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石映春領著石映河他們去了碼頭,就離開了他們,一個人走了。
他心裏惦記著一個人,一個他深愛的姑娘。這姑娘名叫吳臘香,就住在上院村頭靠山的那一棟茅屋裏。他現在是去臘香家。
爹娘逼著他與徐潤月完婚,臘香她爹娘也逼著臘香嫁到虎岩江家。日子都定在陰曆的十月初八。離這個日子已經隻有二十來天了,己醜年的十月初八,注定是石寨最熱鬧的日子。可對石映春來說,卻是一個令他傷腦筋的日子。他現在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臘香這一段時間都不願意見他,還托人捎話給他,讓他安心與潤月拜堂。她已經答應他爹娘嫁到虎岩去了。石映春急得吃不下睡不著,不知道臘香為什麽會這樣。病急亂投醫,他隻有硬著頭皮到臘香家走一趟了。
臘香家是一棟較大的茅草屋。三排杉原條“人”字架支撐著屋頂,四周都蓋著厚厚的絲茅草。這種草有兩三尺高,指頭寬的葉片,韌性很大,不容易腐爛。薄薄的小葉片你不使大勁都難得扯斷它,是蓋茅屋的好材料。石寨的後山上很多地方大片大片地長著絲茅草,取材很方便。茅屋前麵開著兩扇門,都是杉樹皮釘的。一扇門開在邊上,是一個小房間;一扇門開在中間,進門還有一個裏間。茅屋的前後各留出三個窗戶。窗戶上都有一塊支撐起來的杉樹皮窗門。倘若下大雨,把支撐的木棍一放,窗門就關起來了。茅屋後頭另搭了兩個小棚子,一個是灶屋,一個是茅廁。
臘香的爹爹名叫吳良田,五十來歲,年輕時是這一帶有名的打虎匠、他長得魁梧英俊,勇力過人。石家祠堂那塊四百斤重的大石鎖,除了石紫強以外,全石寨就他可以搬起來。1935年秋,他妻子米三妹去龍坪趕場,半路上被土匪搶上了山。情急之下,他孤身一人闖進匪巢,要救妻子,結果被打斷了腰和腿骨。不是他妻子舍身救他,他就死在彪子手裏了。
彪子搶了米三妹上山以後,要米三妹作他的壓寨夫人。米三妹誓死不從。彪子喜歡她,不想跟她動粗,頓頓好飯好菜伺候她,一有空就去哄她。可米三妹照吃照睡,就是不理他。沒想到吳良田一上山,反而把自己送進了虎口。彪子讓手下人攆他下山,吳良田仗著一身蠻力又學過武功,就跟他們打起來了。你說他孤身一人在土匪窩裏跟人家交了手,還能不遭毒手?彪子一槍把他的腿打斷了。被他打傷了的那些土匪便往死裏打他,硬是把脊柱都打斷了,他躺在地上動彈不得了,這才罷手。
彪子把米三妹叫到癱在地上的吳良田麵前,說:
“三妹你想好了,如果你答應做我的壓寨夫人,我就派人送他下山。你如果不答應,我現在就一槍打死他。”
米三妹哭了半天,最後說:
“我答應作你一次壓寨夫人。我把身子給了你,你放了我們夫妻。良田被打成這樣,沒人伺候他也是死路一條。你不放我,我們一家四口都是死,你休想得到我,我立馬就死在我丈夫跟前。我們夫妻兩個黃泉路上也有個伴。”
彪子想了想,說:“好,我答應你。”抱起三妹就走。回頭還給手下交待:“先給他弄點傷藥,別讓他死掉了。”
彪子幹完那事果然依了米三妹,還真讓人抬著吳良田,送他們夫妻回了石寨。
吳良田從此殘廢,下半身再也不能動彈了。為了治丈夫的傷,米三妹賣掉了田地,賣掉了房子,結果僅僅保住了吳良田的命。到了這步田地,米三妹隻得在村後屬於自己僅有的一片山地上搭下這棟茅屋棲身。她租了石祥亨家幾畝田種著。石祥亨對吳良田這位師弟倒很有點人情味。租的幾畝田每年隻收一半的租穀。米三妹象個男人一樣,犁田打耙、收糧下種什麽都幹。她硬是用瘦弱的身子撐起了這個家。
