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50年1月1日,是石寨村中院子又有一個熱鬧的日子。再有五天就是小寒了,這天氣卻沒有寒冷的味道。紅紅的太陽早早地便飄上了雨台山。早晨有點薄霧,這時也散去了。清藍藍的天空靜靜地浮著幾朵白雲,村頭的那幾棵巨大的古樹上,喜鵲們圍著籮筐大的鳥巢飛飛跳跳,嘰嘰喳喳地鳴叫著。今天,村裏家家戶戶的早飯都吃得早,隻有少數幾家的灶屋頂上還冒著炊煙,炊煙直直地往上升,感覺一點兒風也沒有。但是,整個中院的空氣卻充滿著歡騰。
石紫強家的院子裏這時已經擠滿了人,連小院外麵的路上都站滿了人。一幫小伢兒在人群裏不斷地鑽著鬧著。小院裏,舞獅隊的鑼鼓鈸子敲打著歡快的點子,吳聖賢的嗩呐更是吹得悠揚悅耳。小院中間,兩隻獅子正歡騰著,時而相互嬉戲,時而繞著圈子奔跑,時而在地上打滾。獅子的眼皮一眨一眨,耳朵一扇一扇,身子扭扭,屁股擺擺,尾巴搖搖,做出種種逗人喜歡的表情。人們的歡聲笑語此起彼伏。
原來,石寨村的農民協會成立了!農會就設在石紫強的家中。
石紫強家房屋比較寬敞。五縫四間的正屋,老兩口隻住了東頭的一間,空餘的三間都給了農會。西頭的兩間房設為辦公室,中堂設為會議室。這兩天,農會的委員們和積極分子捐了不少的桌凳。辦公室裏放上了條桌和高腳條凳。會議室則擺放了十幾張條凳和十幾張小板凳,高的高矮的矮,大的大小的小。不過,矮凳放在前邊,高登放在後邊,一排一排地放得倒也整齊。
區裏的幹部除留下值班的,幾乎全都來了。五日前,大溪區公所正式成立。區裏的工作效率是極高的,才這麽幾天,他們就把石寨村的農民協會組織起來了。不過,這也是縣裏的要求。縣裏要求沒有匪占區的三個區在1950年元旦節這一天,要各組織成立兩個農民協會;有匪占區的三個區則各組織成立一個農民協會。區裏領導研究,決定把這個農民協會的試點辦在石寨。
副區長吳聖明主持會議,他在在中堂門口,高聲喊道:
“請舞獅隊退場了,鑼鼓嗩呐都停下了,鄉親們安靜了。”
吳聖明大聲宣布:“大溪區石寨村農民協會掛牌儀式現在開始。”
新辰陽縣人民政府設立的大溪區轄原民國時期的清河鄉(即大溪鄉)、明和鄉(即兵馬溪鄉)兩鄉屬地,共24個保。石寨村在民國時期屬清和鄉五保。不過這個五保還包括石寨上遊的柳灣三個自然村和下遊張家人三個自然村。因為時間太倉促,張家人、柳灣還沒來得及動員,放在下一步,目前的石寨村的農民協會還僅限於石寨上院、中院和下院三個自然村。
“掛牌,奏樂,鳴炮!”
