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坤茗是在做好了充分的複員準備之後,又被緊急通知留下的。
從北京回來之後不久,就迎頭趕上七中隊遇上的一場風暴。大隊部的老兵當中有不同的反應,但多數還是挺向著七中隊的,尤其是女兵們。
叢坤茗現在還無法清晰地把她和淩雲河的關係界定在某一明確的層麵上,但是,她為他擔憂卻是毋庸置疑的。她不是擔心他最終會被淘汰下來,而是擔心他玩命玩壞了身體。她為什麽要為他擔心呢?這種擔心是同誌式的還是攙和有其他複雜的感情,沒有人能夠說得清楚。一個女兵替一個男兵格外地多了一分憂慮,就算不是愛情,恐怕也離愛情不遠了。
她已經向衛生所長遞交了複員申請書,對於複員離開N—017,她現在已經很坦然了。在北京,她終於同一個絕好的機會擦肩而過,奇怪的是,事後她竟然沒有後悔,居然很平靜地淡忘了這件事情。
賀先豹在送她上火車的時候,曾經充滿了深情地對她說:“你知道老太太和老爺子為什麽始終不渝地喜歡你嗎?就是因為你那個假清高倔脾氣。”
她反駁說:“倔脾氣是真的,假清高是不存在的。我連什麽是清高都沒有弄明白呢,何談清高?”
在說這話的時候,她的心裏卻跳動著另外一個想法——既然老爺子和老太太喜歡的是她的“假清高”和“倔脾氣”,她要是沒有這個“假清高”和“倔脾氣”,也就不存在讓他們疼愛的理由了。想到這裏,心裏還不禁悸悸地跳了一下——為自己那天最終沒有打開那扇門而慶幸。
賀先豹說,也許你是對的,有些事情,有得有失。就說我吧,生長在一個將軍家庭,老爺子生前在中央工作,地位不能說不高,條件不能說不優越,可是我有什麽呢?連高中文化都沒有,還被打折了一條胳膊。還有,也不知道是因福得禍還是因禍得福,老爺子一輩子槍林彈雨,叱吒風雲,“文革”中跟張叔叔你死我活地鬥了十幾年,一會兒你把我打下台去,一會兒我把你踢進旋渦,到頭來,兩個人又並肩向馬克思報到去了,區別隻有三十厘米的距離——一個骨灰盒在上麵,一個骨灰盒在下麵。
那當口,賀先豹倒是真有一副大徹大悟的樣子。
叢坤茗是懷著平靜的心情回到N—017的,惟一不平靜的便是關於七中隊指標削減的事兒。女兵們私下裏當然也有一些議論。有一次她跟柳瀲說,真是節外生枝,軍區費了那麽大的勁才搶救了這麽六十幾個人,偏偏還要給他們念緊箍咒,又讓他們自相殘殺,就是鐵打的漢子也被折騰得疲軟了。
柳瀲卻搖頭晃腦沒心沒肺地說:“好啊,這樣才是千錘百煉啊。孟子曰: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越有難度,就越有高度,滄海橫流,方顯本色。指標越少,占上鼇頭的才越是真英雄。”
叢坤茗歎口氣說:“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啊。”
柳瀲卻說:“什麽叫站著說話不腰疼啊?要奮鬥就會有犧牲,不付出代價還行?你以為還是過去啊,喂個豬做個飯都能提幹了。這樣好,這說明我軍的幹部隊伍正在走向高精尖行列,我們這些老兵應該為此歡欣鼓舞才是。”
叢坤茗恨恨地罵道:“你是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在這裏幸災樂禍吧。你不是和那個講衛生的栗智高眉來眼去的嗎?你就不替他想想?”
柳瀲一撇嘴說:“鬼才跟他眉來眼去的。他愛幹淨過了頭,隻要逮上機會,就來要酒精棉球。我看誰要是嫁給那家夥,非被他擦出排骨不可。”
叢坤茗趕緊說:“閉嘴,又開始下流了。”
柳瀲說:“我一點下流的意思也沒有,倒是你把我的健康思路硬往黃色路線上引導。”
叢坤茗複員的決心是下了,工作也已經開始聯係了,老爸在W市的一些老戰友老朋友紛紛出動,基本上落實在W市某某區人民醫院。
叢坤茗想,臨走的時候總得跟淩雲河見上一麵吧,什麽關係也沒有,但是朋友關係還是有的嘛,就這麽不辭而別地離開N—017,也太不夠意思了。左思右想,便去找楚蘭商量。豈料這一找,卻找了一頭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