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家麵”後來能夠成為係列化的產品,主要是得力於一個人。

這個人是呼天成專程從省裏請來的。

此人姓董,名叫董學林,是省糧食學院的一個教授,研究生物的。人們都稱他董教授。董教授是個瘦高個,細眯眼,長著一個紅紅的蒜頭鼻子,戴著一副細腿兒的破眼鏡。這位董教授是南方人,說話蠻聲蠻氣的,家裏日子過得並不富裕,派頭卻很大。當呼天成第一次上門請他的時候,他一口就回絕了,說:“呼家堡是個什麽地方?那是搞生物科學的地方嗎?開玩笑!”第二次,是邱建偉陪著呼天成一塊去的,還帶上了省委領導的信,於是,董教授就顯得客氣多了。他連聲說:“邱處長來了,還有什麽可說的,我去!”但一談到具體事的時候,他還是扭扭捏捏地說:“這個,這個嘛。按規定,院裏是要收費的。”呼天成笑了,他說:“可以,可以。”接著,董教授又說:“我個人倒沒什麽。院裏呢,是要按鍾頭收費的,就像上課一樣。”邱建偉笑著說:“老董,你放心。院裏我打招呼。”呼天成也說:“放心吧,呼家堡是不會虧你的。”

於是,這位董教授就到呼家堡來了。

剛來的時候,董教授非常固執,從來不允許有人反駁他的意見。他總是用手攏著頭上那些不很多的頭發,頭搖搖的,這裏看不順眼,那裏也看不順眼,到處發表見解,總是說,這個,這個嘛,你們應該這樣,你們應該那樣……他一說,人們就得照他的意見改,弄得村幹部一時無所適從。

有人找了呼天成,呼天成說:“他說什麽,你們就聽什麽。”

可就是這位董教授,在他住下的第三天,就貿然誇下海口,說要把他的一種食品保鮮技術引到呼家堡來,使呼家堡的收入翻三番!他說,這很簡單嘛。可就是這個“很簡單嘛”的問題,光建實驗室就花掉了呼家堡一百萬!

可是,呼天成還是一句話:照他說的辦!

然而,時間一天天過去了,在他的一再堅持下,需要購買的機器設備也已經到位了(那可是一筆巨款啊),然而,董教授說的那個“很簡單”的問題卻仍然在“驢蛋上”懸著。就是說他那個“很簡單嘛”的問題,一直沒有解決。誰都知道,如果這個問題不能解決的話,呼家堡早先為實驗室投入的一百萬,也就算是白花了……

那是三個月之後的一天下午,這位總是昂著頭的董教授,卻突然把頭低下去了。他先是去廁所裏尿了一泡,嘴裏嘟噥說:“小便一下,也要跑這麽遠,太不像話!”接著,他轉過身去,猛地把那些用於生物培養實驗的罐罐通通掃在了地上,屋子裏頓時傳出了一片劈裏啪啦的破碎聲!他先是亂發了一頓脾氣,接著,像瘋了一樣,在屋子裏來來回回地走動著,最後,他突然一甩手,煩躁不安地說:“我搞不成,我搞不成了!我走,我走!”說著,站起就要走。

這時,陪著他的兩個年輕人嚇壞了!趕忙去請示呼天成。呼天成匆匆來到了老董的實驗室。

呼天成看了他一眼,說:“老董,聽說你要走?”

董教授不好意思地說:“老呼,我沒給你搞成,我走吧。反正到現在,我還沒拿呼家堡一分錢,這些天,就算我白盡義務了,我給你白盡義務了。”

呼天成看看他,突然笑了。他笑著說:“這話說到哪兒去了?你是我請來的,是給咱呼家堡幫忙的。就是搞不成,我也不會怪你。你不要慌嘛。”

董教授歎了口氣,撓了撓頭,很沮喪地說:“我還是走吧。看起來,我沒這個本事。我是真沒這個本事嘍……”

呼天成說:“這玩意不好弄是真的,不能說你沒這個本事。這樣吧,你不要慌,再休息兩天,玩一玩再走。”

董教授急躁地說:“我走。我還是走吧。我一天也不在這兒待了!”

呼天成默默地望著他,過了一會兒,問:“家裏,還有什麽事嗎?”