米三妹養著一兒一女兩個孩子。吳良田殘廢時兒子吳有水十歲,女兒吳臘香六歲。有水小時候得過麻痹症,是個瘸子。米三妹讓兒子跟人家學做篾匠,現在總算熬出了頭有了一份手藝。女兒臘香模樣兒像她娘,長得十分漂亮;性格兒也像她娘,熱情潑辣;幹活兒也像她娘,她娘能幹的活兒她都能幹。
石映春跟臘香相好已經有一年多了。可是兩邊的爹娘都不同意他們的婚事。映春的爹娘認定徐潤月就是他們的兒媳婦。
十多年前,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孩拖著她雙目失明的老奶奶討飯討到石寨。那重病在身極度虛弱的老奶奶倒在映春的家門口。映春的爹娘問起小女孩的家世,知道這小女孩已經父母雙亡了,家中無田無地,隻得拖著多病的老奶奶四處討吃。不能見死不救啊!石浩生吳白露夫婦動了惻隱之心,便把這祖孫二人暫時收留下來。雖然懂得草醫的石浩生精心為老奶奶治療,但終究回天無術,老奶奶撇下孤苦伶仃的小孫女撒手西歸了。石浩生帶著小女孩回到他的老家漵浦。小孩的老家已經沒有什麽親人了,一間破房子也被人占去了,無人肯收留她。石浩生隻好又把小女孩帶回家,一直把他養大成人。
這小女孩就是徐潤月。她現在已經出落得婷婷玉立,十分漂亮了。她個兒高挑,皮膚白淨,瓜子型臉蛋兒紅紅潤潤,月芽兒眉毛下一雙略帶羞澀的大眼睛,小嘴兒抿著很少看見牙齒。一旦露出那一口整齊的小米牙,便倍添了幾分迷人。窮苦出身的她養成了勤勞簡樸的習慣,是家裏的一個好勞力。她平時話不多,說起話來很得體,從不惹大人生氣。石浩生夫婦倆都很喜歡她。
自打收留她的那天起,全村人便都說石浩生夫妻倆替兒子映春收養了一個童養媳。石浩生夫婦也不否認。但小不懂事的兩個孩子都始終兄妹看待。在家中,潤月叫石浩生爹爹,叫吳白露阿娘。映春比她大一歲多,她叫映春哥哥。小妹妹映鳳叫自己的同胞姐姐映香為大姐,叫潤月為二姐。隨著年齡的增長,村裏人開映春和潤月的玩笑,他們便在心裏有了思忖,相處間感情也變得微妙起來。潤月呢,映春不在時他會惦著他、想著他,映春在她身邊時她又會有意躲著他的目光。映春呢,開始還大大咧咧地象小時候一樣,常會對潤月拍拍肩膀摸摸背,開個玩笑逗個樂什麽的,後來見潤月老是躲著他,他也不自在起來,兩個人在一起時便客氣起來,話也越來越少了。
從去年春末開始,映春跟他爹娘明確表示,隻跟徐潤月作兄妹,不要徐潤月作堂客。事情還得從去年春天打秧草說起。
二
石寨人種田有一個好習慣,就是每年的陽春三月都要打青,俗稱打秧草。把山上新發的嫩枝葉和地上新發的雜草割起來,撒到犁過的水田裏,再犁一遍壓到泥裏,漚成肥料。用這種方法肥田又能改善土壤,效果很好。
去年春天打秧草的時候,映春爬到後山坡較遠的麻栗灣,想打一擔葉子肥嫰的麻栗葉。在麻栗灣,他遇到了也來這裏打秧草的上院姑娘吳臘香。臘香是石寨三個院子後生們公認最漂亮的姑娘。她一條黝黑油亮的長辮子拖到了屁股上,苗條的身材楊柳腰,鵝蛋臉白裏透紅,細長清秀的眉毛像戲台上化妝描上去的一般,長長的睫毛下閃動著一雙純潔亮麗的眼睛。一張小嘴,一邊一個小酒窩,一笑便露出整齊雪白的牙齒。後生們背地裏叫她“七仙女”,老人們都說她是茅屋裏飛出的鳳凰。同是一個村的,兩個年輕人經常見麵。映春每次見到臘香,心裏頭就有一種異樣的興奮,每次離開時都有一種留戀感。這種感覺,是映春有生以來唯一的。那天在這離村子很遠的大山裏突然遇到她,映春有一種難以抑製的興奮感。
