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稞走得爽快, 心裏卻沒想好要怎麽跟慧真說。對一個無論做什麽事都特別認真的孩子說,你的認真對別人造成了負擔,這樣會不會太殘忍。

或許就讓他覺得007是個言而無信的人就好, 沒必要跟他再有什麽瓜葛。

奚懷卻說:“你確定慧真就真的什麽都不明白嗎?”

夏稞:“嗯?”

奚懷:“他願意真誠地去對待每一個人, 當然也會很在意他們的情緒。”

隨風:“小和尚確實心思細膩,也很有禮貌, 看起來應該家教很好。”

三人走在洛陽街頭, 回頭率依舊很高,但他們都心大,並不在意。夏稞聽他們說完,也覺得慧真可能多多少少察覺到一些了, 否則現在就應該跟著他們四處找人,而不是坐在清涼寺門前發呆。

可這種事情,因為個人選擇不同而導致不同的結局, 其實並沒有什麽兩全的辦法。夏稞想了又想,也沒想好回去應該怎麽說,便幹脆暫時放下。

來都來了,她打算好好逛一逛洛陽, 看看有什麽好東西帶回去, 送給慧真。

可憐隨風單身這麽多年, 終於在今天體驗了一把陪女生逛街的感覺。買一贈一, 還附帶她對象,真是無聊。

與此同時, 清涼寺。

唐玥已經收到了夏稞的私信, 看完007的說辭,她小心翼翼地看向慧真,不知道到底是說還是不說。

這不看不要緊, 一看嚇一跳,慧真竟然在“哭”。遊戲的技術暫時還不能支持哭泣這些個人情感極強的表達,玩家隻能做出一些大致的表情,一些細微的東西,也隻能通過玩家彼此意會。

所以慧真的“哭”不是真的哭,他看起來是真的傷心,癟著嘴,就是掉不下眼淚來。

他更難過了。

“我怎麽沒有眼淚?我的眼淚呢?”慧真捧著自己的臉,“嗚哇”一聲幹哭出來,要多可憐就有多可憐。

唐玥急得手忙腳亂,但這時候她上哪兒替他找眼淚去?

千鈞一發之際,從旁伸出一隻拿著水壺的手來。唐玥轉頭看見一枝花,連忙接過水壺,拔開水壺的塞子倒出水來,沾了一點胡亂抹在慧真臉上,“眼淚來了、眼淚來了,別哭了啊。”

一枝花:“你覺不覺得這兩句話前後矛盾?”

“哎呀,別管那麽多了。”唐玥最見不得可愛弟弟哭,哭得她心都要化了,這個時候無論對方提什麽要求,第一反應當然是滿足他。

慧真有了眼淚,看起來愈發可憐,就好像小孩子委屈時終於碰到可以哭訴的人,情緒就會變得更加洶湧。可唐玥給他抹眼淚的舉動實在又太好笑了,他現在臉上都是水,一時之間不知道到底該哭還是該笑。

良久,慧真抹掉眼淚,問:“我是不是給你們添麻煩了?”

唐玥急忙搖頭,“絕對沒有。”

一枝花也跟著比了個發誓的動作,兩雙眼睛齊齊看著慧真。慧真一癟嘴,眼看又要哭出來,問:“真的嗎?”

唐玥重重點頭,“真的!”

慧真開心了一下,可很快又想起什麽,抱住自己的膝蓋,略顯落寞地說:“其實師父在的時候真的對我挺好的,是他教我怎麽玩這個遊戲,怎麽去後山打猴子。我把我的煩惱說給他聽,他還會開導我,跟我說遊戲裏沒有煩惱,開心就行了。”

唐玥安慰他:“那就開開心心地玩,別去想那麽多。”

可慧真還是苦惱,他不由得想起昨天最後一次跟師父聊天時,他們也是坐在這個位置,師父隨口問他的話。

“那麽久過去了,慧真你做決定了嗎?”

