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五二年公曆四月五日(農曆三月初十)清明節。這一天,天氣晴朗,空中慢慢移動著斑斑的薄雲。升上雨台山頂的太陽在白雲間欲現又遮。透過雲層的陽光顯得溫暖而柔和。石寨村後的祖墳山上,到處掛滿了紙錢,鞭炮聲此起披伏。
新任區委書記吳聖明領著一行人正走在石寨村通往下院農會的路上。王任遙調到縣政府升任縣長了。聖明接任了區委書記。新調來一位區長叫許克補,也在隊伍裏。區裏還有副區長石映春、區武裝部長夏仲田、新任區青年團團委書記張開邦、新任區民政幹部文紹良和通訊員龍勝好隨行。隊伍裏還有縣民政科長喬銀鎖和民政幹部小田。九個人走成一行,有一大串,在鄉村的小路上很是顯眼。
區裏最近人事變動比較大。羅有城調離了大溪區,到雙溪區任副區長。原來的區民政幹部薑米接任了財糧委員。各級黨政機關和事業單位正處在完善充實階段,幹部提拔得很快。
吳聖明一行走進農會,見農會裏聚集了很多人。農會主席石紫強卻一個人搬了一張小板凳坐在門口。
吳聖明朝石紫強伸出手,說:
“三強公,您怎麽一個人坐在門口?”
三強公站起來握住吳聖明的手,說:
“他們黨團組織在開會。今天怎麽來了這麽多領導?”
三強公放開聖明的手,伸手握住喬銀鎖的手,說:
“喬科長,今天怎麽動了你的大駕?”
喬銀鎖說:“來看看你老主席呀!”
三強公說:“感謝感謝。”
聖明把許克補向三強公做了介紹。三強公與大家一一握過手以後,便把大家領到一間偏殿坐下。
喬銀鎖不知底細地問了三強公一句:
“紫強同誌,你怎麽不是黨員?”
三強公經過這一段時間的思想鬥爭,已經對這件事坦然了,說:
“還不夠格唄。申請書是寫了兩年了,組織上要多考驗幾年吧。”
樸實的喬銀鎖不滿起來,對聖明說:
“聖明書記,這是怎麽回事?這麽優秀的農會主席,怎麽被拒於黨外?”
聖明打哈哈說:
“這事您恐怕得到組織部去谘詢一下。”
三強公開門見山地說:“還不是因為我在國民黨軍隊裏呆了那麽多年,還混了個少校營長。曆史複雜嘛,自然得多考驗一段時間。”
喬銀鎖並不熟悉三強公曲折的人生經曆,聽他這麽一說,明白了個中原因。便說:
“紫強同誌別為這事背思想包袱。黨內黨外都是幹革命嘛。”
三強公說:“你別說,一開始我還真想不通。我當過紅軍排長,長征路上在湘江戰役負傷被俘。是因為打日本鬼子我才留在國民黨部隊裏那麽多年。在常德戰役中,我再次身負重傷。我的那一個營幾乎全部陣亡了。我打日本怎麽就成了曆史問題了呢?後來王書記和聖明他們做我的工作,我就想通了。我在國民黨隊伍上那麽多年,組織上也無從考查,多考驗一段時間也是應該的。組織上信任我,讓我當了農會主席,已經很看得起我了。再說了,我所在的紅五軍團,長征時負責斷後,整個軍團絕大多數人都犧牲了。我保得一條命已經非常幸運了。我已經五十三歲了,黃土埋了半截了,還卻計較這事幹什麽。入黨也就是多了一份要求,多了一份責任,又不是為升官發財。隻要是對國家對群眾有利的事,我就盡心盡意地去做,對得起組織,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了。”
三強公這番話,說得喬銀鎖很是感慨。他看著三強公那古銅色的臉龐,由衷地說:
“真是高風亮節哪!每個革命者都應該像你一樣,不圖升官發財,盡心盡意地做對國家對人民有利的事情。現在,帝國主義極力封鎖我們,想要把我們新中國扼殺在搖籃之中,困死在童年。我們隻有在黨和毛主席的英明領導下,團結一心,艱苦奮鬥,自力更生,才能走出一窮二白的困境。”
聖明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說:
“二位都講的好啊!為了解放勞苦大眾,為了推翻三座大山,為了新中國,多少革命先烈拋頭顱灑熱血。我們現在坐享其成,不要去流血犧牲,還有什麽個人利益放不下的!”