臘香因為太漂亮,在村裏也很招人眼。她不是大家閨秀,沒有守閨房的可能,她得天天幹活,幫娘做各種事情,包括趕場。有一次她去趕場,一個後生跟著她一直追到石寨,要臘香嫁給他。弄得後來她娘再不敢要她去趕場了。石寨除了有一個叫“情王”的人愛“采花”以外,男人們都還規矩,風流韻事不多,特別是自己村裏的姑娘,從來沒有人動邪念。但石姓的後生們想娶臘香的可不少。三年前臘香還隻有十六歲,就有媒人上門求親來了。這些求親的,臘香一個也不中意,好在他娘選女婿的條件也十分苛刻,才一直沒把她嫁出去。十九歲的臘香私下裏也開始注意後生家了。石寨三個院子隻有一個後生令他動心,這後生就是石映春。映春人長得標致,讀過幾年書,會治傷病還跟他爹學了點武功。每年舞獅舞龍燈映春都是隊伍裏最亮的星星,他扮相俊美,斤頭翻得又高又飄。誰家有紅白喜事請八仙班子,映春又是八仙板子裏打鼓的。每次有坐堂戲,臘香都要去看,就是去看映春的風采。你看他,四五樣東西擺在跟前,敲了這個敲那個,敲出那點子極好聽,敲打時的動作也很優美。他一張口唱一聲高腔,那聲音宏亮而有磁性,婉轉而悠揚,隻聽得臘香心癢癢的。臘香不知道這是一種什麽心境,反正她喜歡看見映春,見了映春她就會有一種莫名的異樣的感覺。那天在麻栗灣這地方偶然與映春相遇了,她心裏別提有多高興了。
兩個都很興奮的年輕人在一起,一邊割秧草一邊說話,話多手也快,不知不覺就割了好多秧草。兩個人回頭來收攏秧草,才發現每個人都已經割了足足有兩擔的麻栗樹枝葉。
這個麻栗灣漫山遍野都是麻栗樹和映山紅,卻不好找捆條。臘香說下邊灣裏有一眼泉水,泉水流出的水溝邊長著很多土檵木條子。土檵木條子是作捆條最好的材料。映春說,正好口渴了,下去喝口水,便把捆條砍回來了。於是,兩個人下到灣裏。水溝的兩邊長著齊膝高的茂密的雜草。一汪山泉從崖壁的石縫裏流出來,形成涓涓細流,順著小溝在林間穿行。映春和臘香看見了泉水,頓時便感到異常焦渴,踏著嫩草跑向崖壁。突然,走在前麵的映春腳下踩到一個軟軟的東西,是一條蛇。映春還沒反應過來,腳脖子已經被蛇咬了一口,映春嚇得“哎呀”了一聲,便一屁股坐在了草叢裏。這是一條才出冬眠不久的蛇,行動還不是那麽敏捷。它是被映春踩了一腳,本能地扭過頭咬了他一口,然後慢慢滴溜走了。映春也顧不得去追蛇。草叢太深,他也看不清到底是一條什麽蛇。他捧起腳脖子,看了看蛇在踝骨上方留下的咬痕,便鬆了一口氣。他跟著父親學草醫,也學過治蛇傷,知道這兩排細細的咬痕出血點不是毒蛇咬的。可臘香卻被嚇壞了。她的第一反應就是撲上去,捧起映春的腳就不顧一切的用嘴吸起傷口來。映春隻說不打緊,她也沒停下來,直吸得傷口再也冒不出血珠子了,她才罷手。她讓映春原地坐著別動,告訴她去采什麽藥來敷。她知道映春懂蛇藥。映春四麵一看,便指著不遠處一棵漂亮的獨葉草說:
“那一棵草叫七葉一枝花,它就是治蛇傷的好藥。現在才發出一片葉子,很好辨認。你去把它挖來,要連根一起挖。”
臘香趕緊用刀把那棵七葉一枝花挖出來。那一片葉子下麵卻有鴨蛋大的一個扁圓形的塊莖。她按照映春的指點,把塊莖洗淨,用刀背捶爛,然後敷在映春的傷口上。她怕那敷上的藥掉下來,抓起自己的衣服就撕。映春忙攔著說:
“別撕衣服,要撕就撕我的。”
“嚓”的一聲,臘香已經從自己的衣服上撕下了一條邊。她一邊給映春包紮著,一邊說:
“我這是件破補丁衣服,不值錢。”
映春已經被感動的有些情不自禁了。他下意識地雙手抓著臘香的膀子,說:
“臘香,你真好!回去我賠你一件新衣服。”
“哪個要你賠衣服。”
臘香眼裏放著光彩,看著映春說。
映春也動情地看著臘香,說:
“好,好,不算賠,送你一件可以吧。”
“不要。”
“那我就送你八套,好不好?”