是繼續學舞蹈,還是把它純粹當做一項愛好,安心準備高考。慧真到現在也沒有答案,他做什麽都很認真,都能做好,可好像所有的東西都不是他自己主動想要的,於是當師父離開時,他又變得茫然了。

寺廟,到底該不該繼續修呢?

他又該選擇什麽樣的路呢?

“玥玥姐,一枝花姐姐,你們是怎麽知道你喜歡什麽呢?”慧真眼巴巴地看著他們。

唐玥和一枝花對視一眼,都愣了一下,沒瞬間接上慧真的腦回路。頓了幾秒,一枝花遲疑著開口:“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喜歡什麽,但我知道我不喜歡什麽。”

慧真:“那你不喜歡啥?”

一枝花:“社交啊。”

唐玥:“可你現在不就在跟我們社交嗎?”

一枝花:“你們把我拉過來的,不記得了嗎?而且在隱山村,我混在你們當中,覺得自己特別正常。”

處處是奇葩的隱山村,混進一個“社恐”,可能“社恐”本人看起來更正常。

唐玥卻若有所思,末了發表出自己的驚人言論,“這麽一想,我竟然是最普通的誒!怎麽會這樣?我怎麽一點突出的地方都沒有?”

一枝花:“……”

慧真忙反過來安慰她:“沒關係的。”

唐玥也心大得很,哀歎了幾句之後又跟沒事人一樣,說:“其實普普通通也沒啥不好,我的願望呢,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一畢業我就回老家,大城市的繁華我也見過了,我就想回去安安心心當個小城姑娘。拚搏啊、奮鬥啊,那些詞就不適合我,我也沒什麽要跟人一較長短的那種好勝心。你們看我那些同學,有羨慕我的,也有說風涼話的,說我以後的生活就是一眼望到頭了,我呸,他們就是缺乏從平凡生活中發現樂趣的慧眼。”

“而我,就是智慧本慧。”唐玥驕傲地一撩頭發,仿佛智慧女神附體。

一枝花心生羨慕,唐玥一看就是從小泡在蜜罐裏長大的,家境也許不是特別優渥,但順風順水又天性樂觀,永遠有愛人和被愛的勇氣。

慧真則聽得若有所思,不管是喜歡什麽,還是不喜歡什麽,她們好像都知道得那麽清楚,就更襯得他迷茫了,他不由又問:“那我該怎麽辦呢?”

“如果你實在找不到答案,就給自己立一個flag。”前方突然傳來回答,三人齊齊抬頭望去,隻見青青草原和二少爺正從寺前石階拾級而上。

說話的是青青草原,唐玥問他:“flag是什麽意思?”

青青草原:“譬如你要是完成了某個目標,就去做某件事;如果沒有完成,就徹底放棄。”

二少爺聽了,愚鈍的腦袋終於靈光了一下,驚訝道:“你之前去做練習生,不會就是個flag吧?”

“你終於發現了嗎?”

“靠!”

“什麽什麽練習生?”唐玥豎起耳朵。

“就是他啊,跟我同一屆的練習生,我們一塊兒進的娛樂公司,後來公司倒閉我們就都跑了。”二少爺隨即又吐槽道:“我還一直擔心提起這些事會不會刺激到他呢,看他表麵上放棄得那麽幹脆,怕不是會偷偷躲在被窩裏哭。”

青青草原:“那是你。”

二少爺:“我沒有!”

青青草原:“排舞那次——”

二少爺急忙捂住青青草原的嘴,兩人扭在一起,差點又從台階上滾下去。

青青草原嫌棄他,“你能不能成熟一點?”

二少爺:“是你先欺騙我感情。”

青青草原:“我隻是對未來有清楚的規劃,那是我最後一次嚐試,不成功就退出。我也付出了很多努力,你沒看到嗎?”

