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丫是迷上呼天成了。

女人一旦瘋起來,是九頭牛也拉不回的。

在經過了那麽一個夜晚之後,秀丫一下子醒了,是她的身體醒了,作為一個女人,她發現她已經被男人點燃了。到了這時候,她才明白,一個女人是需要好男人來點化的。女人是一股煙哪!火燒起來的時候,是無法挽救的。那麽,沒有被火點過的女人就幾乎不能算是女人了。應該說,女人的態兒、女人的姿兒、女人的韻兒,都是男人“寫”出來的。在此後的許多個夜晚,她一直等待著那個來“寫”她的人。

人是走一步說一步的。在她饑餓的時候,在她剛剛被人救回去的時候,她還沒想那麽多,她隻是期望著能有個“吃飯的地方”,有一個主兒。當她迷迷糊糊地成了孫布袋的媳婦之後,她也並沒有覺得有多委屈。他是比她大一些,可他對她好哇。應該說,孫布袋對她極好,孫布袋幾乎是把她當作神來敬的。孫布袋想女人想的時間太長了,他做夢也沒想到會娶上這麽好的一個女人。他幾乎不知道該怎麽來對待她。在她昏迷不醒的那些日子裏,他就像喂養一隻受傷的小鳥一樣,小心翼翼地嗬護著她。待她醒來之後,他仍然有好長一段不敢碰她。直到有一天晚上,她發現了他的秘密。

那個秘密讓她不由得可憐他。可現在想來又讓她覺得惡心。她沒有想到他會是那樣一個人,他會那樣……下作。

那天半夜裏,她突然被一陣的聲音驚醒了。開初,她以為是老鼠,她害怕老鼠。可當她抬起頭來,卻看見了一個黑糊糊的影,那竟是孫布袋!他在靠床裏的地方跪著,麵對著一麵土牆。她有點疑惑地問:“你、這是幹啥呢?”孫布袋有點驚慌失措,忙說:“不、不不幹啥。”可他仍在那裏一動不動地跪著。於是,她伸手摸到了火柴,“嚓”的一下,點燃了掛在牆頭上的油燈。借著油燈的光亮,她湊到孫布袋跟前看了,不料,孫布袋竟然咧著大嘴哭起來了。就在那一刻,她後悔了,她覺得她不應該嫁給這樣一個男人。她發現,就在靠床裏的那麵土牆上,一拉溜鑽了五個像老鼠窟窿一樣的洞,這個男人的下身,就插在其中的一個洞裏!她怔住了,她就那麽默默地看著他,過了很久之後,她重新躺下來,默默地說:“你,去洗一洗。”

那天晚上,就像是恩賜一般,孫布袋得到了她。那也隻是短短幾秒鍾的時間,嚴格來說,孫布袋並沒有完完全全得到她,孫布袋瘋狂地撲到了她的身上,看上去很粗野。可也僅僅是弄濕了她的下身。縱是這樣,孫布袋又哭了,他是激動得哭了。孫布袋嗚咽著說:“媽,你是俺的媽,你就是俺的媽耶!”她沒有吭聲,她一聲也不吭,隻是默默地淌眼淚。她一閉眼,就仿佛看見了那一溜牆洞!一直到了早上的時候,她仍覺得她的下身土塵塵、澀辣辣的……第二天,她悄悄地把那一溜牆洞堵上了。

秀丫是個柔順的女子,她的確是給孫布袋的生活帶來了一片光明。在最初的那些日子裏,她由南方水鄉帶來的生活習性給了孫布袋很大的影響。她愛幹淨,地總是掃了又掃,飯也做得有滋有味的,使孫布袋一下子有了天堂一般的感覺。有了她,孫布袋最喜歡幹的活兒就是去挑水,他家是最費水的。每當他擔上水桶出門時,總不由得要給村人諞一諞女人,引一村人羨慕。那會兒,孫布袋最樂意聽的一句話就是:“你洗一洗,你去洗一洗呀。”