這時,吳聖賢走進來,說:
“剛才正在開會,沒來得及跟各位領導打招呼。先向你們匯報一下吧。”
喬銀鎖說:“別客氣,有事你們先忙吧。”
聖賢說:“忙完了。今天清明節,我們石寨的烈士陵園落成了。區裏決定今天舉行公祭。乘這個機會,我們石寨有幾個新黨員、新團員,還有一批新少先隊員要在烈士墓前宣誓。剛才分別開了個黨團支部會。農會有兩個幹部提拔當了國家幹部,就要去上任了。等會兒準備開一個簡單的歡送會。我把人都集中在大殿上了,想請幾位領導去講幾句話。”
聖明看看許克補和喬銀鎖。說:
“怎麽樣,就去講幾句吧。”
喬銀鎖說:“還是聖明書記你一個人講講吧。沒必要大家都囉嗦。”
聖明站起來說:
“老許你剛到任,第一次到石寨來,得跟石寨的幹部和黨團員見見麵吧?喬科長難得來石寨一次。他們請你講講話,你就講幾句吧。”
許克補說:“好吧,喬科長,我們都講一講。”
大家一起走出偏殿,來到大殿上。石寨的農會幹部和黨團員二十多個人都已在大殿上坐好了。三位領導走到大家麵前。大家就鼓起掌來。吳聖明舉手示意大家停下鼓掌。說:
“今天我們石寨的農會幹部、黨團員都齊聚在這裏。難得人這麽齊跟大家一起見個麵。這位是縣民政科長喬銀鎖同誌。減租運動時喬科長到過我們石寨,大家都認識。”
吳聖明帶頭給喬銀鎖鼓掌。喬銀鎖微笑著舉手給大家打了一個招呼。
聖明接著介紹說:“這位是我們大溪區新到任的區長許克補同誌。現在,先請許區長給大家講幾句。”
吳聖明又帶頭給許克補鼓掌。許克補向前走了一步。說:
“石寨的同誌們好!在座的都是石寨的骨幹哪。我有幸到大溪來工作是非常高興的。大溪區在王任遙同誌和吳聖明同誌的領導下,過來兩年多的工作是很出色的。現在,王任遙同誌到縣裏任縣長去了,聖明同誌做了我們的書記。聖明書記是本地人,大溪的老領導,十分熟悉情況,又是大學生出身,能力很強。我要好好向聖明書記學習,在他和區委的領導下,我一定努力地做好工作。石寨嘛,在全縣一百多個農會中,算得是響當當的先進囉。這都是在座各位共同努力的結果。希望大家一如既往地團結一致,努力工作,繼續保持石寨在全縣的先進地位。今天,事情很多,給大家初次見麵,就講這麽幾句吧。”
掌聲過後,聖明說:
“現在,請喬科長給我們講幾句。”
喬銀鎖說:“石寨的同誌們,我們是老熟人了。每次到石寨來,我都有一種興奮的感覺。為什麽興奮?因為石寨總是給人一種生機勃勃、積極向上的感覺。聖明書記要我講幾句,講什麽呢?就講講朝鮮戰場上的事吧。我們的誌願軍出兵朝鮮以後,接連不斷地打勝仗,把以美帝國主義為首的所謂聯合國軍打得大敗,趕出了三八線。現在,美帝國主義不得不和我們進行談判。談什麽?談停戰,談怎麽結束這場戰爭。但他們一邊搞談判,一邊又繼續向我們進攻,企圖撈幾根救命稻草。我們的誌願軍可不是好惹的。你要打,依然把你們打得大敗。”
“可是同誌們哪,誌願軍的勝仗來之不易哪!我們的誌願軍是用步槍炸藥包麵對敵人的飛機、坦克和大炮啊!誌願軍戰士們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軀與武裝到牙齒、用鋼鐵包裹著的敵人戰鬥啊!我們打出了威風,讓全世界被帝國主義奴役壓迫的人民看到了希望,受到了鼓舞。全世界被壓迫的民族和人民都在為我們喝彩。但是,我們是作出了巨大犧牲的。有多少誌願軍戰士犧牲在朝鮮戰場上啊!誌願軍對祖國、對全世界被壓迫的民族和人民立下了豐功偉績。我們石寨赴朝鮮參戰的誌願軍戰士同樣表現得非常的英勇。有一位石寨籍的戰士,他和他所在的那一個排,固守在一個山頭上。他們打退了敵人的幾十次進攻,整整堅守了一天一夜。他們為大部隊的合圍爭取了寶貴的時間。戰後,這位誌願軍戰士榮立了二等功。”
下麵的幹部、黨員一個個都瞪大了眼睛,靜靜地聽著喬銀鎖道出這位英雄的名字。喬銀鎖這時卻換了沉重的聲調,慢慢地說:
“但是,因守山頭的這一個排全部壯烈犧牲了。我們石寨村的那位英雄也犧牲了。他的名字叫石祥猛!”