吳聖明高聲喊著。在鑼鼓嗩呐和鞭炮聲中,石紫強和石映春兩個從中堂裏抬出一塊牌子掛在堂門邊。牌子是一塊六尺長、八寸寬的杉木板子,刨得很光滑,沒有油漆,上麵寫著“大溪區石寨村農民協會”幾個黑色大字。字是區長王任遙寫的,莊重的顏體楷書很有幾分書法功底。
鼓樂聲停下來後,吳聖明繼續宣布會議議程:
“現在,請區財糧委員、石寨片的負責人羅有城同誌宣布村農民協會組成人員名單。”
身材單薄,皮膚白淨,眉目清秀的羅友城站到中堂門口,提起尖細的嗓門,高聲地宣讀手裏的紙片:
“到今天為止,石寨村農民協會有會員218人,代表182家農戶,人口816人。占石寨總農戶數的83%,總人口的81%。經大溪區公所研究決定,任命石紫強同誌為農會主席;石映春同誌為農會副主席兼武裝委員民兵隊長;吳聖賢同誌為財糧委員;石浩福同誌為民政委員兼民事調解員;張從喜同誌為秘書兼會計;石浩有同誌為宣傳委員;張開邦同誌為青年委員;石桂月同誌為婦女委員。希望上述同誌在黨的領導下,在區公所的領導下,全心全意地為石寨的全體農民謀利益,大公無私,立場堅定,團結一致,積極工作,認真執行黨和政府的方針政策,為全縣的農民協會樹立好的榜樣。”
下一個議程是區長王任遙講話。身材高大的王任遙往堂門中間一站,用洪亮的聲音說道:
“鄉親們,同誌們,今天是石寨村大喜的日子,我們石寨村的農民協會成立了。本來,石寨的農民協會還應該包括原大溪鄉五保的所有自然村,但由於時間倉促,其他自然村還來不及動員,暫時以石寨村為主,成立了農會。下一步我們還要動員張家人、柳灣的六個自然村加入農會。根據縣工委縣政府指示,今天,全縣有九個農民協會同時成立。我們石寨村的農民協會是大溪區的第一個農會。農會是農民的群眾組織,在基層政權尚未健全的情況下,它行使基層政權的職權,基層的一切權力歸農會。”
“石寨農會的幹部是經過區公所調查研究,認真篩選上來的。他們都是石寨村有影響、有能力、根子正,自願為大家服務的最佳人選。相信他們都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積極工作,認真執行落實黨和政府的方針政策,把石寨的工作搞得紮紮實實、轟轟烈烈。”
“鄉親們,同誌們,新中國剛剛成立,百廢待興。特別是我們湘西,還有剿匪的艱巨任務,形勢複雜。但是,我們在黨的領導下,有英勇的、百戰百勝的中國人民解放軍,不久的將來,我們一定會徹底剿滅土匪,並且還要開展減租減息、進行土地改革,農民翻身的日子不遠了!”
幾個區幹部和農會幹部帶頭鼓起掌來。農民們還沒有鼓掌的習慣,隻有少數人跟著鼓了掌。掌聲顯得不那麽熱烈。
“鄉親們,農會的工作任務是十分艱巨的,希望大家都起來積極支持農會的工作。農會代表全體農民的利益,它所做的一切工作,都將圍繞這一個中心,那就是讓農民真正翻身當家做主人。我們的前途是無限光明的。大家就要過上有田有地、吃得飽穿得暖的好日子了!”
這一會,下邊的掌聲熱烈起來,掌聲夾雜著人們由衷的歡聲笑語。
吳聖明宣布最後一個議程:
“下麵,請農會主席石紫強同誌講話。”
石紫強今天顯得格外精神。他穿上了自己當家的哢嘰布衣服,絡腮胡子刮得幹幹淨淨,硬碴碴的短發也修飾得整整齊齊。他很激動,也有點緊張,厚厚的嘴唇微微地顫抖著,一時不知道從哪裏說起。下邊便有人喊道:
“三強公,你講呀!”
石紫強搓著手板,終於開口了。他的喉頭有些發硬:
“我石紫強半輩子在外漂泊,說白了就是拋下家小在外逃命。沒有共產黨沒有解放軍,我連家都不能歸呀!”
他哽咽起來,打住話說不下去了。
區幹部羅有城在前麵帶頭喊起了口號:
“共產黨萬歲!”
“毛主席萬歲!”
“解放軍萬歲!”
區幹部和農會幹部還有一部分群眾跟著他呼著口號。
石紫強把情緒調整過來,接著說:
“在瑞金那邊,我呆過一年多,蘇區的情形我還記得清清楚楚。百姓們打土豪分田地,人人有地種,人人有飯吃,沒人敢欺壓我們窮人。在共產黨領導下,窮人翻身做主人,這一天這麽快就來到了,鄉親們,你們講,我能不激動嗎!”