後來,她才知道是呼天成救了她。第一次去見呼天成的時候,她是想報恩的。那時,她還沒有被他迷上。他說要看“白菜”,她就讓他看了。她心裏很明白,那是為了報他的恩。可這一次就不同了,她是真真白白地迷上他了。在經曆過那麽一個夜晚之後,她幾乎時時刻刻都在等待著他的召喚。白天裏,在她下地幹活的時候,她總是悄悄地用目光去尋找他的身影,她喜歡他站在大石滾上講話的姿勢,她喜歡他在地裏幹活時的狠勁,她甚至喜歡他走路時那一踮一踮的動作。要是有一天沒見到他,她就會非常失落。有一次,為了繞去隊部看他一眼,她竟然在村街裏一連走了三個來回。夜裏,她眼前也總是出現他的身影,聽到門外有什麽動靜的時候,她總以為是他來了……

她相信他會來的。

村子裏再沒有狗叫聲了。

然而,在沒有狗叫的夜晚,呼家堡又開始丟東西了。

這次丟東西跟往年不同,往年是地裏丟莊稼,丟的是集體的財產,而這次是一家一戶的失盜。說起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槐家丟了一雙襪子,墩子家丟了一根套繩,二春家丟了一串辣椒,絨線家丟的是一把短把鐮,呼平均他娘丟的最稀奇,頭天在沿街叫賣的“貨郎擔兒”那兒用頭發換了兩包針,那是她攢了一年的頭發換的,她隨手塞在了牆窟窿裏,第二天早上伸手一摸,不見了……東西雖然丟得不多,但失盜的戶卻不少。這樣一來,鬧得村子裏人心惶惶的。

呼天成火了,就說:“民兵是幹什麽吃的?夜裏派民兵巡邏!”

然而,就在民兵開始巡邏的那天晚上,村裏又失盜了。丟東西的偏偏是巡邏的五個民兵家!帶隊的民兵營長呼保山家丟了塊新染的藍布,其餘幾家丟的是晾曬在院裏的小孩兒衣裳……這麽一來,呼天成更是怒不可遏!他把民兵全都集合在一塊,狠狠地日罵了一頓,民兵營長後來就吞吞吐吐地承認說,半夜的時候,他們曾在隊部裏打了一會兒撲克牌。於是,呼天成當場就撤了民兵營長的職。

後來,村人們先是懷疑到了“貨郎擔兒”頭上……

可是,就在那一天,在村人們議論紛紛時,孫布袋端著飯碗,突然在飯場裏宣布說,他家也丟東西了!有人問他丟了什麽。他高聲說:“鍋蓋。俺家的鍋蓋丟了!”

於是,自然而然地,人們又懷疑到了孫布袋頭上……孫布袋有前科呀!

這些天來,呼天成的臉一直沉著,誰也不知道究竟是為了什麽,都以為是村裏連續丟東西才讓呼天成生氣的。所以,人們異口同聲地說,這賊必須得捉住!呼天成也覺得這事蹊蹺,太蹊蹺了!他躺在那張草**想了一會兒,就對人說:“去,把孫布袋給我叫來。”

這一次,孫布袋竟氣氣派派地來了,來了就往地上一蹲,說:“捆我吧。”

呼天成沉著臉看了他一會兒,笑了,說:“捆你幹啥。”

孫布袋說:“上一回是叫我賣臉哩,這一回又找到我頭上了,我想也不會有啥好事。”

呼天成說:“布袋,你長見識了。”

孫布袋說:“支書,你想幹啥你說了,也不用繞彎子。”

呼天成看著他,好半天不說話……孫布袋就勾頭蹲在那裏,也是一聲不吭。

過了一會兒,呼天成說:“布袋,你給我說實話,是不是手又癢了?”

孫布袋伸出兩隻手,說:“你看吧。”

呼天成說:“我問你呢。”

孫布袋說:“你要是看著像我,那就是我。”

呼天成說:“我看像你。”

孫布袋說:“要是我,你把我的手剁了。要不是我呢?這總得有個憑據吧?你不能說是我,就是我,雖說哪座墳裏都有屈死鬼,可你死也得叫我死個明白。支書,說句不中聽的話,我說是你,有人信嗎?”