石祥猛三個字讓石寨的幹部、黨團員心靈受到了巨大的衝擊。大殿上的空氣突然變得格外沉重,壓得人們的心頭發悶,心口發痛。一年半前那個披紅戴花、神采奕奕,被鄉親們敲鑼打鼓、放著鞭炮送到區政府的石祥猛;那個小時候有點淘氣,甚至有時會搞點惡作劇、長大後愛說愛笑,很熱心也肯幫忙的石祥猛,突然就沒了,犧牲了,連屍骨也留在異國他鄉!不少人頓時難過得流下了眼淚。
喬銀鎖說:“請同誌們都起立。”
所有的人都站了起來。喬銀鎖一個標準的立正姿勢站好,大聲說:
“為抗美援朝的戰鬥英雄石祥猛烈士默哀三分鍾!”
所有的人都低下了頭。幾個女人發出了抽泣聲。感情豐富的石桂月還嗚嗚地哭出聲來。
默哀畢,吳聖明控製住心中的悲痛,說:
“同誌們,石祥猛烈士為國捐軀了!他的犧牲是我們全石寨的悲痛,也是我們全石寨的驕傲。我們為家鄉出了這位英雄而倍感自豪!我們石寨人有著崇文尚武,為國家為民族英勇奮鬥的光榮傳統。明末清初,我們石寨有幾十個勇士投身反清保明的浴血戰鬥。雖然南明政權最終失敗了。但是,現在已經是大中華眾多民族一員的滿清,當時卻是外族政權。保明抗清就是愛國主義的民族英雄。清軍殘殺了我們石寨幾百口人。這些死難的石寨先人,都是我們的英雄。清後期鴉片戰爭爆發,我們石寨有一位年輕的武舉人在民族英雄林則徐大人手下當千總,也戰死在炮台上。抗日戰爭時期,我們石寨有三位兒郎在國民黨部隊裏參加了抗日戰爭。有兩位至今下落不明,估計是戰死在抗日前線了。我們的老英雄石紫強同誌在國民黨部隊裏跟日本鬼子打過許多硬仗,親手斬殺過幾十名日本兵鬼子。朝鮮戰爭爆發以後,為了禦敵於國門之外,中國人民誌願軍跨過了鴨綠江,入朝作戰。我們石寨有兩位兒郎在朝鮮戰場上浴血奮戰。”
“同誌們,積弱積貧任人宰割、任人欺淩、腐朽沒落的舊中國一去不複返了!在共產黨毛主席的英明領導下,我們推翻了三座大山,建立起一個獨立自主、生機勃勃的新中國。被壓迫的勞苦大眾翻身做了主人。我們的勝利來之不易啊,是千千萬萬革命先烈用鮮血換來的。剛才喬科長講了,帝國主義亡我之心不死,千方百計要把我們的新中國扼殺在搖籃之中。美帝國主義甚至不惜傾全國之力,訴儲於武力,操縱聯合國,妄圖以朝鮮為跳板,來打殺我們。我們英雄的誌願軍,不負黨和全國人民的重托,在朝鮮戰場上不怕犧牲。英勇作戰,打敗了世界上最強大的頭號帝國主義。中國人民揚眉吐氣了!全世界被壓迫的民族和人民都受到了極大鼓舞!我們隻有在黨和毛主席的英明領導下,把新中國建設好,才對的起在朝鮮戰場上英勇戰鬥的將士們。”
吳聖明的講話博得了大家經久不息的熱烈鼓掌。
二
散會以後,吳聖明、喬銀鎖一行人便往中院烈士石祥猛的家裏走。在路上,他們碰到了黃定賀一家。
黃定賀打招呼說:“聖明書記、喬科長,你們幾位領導都來了!黃杉的事受到你們各級領導這樣重視,真讓我感激不盡啊!”