臘香的臉刷的紅起來。她知道映春這話的意思,一對未婚夫妻訂婚時,男方家才會給未來的兒媳婦送八套衣服。她垂下目光看著映春的前胸,說:
“你呀,你的八套衣服潤月早定了,騙誰啊。”
映春雙手捏了一下臘香的膀子,說:
“潤月是我妹妹。那話是村裏人開玩笑的,你當真呀?再說,我對她隻有妹妹的感覺,從來沒有那樣的想法。可是,可是······”
映春結巴起來。他的心裏打鼓一樣地“嗵嗵”直跳。他現在有一種強烈的衝動,就是想把臘香攏到懷裏來,親她一下。他鼓勵自己,這麽好的機會別錯過,把要說的話說出來:
“臘香,你曉得嗎?我真的很喜歡你,早就喜歡你了。每次我見到你就很高興,離開了心裏就空落落的。在這個世上,隻有對你才有這種感覺,隻是一直苦於沒有一個機會向你說。今天,老天把我們安排到一起了,讓我有機會告訴你,我們相好吧!”
臘香早就亂了方寸,心都快要蹦出來了。但是她抑製著自己的情緒,低聲說:
“可是我阿娘說了,我的婚是要麽就招郎上門,要麽就給誰家換親。她怕我們家那個樣子,我哥又那個樣子,我哥討不到親。”
映春說:“我家就我一個兒子,招郎上門我爹爹和阿娘肯定不同意。不過這沒關係。我們住在一個村,你家所有的重活兒我都包了,還不行嗎?”
臘香沉默了一會,囁嚅著說:
“那,那你,那你就托媒人去試試吧。”
映春一把將臘香攬到懷裏,激動地說:
“你同意啦!”
臘香安靜地躺在映春的懷裏,沒有回答。她現在有一種興奮的甜蜜的感覺。第一次被一個男人緊緊地攬在懷裏。她覺得這是她有生意來最美好的時刻。
映春情不自禁地在臘香的頭頂上吻了一下,說:
“臘香,你真好。”
兩個人就這樣依偎著,誰也不說話。過了許久,臘香用手撐著映春的胸膛,要站起來,說:
“你沒事吧?”
映春又把臘香摟緊了,說:
“沒事,那是一條無毒蛇,看把你嚇得。”
臘香再一次用手撐著映春的胸膛。映春隻好把手鬆開。臘香站起來,說:
“我們喝口水吧。你不渴了?”
映春笑著說:“那裏還記得著口渴,我現在這心裏頭全都是吳臘香,不要水了。”
臘香也笑起來,說:
“那你就別喝水,我可是要喝水去了。”
臘香伸手把映春拉起來,映春順勢就在臘香的臉上吻了一下。臘香躲閃著,說:
“不許動手動腳啊。”
映春吐了吐舌頭,說:
“想親親你也不行嗎?”
臘香笑著跑開了,說:
“就不行。”
映春去溝邊扯了兩片大葉子老君舌,洗幹淨了,接到崖壁上,讓臘香先喝了水,自己也喝了。兩個人便離開了泉水,回到砍秧草的地方,捆了秧草,挑著下山了。
這以後,映春和臘香兩個便經常相邀著一塊兒去打秧草,一塊去砍柴。兩個相愛的人粘在一起,是一件十分敏感的事情,很快村裏的人們就知道了。臘香便催映春找媒人上門來提親。
誰知道映春跟他爹娘一說,石浩生和吳白露異口同聲不同意這件事。徐潤月知道了這件事,也哭腫了眼皮。石浩生把映春臭罵了一頓,說:
“你這沒規矩的東西,私下裏跟人家女娃兒相好了。你把爹娘放在那裏?這事由不得你,乘早死了這條心!”
吳白露倒是心平氣和地跟兒子講道理。她說:
“潤月是我們家的兒媳婦,全村人都曉得。你說不要她就不要她了?你替她想一想,她怎麽辦?看得出來她很在乎你的,你看她傷心成什麽樣子了?再說了,潤月那點兒比臘香差?她在家裏十多年了,你難道看不出來?這樣一個又漂亮又能幹,性格也好,從不跟家裏人慪氣的好姑娘,你打著燈籠也難找啊!過日子就得這樣的女人。”
映春在娘跟前比較隨便,不像在他爹麵前不敢說多話,應道:
“我又沒有說潤月不好。可她是我妹妹。當初收留她的時候,您跟爹爹不都是說當女兒養嗎?什麽時候成了您兒媳婦了?兒媳婦這話是村裏人笑話出來的,我不認”。
吳白露說:“你不認也得認。我跟你爹認了,你敢不認?”
