著。

大家不動聲色,靜靜地望著它們。

“王子”低吟了一會兒,就搖搖擺擺的站起來,回頭看了看船倉裏所有的人,然後用嘴叼祝“公主”纖細的脖”子,艱難地朝船邊拉。到了船邊。“公主”撲通一聲掉進湖裏,“王子”也是一聲長嘯,這叫聲太滲人了,之後也“撲通”一聲跳進湖裏。汪一彪準備伸手去啦,來不及了。船上所有的人幾乎是眼睜睜看著二條狗落到了湖裏,也清晰看到了它們緊緊抱在一起,隨著大團的氣泡不斷上升,“王子”和“公主”在慢慢下沉,直到湖麵上沒有一絲的波瀾,靜悄悄的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釣魚郎回過頭,看看船艙裏的人,它搞不懂這是怎麽回事。

汪一彪又開始喝酒了,這次是一大口,嘴裏嘴外全是辛辣的酒。

“喝什麽喝?這點小事都詬不住,能成什麽大事?”何健大聲的斥道。

“這事小嗎?小嗎?”汪一彪眼睛立刻噴出了火,“你看成是小事,對我來說這是大事,天大的事。人都沒了說什麽都是屁話。沒用,沒用,統統的沒有。”汪一彪大聲喊叫,隨手把酒瓶丟到了湖上。然後頭一歪,嘴裏開始了呢喃:空的,什麽都是空的。

何健不理他了。他對汪一彪是了解的。所以,對於他給稽老板收屍也沒有覺得不妥。他就是這樣一個人。要不是這樣,他當初也不會東躲西藏了。也不會和稽老板攀上了交情。也不會有今天這麽大的事業了……何健不出聲了,他心裏明白,汪一彪是有恩必報的人,他現在的心裏誰都能夠理解。

“姐夫,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何必總和自己過不去。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你就不要太往心裏去了。稽老板雖然沒有了,可這孩子還在,孩子是無辜的。你可以把對稽老板的好用在孩子身上,多多關心點她比什麽都強。你說對不對?”何健不輕不淡地勸著,心裏卻在想,媽的,哥們義氣和原則一比,簡直不值得一提。

“舅舅。”子豪顫顫巍巍地挪挪屁股,伸手抓住何健的衣角。

“子豪,有事?”何健低聲問。

“舅舅,稽伯伯是好人還是壞人?”子豪問。

何健猛地一愣,好人還是壞人?自己也搞不清楚。好的標準是什麽?壞的標準又是什麽?二者之間的差異又在哪裏?何健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抬起頭,看到的卻是子豪那黑黝黝的充滿渴望的眼神。再看看小妹,也是一副真心等待的模樣。

“子豪,稽伯伯對你好不好?”何建發過來問他。

“好。”子豪沒有猶豫。

“那他就是好伯伯。”何健耐心地說,“伯伯對你好,就說明他是好伯伯。”何健說。

“可是好伯伯是不是好人呢?”子豪又問。

“這個……”何建打了個遁,“那你說呢?”

“我說伯伯是好人。”子豪肯定地回答,“他原來好像不怎麽好,後來一點一點的學好了。是嗎?”

何建不忍心傷害孩子的心,就是:“是的呀。”

“不是的……不是的……”小妹忽然插話,然後對著子豪說,“小哥哥,你忘記了,爸爸叫我們來時告訴我們的,爸爸是壞人,我們可能是好人也可能是壞人。如果壞人抓住了我們當人質,我們就是好人了,小哥哥,你忘了嗎?”

“沒有。”子豪說。

“還有,爸爸說好人是要保守秘密的。我麽是好人,就一定要保守爸爸給我的秘密啊。”

“那你還說。”子豪大聲對小妹喊起來,“不要說了。”

何建眉頭一皺。難道還有什麽秘密。

汪一彪也是一愣。

“好人不許說謊的啊。”何健輕聲說。”你們要當好人嗎?”

“要當好人。還要像舅舅一樣當解放軍。”子豪大聲地說。

“所以不能說謊話。”何健這會加重了語氣。

子豪回過身,抓住小妹的說,“我們不能說謊,舅舅是解放軍,我們就和舅舅說了吧。”

小妹膽怯地對子豪說:“爸爸讓我聽你的,你說吧。”

子豪這才放心了,他從單薄的衣服裏掏了半天,才拿出一個手絹包著的信封,遞給了何健。

何健不解地接過來,打開手絹,是一個黃色的牛皮紙信封,上麵用繁體字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封口沒有黏貼。何健疑惑地抽出信,是稽老板的筆體:

小妹,子豪:

如果能看到這封信,就說明我可能是凶多吉少。孩子們,不要難過,這一切都是我的錯,和任何人沒有關係。我真誠的希望你們能忘記這一段不愉快。

說起來挺遺憾的,我沒有看到你們健康成長,也不能為你們的將來做一點的貢獻,這都是命啊。誰也改變不了,包括我自己。

其實,我誤入歧途已不是一年二年的事了,今天的局麵也是我預料之中的,我不埋怨別人,要怪隻能怪自己。一直以來,我就是在刀刃上舔血,時時刻刻都有危險……

這裏還有二張存折,一張二萬的送給老汪,告訴他是我贖罪的錢,他一定要收下。另一張10萬元是留給小妹的,小妹還小,就煩請老汪代勞,當然了,老汪也有權支配這十萬元,即使一分也不留我小妹,我也不會怪他……

何健眼睛有些濕潤,他把信遞給了汪一彪,

汪一彪接過信,隻看了幾眼,就央求何健讀給他,裏麵的字他有好多不認識。於是,何健就一字一句的讀起來。讀著讀著,就感覺到汪一彪的雙肩一聳一聳的,一隻手掐在另一隻手的虎口上,掐得幾乎要滲出血來。

猛地,他一把抱起了小妹。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大顆大顆的順著黝黑的臉頰流下。

“叔叔別哭,叔叔別哭。”小妹用細嫩的小手不停地為他擦著眼睛。

“不要叫叔叔,叫爸爸。”汪一彪忽然說。小妹楞了一下,渾身顫抖了好一會兒,才“哇”一聲大哭,嘴裏含混不清地喊著爸爸……

子豪也被感染了,他依偎在何健懷裏。高興地也喊起來:我有妹妹了,我有妹妹了。

這時。船頭的釣魚郎忽然直直地紮進湖裏。隨著巨大的水聲,一條半米長的大紅鯉魚被甩進船艙。

“走。我們回家。紅燒鯉魚。”汪一彪放下小妹,樂嗬嗬地招呼,“回去再喝幾盅,一醉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