聖明說:“這是我們應該做的。您老別客氣。剛才到仁師傅那裏坐了一會兒?”
黃定賀說:“來到石寨,自然得去看看他們。你們這是上哪兒去?農會那邊正在辦中飯,有事吃了飯再去辦嘛。”
聖明說:“聽說了,是您老出錢款待大家。又讓您破費了。這頓飯我們哪能不吃呢。”
黃定賀說:“感謝政府出資給黃杉修了那麽好的陵墓。石寨的父老鄉親們又全都出的是義務工。這頓飯我是理當該請的。”
聖明說:“您老就先忙吧,我們有點事去去就來。”
聖明他們到了石祥猛烈士的家裏。祥猛的爹石映起已於半個多月前病逝了。門上貼的白紙對聯還是完好無損,堂屋神龕下紙糊的靈屋前還燃著香。祥秀見來了這麽多客人,也不知道有什麽事,把大家領進堂屋讓了座,就忙著去鄰居家找他娘。聖明和映春兩個在映起死時因為忙沒有回石寨。現在看見死者的靈屋擺在堂屋,不覺有些傷感。都是一個村的,相處許多年,又加上祥猛犧牲的事壓在心頭,怎的叫他們不傷感!兩個人走到靈屋前,每人燃了三支香,恭恭敬敬地鞠了三躬,然後把香插進香爐裏。祥秀他奶奶七十多歲的楊樹花老人聽到堂屋裏有許多人講話,就從屋裏走出來,進了堂屋。
老人認得聖明和映春,就打招呼說:
“明伢春伢,你兄弟兩個領了這麽多貴客來。難怪早上聽到喜鵲叫啊。”
老人的話不假,石寨中院村後那幾棵巨大的老神樹上,有五六個大喜鵲窩。春高日暖,一群喜鵲每天早飯前後都會在大樹上跳上飛下,喳喳地叫個不停。
映春上前扶著她坐下。聖明彎下腰扶著老人的肩膀。說:
“您老好啊!”
老人說:“好,好,農會待我們很好。”她指了指神龕下的靈屋說:“隻是把我祥秀他爹去得早了。”
老人說起兒子的死就流淚。聖明安慰她說:
“起哥得了絕症,也是沒辦法的事。您老要節哀啊。”
喬銀鎖過來跟老人見麵,有意轉移話題,問道:
“伯母,您老高壽?”
老人說:“七十有六了。”
映春介紹說:“這位是縣民政科的喬科長。”
老人撩起衣襟擦了一把眼淚,說:
“喬科長啊,今天怎麽動了你的駕?”
喬銀鎖說:“來看看你老人家。”
石祥秀領著他娘張壽娥進屋了。吳聖明迎上去,說:
“張嫂正忙著?”
張壽娥說:“沒事,聽他們擺龍門陣。怎麽?來了這麽多人,有什麽事?”
聖明說:“你先坐下,我們慢慢說。”
張壽娥心裏掠過一絲不祥的感覺。兒子在朝鮮戰場上打仗。她是日日夜夜都把兒子掛在心上的。有幾次夢見兒子一臉一身的血,嚇得她醒過來就哭,那一晚上就再也睡不著了。今天看見這麽多幹部一齊到她家來,她心裏就犯了嘀咕。她心裏不安起來,又不敢問,就說:
“來了都是客哪,你們坐。我去給你們做點心。家裏沒什麽好菜,隨便吃點吧。”
聖明說:“別忙了,農會那邊準備了中飯,我們待會兒回農會去吃。你坐下,我們說說話。”
聖明把喬科長、許區長等一一向張壽娥做了介紹。
張壽娥說:“我家祥猛參軍去這一年多,民政局很照顧我們,過年還給我家送了慰問金。今天終於見到喬科長了,向你表示感謝啊。如今新社會了,不比過去。國民黨手上被抓了壯丁,抓去的人不曉得死活,家裏更是沒人管的。你看現在,我家沒勞力,陽春全靠了農會的幹部們幫我做。”
喬銀鎖說:“這都是我們應該做的事情。你兒子在前線為國家而戰,黨和政府怎麽能不管你呢。”
張壽娥終於忍不住問道:
“喬科長,今天你們這麽多領導到我家來,一定是有什麽事情吧?”喬銀鎖知道這必須要麵對的事情是避免不了的。他扭頭用眼神招呼小張,一邊握住張壽娥的手。說:
“是為你兒子石祥猛同誌的事來的。你兒子在朝鮮戰場上榮立了二等功。我們來給你送獎狀和勳章來了。”
小張把手裏的立功喜報和二等功勳章雙手送到張壽娥的手上。張壽娥的手有些發抖。她噙著淚花,喃喃地說:
“喬科長。我哥他在部隊上還好吧?”