映春說:“我跟她隻有兄妹感情,沒有半點兒那個意思。我喜歡臘香,我要跟臘香過一輩子。”
吳白露歎了口氣說:“你真是不懂事。你得前後左右都想想。有些事情是不能由著性子的。臘香是我侄女,那妹子是不錯。但是她娘定下了條件,要麽就讓臘香招郎上門,要麽就給他兒子有水換親。這兩樣我們都做不到啊,是讓你十三歲的妹妹映鳳去換親?不換親,你去做上門女婿呀!我們家就你一個兒子,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想讓你爹斷後呀!”
吳白露說這話是有前提的。在辰陽,誰要是做了上門女婿,就等於是男嫁女了。生了孩子都得跟女方姓。難怪她要說怕絕了後代這樣的話。
映春這邊爹娘不同意,臘香那邊又冒出一個更大的問題來。她娘米三妹的娘家虎岩有一江姓人家的兒子看上了臘香,非她不娶。江家有些財產,托媒到臘香家求親,一來二往,一次比一次條件給得高,把臘香的爹娘說動了,定下了這門親事。江家為娶到臘香,不惜將兒子江紫樹下邊19歲的妹妹江蘭花換親嫁給臘香的瘸子哥哥吳有水;還答應不要吳家一分錢的嫁妝,江家嫁女的嫁妝一樣不少;額外再給吳家一百塊銀花幣,讓吳家蓋房子。這麽豐厚的條件,臘香她爹娘能不動心嗎?臘香當然是死活不同意。可她娘米三妹就以死相逼。
一年過去了,盡管映春和臘香一直在抗爭。但兩邊大人都鐵了心要給兒女完婚,而且都把大婚的日子定在這已醜年的十月初八,按公曆計算就是1949年的11月27日!
三
映春現在已經快絕望了。他知道臘香的難處,臘香是個孝順的女兒,他知道她娘半輩子多麽不容易,她不忍心把她娘逼到絕路上去。她隻好聽天由命了。可映春還是不死心,不管有希望沒希望,他也要到臘香家去走一趟。
映春硬著頭皮,甩開步子進了臘香家的門。屋子裏光線不大好,窗子下邊那一片亮堂些,其他地方就比較暗。屋裏很幹淨,壇壇罐罐都放置得很整齊。進門一間的當頭鋪著一個木板床,是用兩張高腳長凳架起來的,四角綁著四根竹竿,掛著一頂打滿了補丁的蚊帳。這是吳有水睡覺的地方。裏間有人說話,是臘香的爹娘。臘香不在家,她娘正在給丈夫吳良田抹身子。床邊放著一盆熱水。她腳上穿著草鞋,衣袖子卷起來了。她剛從地裏回來。娘兒倆也跟大家一樣,在忙著做油菜。農諺說九油十麥,過了霜降,到處有人在做油菜了。地裏的活兒剩下不多了,臘香在地裏收尾,她便先回家,要給丈夫抹個澡,然後做晚飯。丈夫的下半身不能動,連大小便都要人幫忙,十幾年米三妹就是這麽過來的。她脫了丈夫的褲子正在給她抹下身,聽見有人進來了,便停了手,扯過單被把吳良田**的身子蓋住。她轉過身來一看,見是石映春,便不冷不熱地問道:
“你來了。”
映春忙上前說:
“米嬸,給叔叔抹澡啊,我來給叔叔擦吧。”
米三妹說:“不啦,不啦。我自己來,你有什麽事?”
映春說:“我想來跟您和叔叔商量一下。”
“商量什麽?”
“我跟臘香的事兒。”
“你這伢兒好不明事理。你十月初八要拜堂,我臘香十月初八也要出嫁,都什麽時候了,你還來講什麽!”
映春說:“我跟臘香真心相愛,嬸嬸,您就成全我們吧。”
米三妹把手裏的粗布帕子放進床邊的木盆子裏,說:
“我家臘香已經決定嫁到江家去了,你現在是剃頭挑子一頭熱。”
“臘香那是沒辦法,你這樣會苦她一輩子的。”
“你講的這是什麽話!我臘香憑什麽就會苦一輩子?江家大屋大舍,豬牛滿欄,田多地廣,對她又那樣的好,她金貴著哪。”
“我曉得江家比我家富得多。她嫁過去不愁吃也不愁穿,可能連地也不要下了。可臘香苦的是心哪!”