他停了一下,又說:“區上信任我,要我擔任這個農會主席。我給大家表個態,一定盡自己的能力幹好工作。不過,我把醜話說在前頭,我這個人沒什麽文化,性子急,又不會拐彎抹角,有什麽得罪的地方,就請你們大家多多包涵了。”
院子裏的人們為他熱烈地鼓起掌來。
大會開得不長,在一陣鞭炮聲中結束了。舞獅隊接著又舞了一陣獅子,人們便漸漸散去了。
安靜下來以後,農會委員們便坐下來開會。會議由石紫強主持,他請區長王任遙布置第一階段的工作。
王任遙說,第一階段的工作任務主要是征收公糧。因為土地田畝都還沒有清理登記,根據縣工委縣政府的指示,1949年的公糧依然還按照民國舊政府的征收標準征收。他請大家發表意見,討論這項工作怎麽開展。他強調說,新人民政府的工作人員要吃飯,地方武裝的戰士們要吃飯。馬上就要進入荒季,1949年辰陽遭了澇災,荒季裏斷糧的人肯定不少,政府不能不管。過了年春耕生產政府也要管,有不少農戶連種子穀可能都成問題,政府不給他們想辦法不行。人民政府為人民不是一句空話,要辦實事。辦實事手裏就要有錢有糧,我們不能靠上麵發下來。全國解放來得這麽快,解放區這麽大,上麵也沒有能力把解放區的種種困難都包起來,要靠我們自己努力去解決。因此,征收公糧就是當前的頭等大事。
財糧委員吳聖賢首先發言,他說:
“征收公糧是我財糧委員的分內職責,我一定努力去幹。我想,應該首先從石祥亨那裏下手,他是大戶,應交的公糧最多。征到了他的公糧,我們石寨的公糧任務就完成一多半。”
石映春不同意吳聖賢的意見。他說:“石祥亨那裏征收公糧,一定阻力不小,弄不好一時半會征不上來。頭一炮打不響,其他人持觀望的態度,恐怕事情就麻煩了。我建議大家分一下工,編成幾個小組,分頭開展。特別是要摸一下底,容易征得到的戶先征,打開局麵。”
從石祥亨那裏辭了工的石浩福馬上表示同意映春的意見。石祥亨調戲了七巧以後,七巧找到他哭著把那事告訴了他。沒脾氣的石浩福竟也發起猛來,找石祥亨大吵一架,就帶著七巧離開了石家大院。他把七巧送回了家,自己就閑下來一時找不到事幹。接著就被區裏物色當了農會委員。
秘書張從喜也讚成石映春的意見。張從喜家裏有六十多擔穀田,在村裏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算是不愁吃穿的人家。他讀過幾年書,人很精明,算盤打得好,還寫得一手好字。他為人和善,循規蹈矩,在村裏人緣兒也好。他表示,民國時期,他每年也要交三四百斤課穀,他第一個把公糧交上來,帶個頭。
宣傳委員石浩有卻讚成吳聖賢的意見。他說,先把老蟲打了,其他的野狗野貓就不在話下了。一個石祥亨怕他怎的。現在是共產黨的天下,他敢抗糧,就把他抓起來。他石祥亨都可以隨便把欠租子的人抓起來,政府為什麽不可以抓他?
石浩有是個赤貧,家無一寸土地,從小隨父親跑江湖賣藝為生。他會打漁鼓,會唱儺戲,他嗓子特別好,順口溜張嘴就來。方圓幾十裏有紅白喜事,他都會趕去湊熱鬧,靠賣唱、賣嘴皮子弄點收入。每年過年後一個正月的日子是他最忙的時候。他戴著麵具挨家挨戶地唱土地神(一種獨角儺戲)。家家戶戶都會給他打發糍粑、米或者銅殼子,甚至有打發銀花幣的,一個正月下來,就是他全家半年的糊口生計。平時裏沒有事做他就閑著,也不去找事幹,過著飽一頓饑一頓的日子。區幹部來石寨發動群眾組織農會,他便整日陪著區幹部東家進西家出,幫幹部們的腔。於是,便當上了農會的宣傳委員。
張開邦和石桂月沒發言,王任遙點著名讓他們發言,兩個都說同意大家的意見,沒什麽說的。
張開邦的阿娘前不久生了一場病,他向石祥太請了假回來服伺阿娘。村裏人都勸他辭了祥太店上的工作,不要把他娘一個人扔在家裏。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還要種田做地,養兒子幹什麽。於是,他便辭工回家了。他讀過書識點文化,又在縣城裏呆了幾年,有點見識,自然成了幹部們物色的對象,便當上了農會的青年委員。