喬銀鎖看了祥秀一眼,又把目光移到張壽娥臉上。他懷著沉痛的心情,,用低沉的聲音說:
“嫂子,伯母,你們可得挺住啊。我必須如實地告訴你們,石祥猛同誌他英勇地犧牲了!”
張壽娥雙眼一下子定住了。楊樹花老人哇的一聲哭起來。石映春急忙過去扶住老人。吳聖明剛扶住張壽娥,她就一翻白眼往後倒去。吳聖明急忙抱住她,一邊掐人中,一邊流著淚呼喚著。
“張嫂,嫂子,你醒醒,你醒醒!”
祥秀撲倒他娘身上,哭喊著:
“阿娘,阿娘,你怎麽啦!”
屋裏所有的人都流下了眼淚。隻聽到楊樹花老人那撕心裂肺般的哭叫聲。
“我的孫兒啊!我的猛子啊!我的孫兒啊!我的猛子啊!……”
三強公幫著聖明扶住張壽娥。他哽咽著喃喃地說:
“壽娥呀壽娥,你要挺過來啊!”
喬銀鎖說:“把她抬到**去吧。”
幾個人正要把張壽娥往臥室裏抬。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眼淚水順著小眼角便湧了出來。吳聖明和三強公把她扶起來,坐到凳子上。 聖明勸慰著:“嫂子,你要節哀順變啊。千萬要保重自己的身體。現在上有老下有小,你可是這個家的頂梁柱啊!”
三強公示意讓祥秀過來扶住他娘。祥秀從他娘身前退到身後,把他娘扶住。楊樹花也轉過身來摟住兒媳婦。祖孫三人便抱在一起大哭起來。吳聖明他們知道這個時候勸也沒用,隻好站在他們身後,任他們哭去了。
過了許久。他們漸漸地止住了哭聲。喬銀鎖那眼神招呼小張。小張急忙從挎包裏取出烈士證和一遝錢遞給喬銀鎖。
喬銀鎖說:“嫂子,石祥猛烈士已經犧牲了。他是我們辰陽的英雄。我們辰陽人民為有這樣一位英雄感到驕傲。縣委縣政府領導對你們一家十分關心。這是兩百萬元撫恤金,還有石祥猛烈士的烈士證書。今後,縣裏每年都會按政策給你一筆撫恤金。家裏有困難,區裏和農會會照顧你們的。”
石祥秀伸手把撫恤金和烈士證接住。哽咽著說:
“我也要去當誌願軍,打美國鬼子,替我哥報仇!”
喬銀鎖說:“好孩子。朝鮮戰場上有幾十萬誌願軍在打美國鬼子,一定會徹底打敗他們。家裏現在就你是男子漢。你現在得撐起這個家啊。奶奶和你娘都要你照顧,這軍就別參了,好不好?”