米三妹被映春的話噎住了。這話其實也觸到了她心上的痛處。她一屁股坐到床邊上抽泣起來,哽哽咽咽地說:
“我管得了家事管不了她的心。命裏有福自然是福。誰家的爹娘不望自己的兒女往高處走。”
**的吳良田把話接過去,說:
“春伢,各家都有各家的難處啊。你何必難為我們呢。我家水伢是個殘廢人,**還躺著我這麽個累贅,又是這麽個破茅屋,哪個肯嫁給他?江家求的這門親事,把我家這所有的難處都解決了。你難道不願意我們家過上好日子嗎?”
吳良田這語氣雖是平平和和的,可這話來的重啊!映春被吳良田的話塞得沒有了底氣,半響答不上話來。他沉默了一會兒,說:
“眼下的日子不大好過,慢慢地會好起來的。如果臘香嫁到我家裏,你們家所有的農活和重活我都包了。水伢有手藝,我和臘香攢勁幹,要不了幾年就會把房子蓋起來。”
米三妹止住了抽泣,說:
“你說得好聽。你是你家,我是我家。你家掙了良田萬畝,銅錢萬貫,也是你家的 怎麽會拿給我蓋房?人家江家可是來娶親就付蓋房子的錢,不是牆上畫的粑粑。嫁出去的女,潑出去的水,我指望得上嫁出去以後的臘香嗎?”
映春再也沒話說了,也不想再說什麽。他呆呆的站在那裏,眼淚止不住就掉下來了。他轉身往外走,好像是對米三妹夫妻,又好像是對自己,喃喃地說:
“拆散了,拆散了,今生今世沒指望了。”
映春一步一挪地慢慢走出了茅屋,走出了禾場,順著小路走向了白馬岩碼頭。
米三妹見映春離開了她家,走到門口望著他的背影,突然“哇”地一聲哭起來。躺在**的吳良田急得大叫:
“三妹,你怎麽啦?怎麽那麽大的氣呀?伢有伢心裏的苦啊,你就諒解他吧。”
米三妹慢慢地走回到床前,撲在丈夫身上一邊抽泣,一邊說:
“映春是個好伢,我是硬著心腸攆他的呀。我曉得伢心裏的苦。我曉得我的臘香心裏更苦。女伢兒家心裏那份情會比男伢兒長得多啊。他爹呀,我想成全他們,可誰讓這個家是這個樣子呢!我也是走投無路啊。這麽多年,苦怕了,累怕了,才讓我變得這麽無情,這麽狠心。他爹,你不怪我吧?我還像我自己嗎?”
妻子的話勾起了吳良田的記憶。他想起二十三年前與三妹相愛的那段往事來。
那時,湘西山區經常有華南虎出沒,辰陽一帶把老虎叫做老蟲。他與師傅曾先後打死過兩隻大老虎和一隻幼虎。他們打虎的經曆被人們傳成了神話。有的人說,老虎匠一念咒語,老蟲就乖乖兒出來,而且蹲在他跟前任由他處置。沒有吃過人的老蟲,老虎匠是不會傷害它的,吃了人的老蟲老虎匠就一定會收拾它。有的人又說,老虎匠老了,有經驗沒力氣,真正打虎的是小虎匠吳良田。那老蟲撲過來,小虎匠一把鋼叉在手,一個騎馬樁,照準老虎的咽喉紮過去,三股叉中間的那一股鋒利的鋼刺深深地紮進老蟲的咽喉裏,兩邊的兩股鋼刺則緊緊地卡住老蟲的脖子,老蟲就沒命了。還有的人說,吳良田打老蟲時,一個騎馬樁,把鋒利的小斧子舉過頭頂,老蟲從他頭上撲過,肚皮從小斧子的鋒刃上擦過,就被開膛破肚了。
那年,他與師傅在虎岩打虎,他看上了虎岩最漂亮的姑娘米三妹,米三妹也愛上了英俊魁梧的打虎英雄吳良田。吳良田家中尚未為他定親,米三妹卻已經許人。米三妹那男家在大溪小鎮上,是一家生意人。米三妹的爹娘不許她退婚。米三妹硬是不顧一卻就跟著吳良田回了石寨。他們堂也沒拜就那麽先把生米煮成了熟飯。大溪婆家到吳良田家要人,見他們已經這樣了,氣得屁股眼裏都冒煙。隻好到虎岩找米三妹的爹娘退了訂婚的禮金和物品折成的現金,就那樣了結了。
吳良田安慰妻子,說:
“三妹,我曉得你難,臘香也曉得你難。你也是為這個家好,為臘香將來能過上好日子。伢不會怪你的。我更不會怪你啊。你這一輩子都是為了我吳良田。是我把你拖累了,把伢兒們拖累了。”
米三妹止住了抽泣,說:
“他爹你講這種見外的話我就不高興了。”
她歎了口氣,說:
“人哪,年少時和過來人的想法是不一樣的。年少時隻想著喜歡不喜歡那一頭,過來人就想的多了,想得更多的是一輩子過日子的事。隻想著喜歡不喜歡這一頭,也許好,也許就不好。隻想著過日子這一頭,也許日子會過好,也許那日子又過不好。世上的事哪能都隨了自己的願啊。”
吳良田說:“聽天由命吧,老天早就把你安排好了。老天安排我娶上你這麽好個堂客,卻又安排我半輩子躺在**動彈不得。我吳良田再有本事也拗不過天啊。”
米三妹說:“你呀,老講這幾句現話。”
吳良田說:“一想起我把你拖累成這樣,我的心就不安。當初我帶你回石寨時,我是想著要讓你跟著我享福的。哪裏曉得卻讓你為我苦了半輩子。”
米三妹說:“別這麽講,那是我心甘情願的。嗬,水都涼了,等我換盆熱水來,澡還沒有擦完呢。”
四
石映春走出臘香家的茅屋,走出上院,沿著小路往白馬岩懸崖上爬。懸崖那一對夫妻鬆下,是他與臘香常來的地方。
這一對巨鬆是明朝永樂年間石姓人的先祖石曄公栽下的。石曄公是石姓人來辰陽定居的第二代先祖。石曄的父親石文榜是元朝順帝至正八年考中的二甲進士。金榜題名之後,先是被分派到辰州府做通判,後來不知何故又降為辰陽縣令。元朝廷失了半壁江山以後,再也無力往湖南一帶派官選官。他隻好始終在任上維持局麵,卸任後便定居石寨了。石曄於明洪武年間鄉試中舉並選為貢生,在長沙國學讀書,準備參加京城會試。這期間他與一劉姓店家的女兒相愛並瞞著父母與之成親。老縣令文榜得知後大怒,責令兒子返鄉與家中所訂的淩家小姐完婚。石曄公從此消沉,無心仕途,終老在家。這兩顆鬆樹就是他當年懷念長沙的愛人時栽下的。這兩棵相抱相擁的巨鬆如今已經曆了五百多年的蒼桑。
白馬岩崖頂近山臨河,高瞻遠矚。麵對沅江,隻見那白帆飄搖,櫓歌飛揚。一掛掛從洪江下來的大木排,過了十裏長潭,都會在崖下使勁地搬動大棹,調整方向,準備下十裏長灘。一輪紅日西斜,照得灘頭上的白浪也泛著金光。碼頭上誰家的女人這個時候了才來洗衣服。錘衣聲在懸崖下回**,清脆而悠長。崖頂雖然離碼頭近,離上院子也不遠,但因為沒有田地,沒有果樹,平時很少有人上到崖頂。隻有五月大端午(辰陽人習慣在農曆的五月十五過端午節,並將這一天稱之為大端午。)賽龍舟時,人們才會爬到崖頂上看龍舟。沅江由東向西而來,到了白馬崖下,折身向北而去,在這裏形成大河灣。因此,站在崖頂上,無論龍舟在那裏劃,都會一覽無餘。每到端午節前夕,村裏的頭人們便會組織人把從碼頭到崖頂的小路修一下,把崖頂上的蒿草、芭茅和荊棘砍淨。到大端午賽龍舟時,崖頂上就擠滿了人。
映春與臘香常來這雅靜的夫妻鬆下。這裏是不會有人打擾他們的。,他倆在一起,總有說不完的話,國事家事莊稼事兒,往事故事玩笑事兒,無話不說。當然,多數時候都是映春說臘香聽。臘香說她也想識字,映春就跑到石寨公立小學找校長謝誌立要了本國文課本,在這裏教她識字。有一回,他們說起石曄和長沙劉小姐的故事。臘香說她很同情石曄和劉小姐。兩個相愛的人活生生地被拆散了,多麽痛苦啊。映春卻說,他隻同情劉小姐,卻對他自己的老祖宗石曄公不以為然。他說,石曄公既然愛上了劉小姐,為什麽不跟爹娘說明白呢?沒有膽量跟爹娘說,卻有膽子私下裏在長沙成親。爹娘一責罵,立馬就撇下了劉小姐,一個人回到了辰陽,而且,竟然再也沒有勇氣去麵對劉姑娘,甚至連前途都不要了。說到底,石曄公不過是一個始亂而終棄、不負責任、缺乏意誌的男人。臘香卻不同意映春的觀點。她說映春太偏執了。石曄公有他的難處。別說五百多年前那個時代,就是現在,還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映春一邊想著與臘香相處的情形,一邊往崖頂上爬。快要上頂了,他的視線夠得著夫妻鬆下了,卻突然發現臘香在樹下坐著。映春快步跑到樹下,見臘香麵朝著沅江,不說話也不回頭。他站在她身後問道:
“你什麽時候來的?”