農會幹部最難選拔的是婦女幹部。舊社會,女人不讀書,農村婦女中幾乎找不到識字的。加上女人大都不參加社會活動,不顯山露水,因此也不清楚誰能勝任。區幹部們選來選去便選上了石桂月。一是因為她平時開朗熱情,有點主見;二是她家不是石寨最窮的,卻苦大仇深,對石祥亨這樣的地主恨得咬牙切齒,有革命的積極性;三是她已經結婚,招郎上門,不存在出嫁,選她當婦女幹部比較穩定。於是,石桂月就當上了農會的婦女委員。
會議最後把農會委員分成三個小組。一組由石紫強領著,成員有石浩福、石浩有。這一組專攻石祥亨。二組由石映春領著,成員有張開邦。這一組負責征收其他財主大戶的公糧。三組由吳聖賢領著,成員有石桂月。這一組負責征收其他在民國時期有課穀任務的農戶。會計張從喜負責接收公糧入庫。庫房就借用石紫強家的倉庫。區幹部也作了分工,財糧委員負責指導石寨農會的工作,並分在石紫強小組,民政幹部薑米分在石映春小組,婦女幹部陳怡雅分在吳聖賢小組,與石桂月一起有個伴。
王任遙最後強調說,少田的貧困戶一律不征公糧。把石寨三個自然村的公糧征完以後,幹部們再分工,要把原大溪五保張家人、柳灣兩地的六個自然村的公糧也征上來。而且,一邊征公糧,一邊發動群眾,,把這幾個自然村的農民都吸收到農會裏來。
他知道,石紫強那個空倉庫很小,裝不了多少糧食,表示說區公所會及時派船隻把公糧運到縣裏去。
在石寨蹲點的三個區幹部留下來不走了。區長王任遙、副區長吳聖明幾個人便當即返回大溪去了。
二
映春散會後回到家裏,他娘已經做好了中午飯。他爹和潤月早已先到了家,潤月正在灶屋裏盛稀飯。堂屋的飯桌上已經放了一碗蘿卜連葉子一起剁碎的醃菜炒幹紅辣子,還有一碗油炸辣子酸蘿卜。浩生坐在飯桌邊招呼進屋的映春坐下來。
浩生說:“春伢,你現在既是區裏的武工隊員又是農會幹部,家裏的事你就少管,有我和潤月呢。你得好好幹啊。”
映春說:“爹爹您放心,我會好好幹的。”
潤月端過來兩碗稀飯,一碗放在浩生麵前,一碗放在映春麵前,說:
“吃吧,今天稀飯煮的多,鍋裏還有,吃完了再去盛。阿娘說,今天是大喜的日子,煮了雞蛋呢,每人兩個。阿娘正在剝蛋,馬上就拿過來。”
映春說:“大喜的日子,兩個雞蛋就把我們打發了?”
潤月說:“看把你饞的,中午點心哪一頓不是將就著隨便吃點?晚上給你吃好的,娘說炒醃魚、炒雞蛋,讓你跟爹爹喝一杯。”
映春一邊吹著碗裏的稀飯,一邊說:
“這還差不多。”
浩生突然想起什麽,說:
“春伢,你嘴饞,當了幹部可不要隨便端人家的飯碗啊。吃了人家的嘴短,拿了人家的手軟。曉得嗎?”
映春嘴裏含著一口稀飯,把眼睛看著他爹,含含糊糊地應道:
“我曉得。”
說話間,吳白露把雞蛋用一個碗盛著,放到了桌子上。笑著說:
“副主席,娘今天給當官的多發一個雞蛋,你吃三個。”
映春一邊抓起一個雞蛋,一邊說:
“肯定是你又隻吃一個吧。給,這個退給你。”
吳白露說:“哪裏,我已經吃下去一個了,還有一個是我的,放在灶屋裏,不信你去看。”
映春站起來,把手裏的雞蛋放到吳白露碗裏,笑著說“您吃了一個?哪個信?您不是叫我副主席嗎?我這是關心群眾,不多吃多占啊。”
大家都笑起來。徐潤月端著稀飯站在堂屋門口,笑著說:
“娘叫你副主席,是不是以後我也得叫你副主席啊?”
映春看了潤月一眼,說:
“好啊,大概是你想讓我叫你石太太吧?”
一家人說說笑笑,吃過了這頓愉快的中飯。放下碗,映春就急著出門了。
映春到了張開邦的家裏。張開邦娘兒倆個也正在吃中飯。吃的也是稀飯就醃菜。他娘柳逢翠很能幹,兩年前丈夫得病去世了,租石映五家的十多擔穀田也沒有退租,還由她耕種著。除了犁田打耙請人來做以外,其它田裏的活兒全都是她自己幹。她還養了兩頭大肥豬,養了一大群雞。映春走到門口的小禾場坪上,家裏那隻大黑狗和兩隻老鵝便都鳴叫著攔住了他。開邦忙端著碗走過來趕開狗和鵝,把映春領進了屋。他娘就忙招呼映春吃中午飯。映春告訴她自己吃過了,對開邦說:
“吃過飯,我們就動手吧。”
開邦說:“區裏的薑同誌呢?”
映春說:“小薑下午找張從喜,指導他造統計冊。我倆先幹吧。”
開邦說:“我聽你的,先從哪裏開始?”