楊樹花老人說:“把你們大家都費心了,謝謝你們,謝謝政府。你們有事就忙去吧。我們沒事的,沒事的。”
喬銀鎖知道大家該離去了。這個時候再說什麽都是多餘的,最好是讓他們一家人安靜下來。於是他站起來招呼說:
“聖明書記,我們就告辭吧。”
大家跟張壽娥一家道了別,就都離開了張壽娥家。身後,他們又聽到堂屋裏傳來張壽娥一家悲慟的哭聲。
三
農會門前不遠處的烈士陵園已經站滿了人。幹部們、石寨的黨團員們都已齊聚在這裏。石寨初級小學幾十個少先隊代表也趕到了。陵園占地麵積不大,隻有兩擔多穀田的地方。參加公祭的四五十個人就已經把陵園站滿了。村裏一些趕來看熱鬧的群眾隻能站在陵園外的地頭田坎上。
陵園用長方塊的青石條砌基腳,基腳上用青磚砌了圍牆。紅軍戰士石浩卿的墳也遷進了陵園,與黃杉的衣冠塚並排坐北朝南坐落在陵園靠北部。兩座陵墓前,是一片可供祭祀活動的空場地。兩座陵墓是用打鑿成方形的青石塊砌成的。石寨農會很講究,專門到百裏外的羅峰區五寶田打鑿了兩幅玉竹石五箱碑。一米多高的竹綠色石碑上,碑文用紅漆刷過,顯得十分醒目。石浩卿的墓碑上寫的是“紅軍戰士石浩卿同誌之墓”,黃杉的墓碑上寫的是“革命烈士黃杉同誌之墓”。碑文裏除了生卒時間外,便是落款了。落款都是“中共辰陽縣大溪區委員會”和“辰陽縣大溪區人民政府”並列,然後是“一九五二年四月五日立”。
吳聖明等幾個領導正在研究公祭活動的議程。吳聖明請喬銀鎖來主祭。喬銀鎖說,這是以區委區政府的名義組織的公祭活動,還是由聖明書記主祭為好。吳聖明說,還是請區長許克補來主祭。許克補也不推辭,就答應了。但他說,他沒有吳聖明那麽好的口才,能出口成章,他得去寫幾句。吳聖明說請石寨農會主席石紫強來主持程序。
石紫強說:“這事得黨支部來組織,還是讓聖賢來主持吧。”
聖賢忙說:“無論如何也不該由我來主持。還是德高望重的三強公來主持吧。”
吳聖明和喬銀鎖都勸三強公別推辭了。三強公也就答應了。
新黨員宣誓由石寨黨支部書記吳聖賢來領宣。因為剛剛上任的石寨團支部書記石浩壽沒文化,又沒經過這種場麵,那幾句誓詞寫給他,他也念不來,就確定由新任區團委書記張開邦來領宣。
吳聖明問站在旁邊的石寨初級小學校長謝誌立:
“你那裏不是還有一群新隊員要宣誓嗎?”
謝誌立說是。他招手讓領宣的中隊長過來。這位十一二歲戴著紅領巾的中隊長卻連同那七八個沒戴紅領巾待宣誓的孩子都帶到了吳聖明跟前。
聖明認得戴紅領巾的孩子是上院石浩全的兒子,就笑著說:
“石映才同學,臂上帶著兩杠符號,是中隊長吧?”
石浩才點了點頭,應了一聲“嗯”。
謝誌立笑著說:“他可是我們學校少先隊最大的官兒。”
聖明說:“應該再升他一級。現在學校有近兩百學生了吧?”
謝誌立說:“差不多兩百了。解放初我們石寨學堂隻有四五十個學生,這兩年猛增啊。”
聖明說:“黨和政府計劃三年內,要讓百分之八十的學齡少年兒童都進學校讀書。石寨小學管著十來個自然村共兩千多口人的範圍。按這個要求你們學校得有三四百學生。現在已經有近兩百學生,學校該設少先隊大隊部了。高年級的以班為單位設中隊,低年級的按年級設中隊。你看怎麽樣?”
謝誌立說:“就按吳書記的意見辦。有一個問題想向您反映一下。學校搬到大院裏來以後,比在祠堂寬敞多了。將來發展教育事業,教室也不發愁。隻是學校管的範圍太寬了,遠處的學生難走。潭腰、柳坡、峻灣的孩子每天來回要走十五六裏地。這些地方的孩子到了學齡期也不能上學,因為他們太小走不動啊。得八九歲才能來上一年級。這種狀況是不利於普及教育的。最好是在柳灣也辦一所初級小學。這個問題就解決了。”
聖明說:“區裏已經向縣裏申報了。隻是柳灣沒有現成的校址,得建一所新學校。目前縣裏財政緊張,恐怕得過兩年再說了。”
謝誌立說:“解放後,全國的教育事業在蓬勃發展,會一年比一年好起來的。”
聖明看見祥猛烈士的小弟弟石祥滿也在待宣誓的孩子們中間,動情地拉著他的小手,說:
“滿伢子,你今天也參加宣誓?”