“在你前麵一會兒。”臘香眼睛依然看著江麵上,“我回到家門口,聽你在跟我阿娘說話,就沒進去,到這兒來了。”
映春走到臘香麵前,臘香低著頭,映春捧起她的下巴,說:
“你哭啦?”
臘香本來已經忍住了眼淚,映春這麽一說,又哽咽起來,說:
“你就別為難我娘了,安心跟潤月成親吧。”
映春蹲下去,麵對著臘香,說:
“你怎麽就變卦了?不是講好了,我們一定要堅持下去嗎?你能放下我,可是我放不下你!”
臘香站起來,轉身朝後山的小路上跑去。離崖頂不遠的後山上,是一片茂密的油鬆林。鑽進林子幾乎看不到天空,林地裏落了厚厚的一層幹鬆針。映春追著臘香,也跟著鑽進了鬆林。
進了鬆林深處,臘香轉身往回跑,一把抱住了映春,把頭靠在映春的肩膀上慟哭起來。映春一時竟不知所措,隻得用手在她的背上輕輕地拍著。臘香慢慢地平靜下來,不再哭泣,隻是雙手抱著映春的腰,久久不願鬆手。
他們倆相好了一年多,還從來沒有這樣緊緊地抱在一起過。有時映春想親近臘香,臘香總是躲閃,一再要求映春不許動手動腳。現在,臘香那熱烘烘的身子,軟軟的胸脯緊貼著映春的胸膛,使映春身上湧流著一股從來沒有過的躁動。他覺得全身的血液在體內膨脹著,他感覺自己的臉在發燒。
映春情不自禁地把臘香的頭從肩上扶起來,在她的淚臉上吻著。吻著臘香那帶著淚水的鹹味的細嫩的臉蛋,映春有一種靈魂已經漂浮起來的感覺。
臘香雙手緊緊地抱著映春,一股強烈的衝動和**在她的身上奔湧。她答應娘嫁到虎岩江家去,可是她的心已經留給了映春。為了娘,為了哥,為了這個家,他隻有犧牲自己。將來到虎岩江家去的隻是她臘香的那具行屍走肉。她的靈魂連同她的愛,都永遠地留在映春身邊了。麵對映春她無語,千言萬語不知道說什麽。她心裏又急又疼,除了哭沒有任何辦法。她倆相好了一年多,都守著規矩,沒有越雷池半步,甚至連個啵都沒打過。她想,她要把身子給了映春,也不枉相愛一場。她把嘴唇送到映春的嘴唇上。
映春一吻到臘香的嘴唇,頓時渾身一激靈,便熱血沸騰起來。一種從來未有過的衝動猛烈地撞擊著他。他緊緊地抱著臘香,忘情地吻著她的嘴唇,吻著她的舌頭。
臘香騰出手來,開始解映春的衣扣,他顫抖著聲音說:
“映春,映春,我,我要把身子給了你。”
映春慢慢地停下來,鬆開了手,眼淚在他的臉上大顆大顆地滾動著。他哽咽起來:
“臘香,我不能,我不能啊!”
映春強忍著衝撞的**,腦子裏突然想起《千字文》中那句“節義廉退,顛沛匪虧”的古訓來。
臘香抱住映春不肯鬆手:
“映春,你還猶豫什麽。我臘香心裏這一輩子隻有你映春一個人。我把身子給了你就是你的人了。無論我到哪裏,我都把魂兒留給你了。”
映春再一次抱住臘香,渾身顫抖著,泣不成聲的說:
“臘香,我的好妹妹。臘香!臘香!臘香!!”
兩個人就這樣緊緊地淚流滿麵地相擁著。
過了許久,映春慢慢地平靜下來。他鬆開手,一邊替臘香抹著眼淚,一邊說:
“我不能象石曄公那樣始亂終棄。你成不了我的堂客,我就不能跟你那個。我不能害了你。你應該曉得我們這地方興驗紅的習慣。我要是那個你了,你今後怎麽麵對江家人?”
臘香軟癱下去。映春扶著她蹲下去,關切地問道:
“臘香,你沒事吧?”
臘香用頭擂著映春的胸膛,又哽咽起來,說:
“石映春,你的心好狠,好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