這時,董教授勾下頭去,嚅嚅了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說:“這個,這個……沒什麽,也沒什麽。不過,老呼,不瞞你說,院裏快要分房了。我人在外邊,這個,這個嘛……”

呼天成想了一會兒,點點頭說:“老董,出來這麽多天了,既然你執意要回去看看,就回去看看吧。”說著,呼天成扭過頭來,低聲對會計吩咐了幾句,會計匆匆去了。不到一會兒工夫,會計拿來了一遝子錢。

呼天成說:“老董啊,你在呼家堡這些天,確實不容易,這一萬塊錢,就算是呼家堡對你的慰問吧。”

那一萬塊錢就放在老董的眼前,老董沒想到呼天成會給他錢。一時,董教授臉紅了,顯得十分尷尬。他紅著臉諾諾地說:“這這、不大好吧?不是、不是說好的……五、五千嗎?再說,我、我、我……也沒搞成什麽。”

呼天成拍拍他,說:“拿著吧,錢不多,是個意思。雖然沒搞成,呼家堡也不會忘了你的。我看這樣吧,今天晚上,咱們嘮嘮,明天,我派個車把你送回去。房子是大事,你回去也是對的。”

當天晚上,呼天成吩咐人搞了一些小菜,打了一瓶茅台酒,兩人邊喝邊聊。董教授心裏實在是有些慚愧,那頭就再也昂不起來了,話說得也沒有底氣。他說:“老呼啊,你看,這這這沒搞成……對不住你啊。”呼天成說:“董教授,話不能這樣說,你能來呼家堡,這就已經很夠意思了。日子還長著呢,來,我敬你一杯。”董教授心裏不痛快,自然是一喝就多了,喝著喝著董教授就醉了。喝醉了酒的老董哭著說:“老呼,你不知道吧?我是右派呀。就為這個項目,說我反對‘米丘林’,我成了右派。我勞動改造了二十多年。那時候,誰也沒把我當個人。管教說,蹲下。我就得蹲那兒。管教說,跪下。我就得跪那兒。我還趴在地上學過狗叫……現在平反了,我是啥也不會了。手裏也就這一個項目。這個項目要是搞不成,我老虧呀!”說著,人醉成了一攤泥,大哭。

到了第二天下午,呼天成派車把他送了回去。告別的時候,董教授再三說:“慚愧,慚愧。”

不料,等董教授回到家的時候,一套三室一廳新房的鑰匙早已送到了董教授妻子的手上!並特別聲明,這套房子是呼家堡“獎”給董教授的……

董教授回到家僅過了一夜(那一夜是如火如荼的一夜),第二天他又重新回到了呼家堡。這套新房太燒人了!那時,這套房價值十五萬,那時候,這是一個天大的數目哇!就是這個數目一下子把董教授打垮了。董教授回到呼家堡的當天,就對呼天成說:“老呼,我要是搞不成,我就是呼家堡的孫子!”

而後,夏天過去了,秋天過去了。這一次,前前後後的,呼家堡為董教授的實驗又投了一百萬!這半年自然是敬“神”一般,董教授說吃什麽,就給他做什麽,每天都是有酒有肉,聽說董喜歡喝紹興老窖,就專門派人去南方買了兩箱。董教授呢,就像是變了個人似的,說話小聲小氣的,再沒有過去的那種傲氣了。可是,一直到年關的時候,臉色蒼白的董教授踉踉蹌蹌地從實驗室裏走了出來,他整個人就像是垮了似的,弓著個腰,連站都站不穩了,他“撲通”往地上一跪,喃喃地對呼天成說:“老呼哇,我無能。我承認我無能。我是孫子,我是呼家堡的孫子!”

呼天成一怔,臉跟著也沉下來了,可他轉過臉卻又笑了。他走上前去,把他扶了起來,哈哈一笑說:“老董,老董哇,你別這樣,千萬別這樣。我說過了,真搞不成也絕不埋怨你。”

當天夜裏,呼天成又一次給董教授擺酒壓驚。這一次,董教授喝著喝著又哭起來了。他流著淚對呼天成說:“老呼,我對不起你。我回去好好想想,想出辦法我還會來的。我一定來……”

呼天成強打精神說:“董教授,你別難過,這沒有啥。呼家堡隨時都歡迎你來。”說著,又讓人把準備好的三萬元送給了董教授。這一次,董教授的頭勾得像斷了脖子的雞一樣,他一直不敢再接錢。看著那些錢,董教授的手竟抖起來了!他抖著手說:“不不不!老呼,你這是罵我呢。這個,這個,我不能再要了……”呼天成說:“拿著,你一定得拿著,你要不拿,就是看不起呼家堡!”

第二天,呼天成再次派車,把這位“屢戰屢敗”的董教授送走了……

到這時候,呼家堡僅實驗費一項,已砸進去二百多萬了。村裏也開始有了輿論。當然沒有一個人敢指責呼天成。人們都說,這姓董的頭發梳得怪光,是個騙子!十足的騙子!看吧,他再也不會來了……

在村街裏,竟有人攔住呼天成說:“老呼啊,這人是個騙子,咱可不能再跟他打交道了!”