祥滿在學校讀書,還沒回去過,祥猛犧牲的消息他還不知道。他認識聖明,知道是一個村的,但不熟悉,有些怯生地點了點頭。
聖明把滿伢子的頭摸了一下。回頭問謝誌立:
“你把學校的洋鼓隊也帶來了?”
謝誌立說:“農會沒有通知。我估計你們會派的上用場,就帶來了。”
聖明說:“好的,你想得周到,那就用一下吧。”
謝誌立把孩子們帶到一邊去了。吳聖明突然想起一個人來,就問三強公:
“浩福今天怎麽一直不見露麵?幹什麽去了?”
三強公說:“他堂客七巧要生伢兒了。潤月和鄧四婆兩個正在他家接生呢。”
聖明說:“好啊,等生下來去他家吃喜蛋。”
三強公說:“趕上了自然少不了讓你吃喜蛋。”
這時,許克補拿著小本子過來說:
“老吳,來幫我把把關。”
聖明說:“不用看了,這麽幾句話你這老辦公事的還不信手拈來?大家都等著呢,開始吧。”
許克補笑著說:“你是不肯幫我吧?欺我文化低,想看我笑話嗎?”
聖明笑了笑,說:“好,恭敬不如從命,來,我看。”
聖明接過小本子看了看,說:
“可以,就是這個樣子。語言樸素些更接近群眾嘛。”
一切都準備就緒了。三強公讓農會兩位副主席張興早和柳大慶把在農會裏坐等的烈士家屬請過來。不一會他們就領著黃定賀一家和石浩生夫婦過來了。
三強公宣布:“大溪區石寨烈士陵園公祭活動現在開始。鳴炮奏樂!”
小號、洋鼓和鞭炮聲一起鳴響起來。石寨小學這一套小號和洋鼓,還是用黃定賀夫婦捐的錢購買的,今天第一次派上了大用場。
鼓樂聲停止,三強公宣布向烈士墓獻花。農會發動群眾從野地裏采集了不少各種野花。參加公祭的人每人手裏都拿了幾朵。人們在縣區領導的帶領下,分別給兩座烈士墓都獻了花。
三強公接著宣布,請主祭人區長許克補同誌致祭詞。
許克補把小本子拿在手裏,說:
“各位領導,各位鄉親們,同誌們,今天是清明節,我們大溪區石寨烈士陵園經過幾個月的施工建成了。陵園修得很漂亮。兩位烈士在九泉之下一定會感到很滿意。這是石寨農會和鄉親們努力的結果。”
說了這幾句開場白,他就打開小本子念起來:
“今天,我們在這裏乘烈士陵園落成之際,對石浩卿、黃杉兩位烈士舉行公祭。石浩卿烈士早年參加紅軍,在江西中央革命根據地參加了第五次反圍剿的浴血奮戰。紅軍長征開始後,他在湘江戰役中負重傷,被老鄉藏在家中養傷。傷好後他回到了家鄉。國民黨當局不顧國難當頭,消極抗戰,積極反共,在白區實行大規模的清共運動。辰陽的國民黨當局殺害了石浩卿同誌。黃杉烈士早在學生時代就投身革命。抗日戰爭時期,他就是中共辰陽地下黨支部成員之一。他在辰陽做了大量的革命工作。因叛徒出賣,他被暗殺於石寨村外的沅江河邊。石浩卿和黃杉兩位烈士是我們辰陽的革命先驅。兩位烈士的鮮血沒有白流,在中國共產黨和毛主席領導下,革命勝利了,新中國成立了,窮人翻身了!我們大家今天祭奠烈士,懷念烈士,就是要向烈士學習。學習他們為革命的獻身精神,學習他們對共產主義的堅定信仰。讓我們大家用烈士的精神鼓舞自己、鞭策自己,把本職工作做好,把家鄉建設好,,把新中國建設好!”
他念完了稿子,把小本子合上,大聲說:
“現在,請大家為石浩卿烈士、黃杉烈士,還有在抗美援朝戰場上犧牲的石祥猛烈士默哀三分鍾!”