映春說:“就先從我隔壁五哥家開始吧。”
開邦應了一聲好,三下兩下喝了碗裏的稀飯,跟他娘打了個招呼:
“阿娘,我和映春哥辦公事去了。油菜田裏的豬屎糞還沒有拉夠,你可別去挑啊。等我空了再挑。”
映春也說:“柳嬸,病剛好,要悠著點。”
柳逢翠朝兒子揮了揮手,說:
“忙你的去吧。”
映春領著張開邦又回到自己家的小院裏。石映五的家與他家同在一個小院裏。石映五住的是一棟五縫四間的大瓦房。東頭跟映春家挨得很近,地勢所限,沒配橫屋。西頭配了三間橫屋,兩間是倉,一間是灶屋。正屋後麵有一棟瓦房,牛欄、豬欄、雞鴨棚、廁所都在這裏,還有一間倉庫。他家幾代都很窮,在中院的後麵坡腳下蓋著一棟四間的大茅屋。幾代人都靠著燒炭、砍柴為生。四十年前,袁世凱的馬繼增部奉命進湘西在湘貴邊征討護國軍王叔文部。馬繼增的雙槍(步槍加煙槍)部隊擾民似猛虎,打起仗來卻是狗熊,一敗再敗。袁世凱大怒,令馬繼增就地自裁。馬繼增死後,他的隊伍就散了架。加之袁世凱很快就倒了,於是這些被稱之為“北兵”的馬繼增殘部,搶苦了湘西百姓,賣盡了槍支彈藥之後,便自行散去,離開了湘西。就是那個時候,有一小支馬繼增的殘部住進了石寨。其中有幾個人神神秘秘地住進了石映五家的茅屋裏。可不知道為什麽,突然間半夜就盡行離去。北兵走後,石映五一家也突然不知去向。直到半年後一家人才重又回到茅屋裏。那時石映五才隻有三四歲。此後,他爹就開始買田買地,十多年功夫,家裏就有了一百多擔穀田和不少的山林。他爹也是真摳門,有了那麽多的家當,卻依然守著那幾間茅屋不肯蓋新房。他家也因此被稱人們為茅屋財主。直到他爹娘都去世以後,映五自己當家作主,這才買下了映春家旁邊這塊宅基地,蓋了大瓦房。但是,映五依然還是繼承著他爹的傳統,一年到頭都在地裏勞作。他的田地租出去一部分,還留下五六十擔穀田自己耕種,隻有農忙時才請幾個短工。他家的生活也一直很清苦,一年到頭一碗醃菜當家,有兩個時令蔬菜也都是自己種的,十天八天家裏見不到葷腥。連稻田裏放養的魚他都要全部挑到龍坪鎮上賣掉。因此,石寨的鄉鄰們又稱他是醃菜財主。不過,每逢栽田打禾的農忙時他家請了短工,卻都是大肉大魚不小氣的。
映春和開邦來到石映五家,映五和他的童養媳王珍妹還在牛欄用四齒釘耙起牛屎糞。映五的堂客田臘月正站在屋角邊抱著她一歲多的小女兒喊他們:
“先吃點心,吃了點心再搞囉。”
一歲多的小女兒也扯著尖尖的童聲在喊:“爹爹,飯,爹爹,飯。”
田臘月見映春他們來了,忙招呼:
“春伢,有事啊?”
映春一邊往壁腳走,一邊說:
“是有點事,映五哥還在忙?該吃點心了。”
田臘月朝後邊大聲說:
“老五,叫你們吃點心,聽到沒有?春伢來找你了。”
後邊石映五那渾厚的聲音應著:
“就來,就來,最後一釘耙了。”
個子不高很敦實,方頭圓臉,淡眉細眼,大鼻子大嘴的石映五終於從屋後走了過來。他見了映春就說:
“映春,該喊你副主席了吧?”
映春說:“五哥也真是的,那多沒意思。”
映五看了開邦一眼,說:
“邦伢也是農會的人吧?當的什麽官呀?”
開邦忙說:“什麽官呀,給大家做事的。”
田臘月端過來一盆水,讓映五洗手,衝映春和開邦說:
“兩個老弟先到屋裏吃塊苕。我地裏的苕甜得很呢。”
映春和開邦都說吃過了。田臘月卻不高興了,說:
“開邦老弟生分,映春你可不能生分。平常不用叫,我家有什麽好吃的你抓了就吃。這回當了官,連我家一塊苕你也不肯吃了?”