呼天成笑了笑,什麽也不說。

走著,又有人對呼天成說:“老呼,那人是個騙子!他是釣咱呢……”

呼天成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說:“咱是魚嘛。釣就讓他釣吧。”

等碰到第三個人說這話時,呼天成的臉頓時黑下來了。他黑著臉說:“不要再說了。等我死了,你再說這句話!”

從此,再沒人敢說什麽了。

那是一個悶熱的夏天,在那個夏天裏,呼天成連續三次召開全村大會,他在會上高聲說:“願當魚的,舉手!”

整個會場上,人群黑壓壓的,卻沒有一個人舉手……

呼天成說:“沒人願當?沒人當我當。”說著,他獨自一人把手舉起來了,接著又說:“當魚有什麽不好呢?不就是吃點虧嘛。”

片刻,呼天成又沉著臉說:“我說老董會回來的。你們信不信?!”

仍是沒有一個人吭聲。

呼天成“啪”地拍了一下桌子,再一次高聲說:“信不信?!”

眾人隻好說:“信!”

這時,呼天成說:“我知道你們不信。不信也不要緊,允許不信。我再問一遍,信不信?!”

到了這時,眾人齊聲吼道:“信!”

就在這一年的夏天裏,呼天成又一次派人前去“慰問”了董教授。這時的董教授仍沒有想出辦法來,他又在愁他的孩子了,因為他的小兒子高考落榜了……於是,呼天成一句話,呼家堡又拿出了五萬元,“讚助”了省城的一所重點大學,讓他的兒子成了省重點大學的一名走讀生。於是,秋天的時候,董教授萬般無奈,才又第三次來到了呼家堡。這一次,他是背著被褥來的。他給人說,這一次如果搞不成,我隻有死在這裏了。所以,一進村,他就直接進了那個令他不堪回首的實驗室……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去了。當秋葉飄零的時候,這位董教授終於從實驗室裏走了出來。他站在那裏,很久很久,才睜開雙眼,看了看高高藍藍的天空。接著,他扶了扶眼鏡,吐一口氣,說:“成了。我搞成了。我終於搞成了!”

那天中午,董教授異常的興奮,他又多喝了些酒,在宴席上,他的頭又昂起來了,一時手舞足蹈,臉也喝得紅騰騰,話也特別多。後來,借著酒力,他說:“老呼哇,這個項目我總算給你搞成了,也算是對得起呼家堡了。這樣行不行,現在好多地方不是都在試行股份製嗎,股份製你懂吧……哦,哦。這個,這個嘛,我希望能跟呼家堡長期合作。我還有項目,我要跟呼家堡長期合作!你看,我把這個項目作為技術入股怎麽樣?”

呼天成笑著說:“吃菜,吃菜。”

董教授十分激動地說:“這個嘛,我知道呼家堡待我不薄。可這個,技術也是一種資本嘛,也是可以投資的嘛。”

呼天成笑了,他笑著說:“可以,可以考慮。你拿個方案吧。”

於是,當天晚上,董教授就離開了那個實驗室,被請到呼家堡的高級客房裏去住了,那是一個十分豪華的套間,人們介紹說,這套房是省裏領導來了才讓住的。並說,呼伯說了,讓他好好休息休息。董教授四下裏看了看,很得意地說:“蠻好,蠻好。”夜裏,董教授舒舒服服地洗了個熱水澡,躺在那張席夢思軟**,美美地睡了一覺,在夢裏,他甚至夢見他的“股份”已變成了花花綠綠的票子……

第二天早上,當董教授吃過早飯,興衝衝地找呼天成談技術入股的時候,卻有人告訴他說,呼天成不在家,去縣裏開會了。

然而,就在同一時刻,在那個茅屋裏,呼天成對根寶說:“對這個人,呼家堡已做到了仁至義盡。可他這個人貪得無厭!根寶,你記住,我再也不會見他了。”

董教授在那個高級房間裏傻等了三天。到了第四天,他才想起去拿他的記錄本。當他匆匆趕到實驗室去找他的記錄本時,卻發現那個實驗室已經搬空了,屋子裏什麽也沒有了。那些數據,還有那兩個由他培養的學生也不見了。他愣愣地站在那裏,覺得好像不是這個地方。又四處去尋,可他再也找不到他的實驗室了……當他又回頭去找呼天成時,根寶告訴他,呼天成到北京去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回來,你還是先回去吧。

董教授不走,他就賴在那個高級房間裏,整整等了十天,可呼天成卻仍沒有“回來”。最後,他很無奈地背著被褥走了。

走時,沒有一個人送他。

一直,董教授百思不得其解,他想,我怎麽會敗在一個農民手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