二少爺:“也對哦,當練習生的時候你比我努力多了。”

想著想著,二少爺又發現,怎麽到頭來襯得他好像一個毫無規劃的菜雞?這個認知真是令人心碎。

他兀自傷心著,唐玥卻對他們的練習生往事格外感興趣,追著問他們有沒有遇見過什麽明星,重要的是知不知道什麽娛樂圈八卦。

二少爺正想回答她小小練習生哪來的八卦資源,旁邊的慧真突然站起來,握緊拳頭,激動發言:“我明白了!”

眾人麵麵相覷。

半個小時後,夏稞、奚懷和隨風三人回到隱山村,就發現人全都到齊了,所有的小夥伴們重新聚集到倦夢山莊,說是要給慧真開誓師大會。

原因很簡單,慧真突然說要去參加一個舞蹈比賽。

“距離高考還有一年,還來得及。如果我在這個比賽裏能拿冠軍,那我就繼續學舞蹈,如果拿不到冠軍,那我就老老實實參加高考。”慧真如是說。

“崽啊,冠軍是不是要求太高了,不然我們再放寬一點?亞軍也行吧,季軍也挺好的啊。”唐玥憂心忡忡。

“沒關係。”慧真挺起胸脯拍了拍,道:“我很厲害的,我沒有撒謊,真的。”

麵對慧真真誠的雙眼,眾人最終選擇了相信他,誰讓他是全場唯一一個老實人呢?誠實善良小郎君是也。

夏稞回來的時候思考了一路,要怎麽開導慧真,沒成想見到的卻是這樣一副幹勁滿滿的畫麵,頓時莞爾。

她回頭看向奚懷,奚懷道:“隱山村是一塊風水寶地,不是嗎?”

隨風趕緊離他們遠了些,黑衣的俠客抱著劍,身影瀟灑且孤單,暗自發誓以後一定不跟情侶同行。

熱鬧的氣氛中,誓師大會暨隱山村第四屆野餐大會,正式拉開帷幕。

這一個晚上,大家又聚在一起聊天、喝酒、打鬧,時而喝點心靈雞湯聊聊人生,時而又講起無聊的網絡段子,或者吐槽最近的天氣、講一部最新上映的電影。

二少爺還起哄讓慧真跳舞,可慧真學的是芭蕾,讓一個和尚在古色古香的庭院裏跳芭蕾,那畫麵實在是太美了,因此這個提議剛說出來就受到了集體抵製。

慧真自己也很不好意思,說以後有機會登台演出的話,一定請他們去看。夏稞聽著他這句話,已經明白了慧真的選擇。

或許答案一直在他心裏,隻是他一直沒有邁出那一步,所以懵懵懂懂的沉浸在苦惱裏。

“慧真,給,祝你旗開得勝。”夏稞掏出從洛陽買來的禮物送給他。

“禮物!”慧真高興地接過,晃動著手裏的撥浪鼓,沒有矯情推辭,也沒有嫌棄這是小孩的玩具。

唐玥見了,鬧著夏稞偏心。夏稞神秘一笑,當即朝奚懷招招手,奚懷便無奈地從身後拖出一個大布袋來。

“鐺鐺鐺鐺!”夏稞張開布袋,從中掏出一樣又一樣小玩意來,“我給你們每個人都帶了東西,怎麽樣,夠意思吧?”

眾人便紛紛圍過來,興致勃勃地等著夏稞發禮物,就連一枝花也站在外圍,好奇地探頭看。

等到禮物發完了,月亮也終於爬上了樹梢。

野餐大會接近尾聲,奚懷看著重新回到自己身邊的夏稞,故意問:“聖誕老人,我的禮物呢?”

夏稞眨巴眨巴眼睛,“我忘了,怎麽辦?”

奚懷挑眉:“真的忘了?”

夏稞這才摸出一個玉扳指來,“噥,我剛才趁你不注意偷偷買的。不值錢,但是你不準嫌棄。”

奚懷其實早看到了,故意不說,等著夏稞主動拿出來。她應該是見慣了他在現實裏戴戒指,所以才買了類似的東西。

不過這樣一來,他也得回禮才是。

“我收下了。”奚懷如是說。

作者有話要說:為慧真打ca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