所有的人都低下了頭。大約過了半分鍾,學生隊伍裏突然傳出一聲尖厲的哭聲。一個孩子撲倒在地上,是祥猛的小弟弟石祥滿。吳聖明急忙跑過去,與謝誌立一起扶起他。謝誌立此前也不知道石祥猛犧牲的事。他用詢問的目光看著吳聖明。吳聖明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默哀三分鍾結束,人們顧不得下麵還有什麽程序,便亂了起來。黃定賀一家撲到黃杉的陵墓上哭起來。石浩生夫妻見狀也走到弟弟石祥卿的陵墓前流起淚來。石映春便跟過去扶住他娘。還有不少人便圍著滿伢子,有的勸慰著,有的則陪著掉淚。在烈士陵園外麵看熱鬧的群眾,大多數都還不知道石祥猛犧牲的事,也都因此被震動了。
三強公麵對這個場麵,不知道該怎麽把程序進行下去。許克補和喬銀鎖見吳聖明招呼滿伢子,在人堆裏出不來,便說別急,讓大家把情緒穩定下來,再往下走程序。
大約過了十幾分鍾,人們的情緒漸漸地穩定下來。三強公抓住時機,重新整理隊伍,宣布進行新黨員宣誓儀式。
新黨員劉應求和唐得寶由黨支部書記吳聖賢領著站到了隊伍的最前麵。兩座烈士墓之間插了一麵嶄新的黨旗。柳大慶站在陵墓上把黨旗的外角扯起來,讓黨旗的旗麵完整地展現出來。
石寨農會的武裝委員劉應求和青年團支部書記唐得寶兩個都是剛剛批準入黨,又都被提拔為國家脫產幹部。劉應求要到龍坪區政府去工作;唐得寶要到錦岸區政府去工作。現在,各級黨政機關正處在逐步充實完善的階段,幹部的使用量越來越大,優秀的幹部提拔得也很快。
吳聖賢已經把誓詞背熟了。他舉起握拳的右手 ,領著兩個新黨員宣誓。
兩位新黨員一臉的肅穆,一句一句地跟著念。大概是由於激動和緊張,兩個人舉起的拳頭都有些微微發抖。
新黨員宣誓結束,前麵換上了一麵嶄新的團旗。石荷花、吳桂珍、石祥早等五個新團員站成一排,在張開邦的引領下,莊嚴地宣了誓。
前麵又換上了一麵少先隊的隊旗。這時,小號和洋鼓奏起音樂。少先隊中隊長石映才主持新隊員宣誓儀式。他宣布請領導給新隊員佩戴紅領巾。吳聖明、喬銀鎖、許克補和石映春便上前為八位新隊員佩戴紅領巾。
隨著孩子們“時刻準備著,為共產主義事業奮鬥終身”那響亮的而激昂的童聲,新隊員宣誓儀式也結束了。
全部議程完成以後,圍觀的群眾和學生們都散去了。三強公招呼幹部黨團員到農會去赴黃定賀先生備下的宴席。為了給烈士陵園省錢,把陵園修得更漂亮一些,石寨農會決定,修烈士陵園由所有的幹部和黨團員出義務工。因此,黃定賀宴請參加修烈士陵園的人,自然就是這幫幹部黨團員了。三強公有句話說的很好。他說你要想入團入黨,當共產黨的幹部,就要吃得虧,出得力,舍得命。
幹部黨團員們從烈士陵園裏魚貫而出。吳聖明和映春兩個走在最後麵。他兩正要走出陵園,石浩福急急忙忙跑了過來。見他一臉的喜氣。就問道:
“怎麽樣,生了個兒子?”
石浩福喘著氣說:“這麽快就結束了?我還是沒趕上。嗨,生了個帶把兒的!”
映春輕輕地在浩福的胸前擂了一拳,說:
“看把你高興的!”
浩福抓住映春的拳頭,兩個人把手握在一起。浩福看著聖明,說:
“聖明,你是大文化人,給我兒子取個名兒吧。”
聖明略一凝神,便脫口而出,說:
“就叫援朝吧。用孩子的名字記下偉大的抗美援朝戰爭,是再有意義不過了。”
午間的太陽從雲層裏鑽出來,照在堆滿鮮花的烈士墓上。墓碑反射著和煦的陽光,綠色的玉竹石和紅色的碑文顯得十分醒目和莊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