映春說:“田嫂別見怪,我真的吃飽了。今天中午我阿娘給我煮了幾個雞蛋,又吃了兩碗稀飯,你講,我這肚子裝得下嗎?”
映五洗了手,招呼映春和開邦進火爐屋坐下,自己也端了一土缽蒸苕進來坐下。
映春說:“五哥,農會要開始征公糧了。就是先前民國時的課穀。現在人民政府叫公糧。”
端著一土缽苕倚在門邊,邊吃邊聽話的田臘月搶話問道:
“怎麽個征法?”
映五看了田臘月一眼,說:
“婦道人家,管那麽寬幹麽?”
田臘月瞪了映五一眼,映五把頭低下不吭聲。
映春說:“現在暫時還按民國時的標準收。”
田臘月說:“民國時的課穀定得不公平,專門欺負我們這號老實人。人家石祥亨上萬擔穀田,不過萬多斤課穀,一擔穀田才合斤把子。我家就那麽一百多擔穀田,卻要征千把斤課穀。新政府要主持公道,把我家的課穀減下來才合理。”
映春說:“你講的這情況我們都曉得。以後這些問題都會解決的。”
映五說:“人家石祥亨當年自己當鄉長時定的標準。他有權有勢,我們哪能跟他比。我是撿起石頭打不破天,沒辦法。”
映春說:“今後的公糧是要按田畝計算的。將來農會要挨戶挨戶地核算田畝,到那時自然就合理了。眼下還隻能按舊標準收,五哥田嫂你們多諒解些。”
石映五說:“反正是要交,我們是守法戶,從來不敢抗命的。什麽時候交你講一聲,我馬上就交來。”
田臘月瞪了映五一眼,然後把目光轉過來看著映春,說:
“老弟,我家不打頭,也不落後,隻要有人交了,我會交的。”
映春說:“田嫂,先交也是交,後交也是交。就算你支持我老弟的工作,幫我帶個頭好嗎?我上任這頭一戶工作就做不通,你嫂子也看著我不好過是吧?”
田臘月遲疑了一下,說:
“好吧,就看你老弟的大麵子,這個頭我帶了。你說什麽時候交吧?”
映春高興地說:“那就謝謝嫂子了。今天下午就交到三強公的倉裏去吧。從喜哥在那裏等著驗收進倉。我立馬就通知他。”
急性子的石映春招呼開邦站起來就往外走。在禾場碰見映五的童養媳王珍妹從屋後挑著高係筲箕裝的一大擔牛屎糞。王珍妹一邊走一邊招呼說:
“春伢哥,不坐了?”
站在門口的田臘月厲聲喝道:
“怎麽叫哪!你總是這麽沒大沒小,叔不叫叫哥。你是條鐵棍,我吹你這十來年,也該吹通了!”
映春忙說:“少年叔侄如弟兄,珍妹自小兒十來歲就叫我哥叫慣了。這樣稱呼很好的。”
田臘月衝王珍妹說:“看看你一擔牛屎糞裝了許久。放到門口去,洗了手吃點心。”
王珍妹也不應聲,把牛屎糞挑到大路上,放下,走回了禾場。
張開邦扭頭看了王珍妹一眼,對映春說:
“田嫂對珍妹好凶啊。”
映春說:“一直都這樣。田嫂那人其實不錯。可是不曉得為什麽,對珍妹就是總端著個婆老子的架式,凶巴巴的。珍妹在她家可能幹了,當得個好男勞力。你看她挑這一擔牛屎糞了吧?跟她公爹一樣多,有一百二三十斤。可田嫂永遠都是個不滿意。”
張開邦歎口氣說:“這姑娘也怪可憐了,她從小兒就沒娘,爹是個抽大煙的。她十歲就被她爹賣到了映五哥家。她爹有肩不能挑,有手不能提,家裏窮得隻剩下一口破鍋,幾隻破碗。珍妹是有家無歸啊!在人家家裏當牛做馬。”
映春說:“你跟珍妹沾著親,她對你娘可好了。你不在家時,你娘生病了全靠她照顧。”
開邦憤憤然道:“什麽時候我得去把臘月修理修理,不能這樣不把人當人看。”
映春笑道:“怎麽,你心痛珍妹了?老弟,講起沒用的,我都不曉得講了田嫂多少回。她呀,這邊耳朵進那邊耳朵出。”
開邦轉了個話題,問道:“下一戶到哪家?”
映春說:“石祥秋家。先把我們中院的財主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