呼天成說:“布袋,還是說了吧,這回不比往常,要是讓人抓住,那事就大了!”

孫布袋抬起頭,說:“俗話說,捉賊拿贓,捉奸拿雙!你要是能抓住我,我也認了。”

呼天成的臉色也陡地變了,說:“布袋,你以為我抓不住你?!”

孫布袋說:“我還是那句話,捉賊拿贓,捉奸拿雙。”

呼天成沉默了一會兒,說:“布袋,既然不是你,就算了。這賊早晚是會捉住的。你信不信?!”

孫布袋說:“我信,早早晚晚有這一天。”

往下,一連幾天,村子裏風平浪靜,再沒丟過什麽。事一過,人心就淡了。再加上天天晚上有民兵巡邏,村裏丟東西的事,也就沒人再議論了。

隻有孫布袋還是不依不饒,他總是給人說:“我看那賊能捉住,不信走著瞧!”

三天後,孫布袋出河工去了。

臨走的時候,他對他的新媳婦秀丫說:“你怕老鼠不怕?”秀丫說:“老鼠?”他說:“老鼠。你怕不怕?”秀丫說:“怕。咱這兒老鼠多嗎?”他說:“夜裏亂出溜兒。過去有狗,狗拿耗子,現在也沒有狗了。”秀丫說:“那我不出去就是了。”孫布袋又說:“你要見了老鼠就跺跺腳,你一跺腳我就回來了。”秀丫說:“瞎說。那麽遠你能聽見嗎?”他說:“我能聽見。”而後,他就背上鋪蓋卷扛著一張破鋼鍁出門了。

就在那天晚上,秀丫也出門了。

那是一個殘酷的時刻,也是讓呼天成一生一世都感到不安的時刻。又有誰的靈魂能放在油鍋裏炸呢?!然而,呼天成做到了。

就在那天夜裏,當秀丫在村裏尋了半夜,最後終於在隊部裏找到呼天成的時候,呼天成隻說了一個字。他說:“脫!”沒有二話,秀丫就又把身上的衣服脫了……

可是,呼天成並沒有走過來。呼天成在土壘的泥桌前坐著,手裏拿的是一張報紙,那時候,呼家堡就有了一份報紙,那是一張《人民日報》。呼天成拿著這張報紙,背對著秀丫,默默地坐著,他在看報。油燈下,報紙上的黑字一片一片的,一會兒像螞蟻,一會兒像蝌蚪,一會兒又像是在油鍋裏亂蹦的黑豆……

呼天成一直在等著那個人。

他知道那個人是誰,也知道他想幹什麽。

幾個月來,呼天成給自己樹立了一個敵人。他發現,像他這樣的人,是需要敵人的。這個敵人不是別人,就是他自己。他不怕那個人,他甚至可以把那個人的靈魂捏碎!可他卻沒有這樣做,他把那個人當成了一口鍾,時時在自己耳畔敲響的警鍾。那人是在給他盡義務呢,那人就是他的義務監督,有了這樣一個人,他就可以時時地提防另一個自己了。

於是,他把自己鋸了,他把自己的心一鋸兩半,用這一半來打倒另一半。在經曆了那個夜晚之後,他曾多次問過自己,你到底要什麽?

僅僅是要一個女人嗎?你要想成為這片土地的主宰,你就必須是一個神。在這個時候,你就不是人了,你是他們眼中的神。神是不能被捉住的。哪怕被他們捉住一次,你就不再是神了。

很久之後,門外才有了“沙、沙……”的腳步聲。

聽到腳步聲的時候,呼天成咬著牙,笑了。

秀丫哭了……

後來,村裏就出現了一張“大字報”和一張“小字報”。那張“小字報”上畫了一口鍋,上邊寫著這樣一句話:俺家的鍋蓋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