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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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夏日,驕陽似火,暑氣熏蒸,隨便動一動便遍體生津。這樣的天氣,最易生倦,再加上日長夜短,才用過午膳的楊柳,便覺身子軟如煮過的麵條,兩個眼皮也上上下下一直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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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l嶗山道士

“木頭,搬把躺椅到廊上,我要歇午覺。”

木頭狠狠地瞪了眼吃飽喝足癱在椅子上的人,昨兒一晚上的恨,這時都還沒消呢。

平常都是由小憐把他洗過的衣裳送過來,誰知昨兒下午,破天荒地,楊柳手捧著他的衣裳,往他眼前一遞,“你的,我順手幫你帶過來了。”

沐桐狐疑地接過,仔細地檢查了一遍,也沒有多塊汙漬,也沒有多個破洞,更沒什麽異味,看上去和他昨日穿的一模一樣,他頓時放下心了。誰知洗澡完才穿了沒一會兒,整個身上就癢起來,渾身像螞蟻咬一樣,癢得他心肝直顫,直撓了他近一個時辰方才好了。而那個沒心肝的人,卻坐在一旁,喝著冰凍酸梅湯,笑得十分欠打。恨得沐桐,差點在他的湯裏放瀉藥。

以為他這下該滿意了,晚上應該消停了吧,哪知昨晚仍然外甥點燈籠照舊。他以前過慣了日夜顛倒的日子,如今一到晚上,每隔半個時辰便要一次茶水,又是囔熱,又是抱怨有蚊子,半夜還洗了一次澡,鬧得整個晚上沒片刻安寧。都說仲夏苦夜短,他自己卻總折騰個不停。

這時倒是困了,我讓你困!

烈日當空,樹陰合地,滿耳蟬聲,靜無人語。

慵懶地在廊下的躺椅上躺下,穿堂風徐徐吹來,清涼舒適,楊柳忍不住想起兩句詩“過雨荷花滿院香,沈李浮瓜冰雪涼。”,閉著眼睛喊道:“沐頭,把幾個瓜放井裏冰一下,等會兒我要吃。”

話音未落,便聽見幾聲鳥叫,接著鼻子上一涼,驚得楊柳倏地睜開眼睛,頭的正上方,一窩燕子嘰嘰喳喳叫得歡暢。

“啊!木頭,死木頭,爛木頭,快打水來。”

一盆溫水很快送到了眼前,仿佛某人早就備好了,端著等在一旁,就等著這一聲喊。不僅如此,還像變戲法似的,香胰子,手巾一樣一樣,有條不紊地遞到了楊柳的麵前。

楊柳隻顧擦洗著鼻子,一遍一遍,都磨掉了一層皮,火辣辣地疼,可他仍沒有住手的意思。

真是太惡心了!

望著膩如凝脂的精致鼻梁已經**得不成樣子,送水過來的某人心裏不禁有些後悔,忍不住抓住了還不停擦拭的手。

片刻的錯愕後,楊柳恍然大悟,把手巾往銅盆中重重一擲,“啪”地一聲,水花四濺。

“是你!”

一聲咬牙切齒地怒吼後,楊柳倏地一下轉身進了屋。沐桐正驚訝他的迅捷,剛進屋的某人,已經手持一根雞毛撣子出來了,直奔沐桐而來。沐桐還沒反應過來,便被狠狠地抽了兩下。 更新楊柳第三十二章

第三下自然是抽了個空,沐桐不是傻子,他長了兩條腿呢,還是兩條跑得特別快的腿,才沿著回廊跑了個來回,追趕他的人早就累得氣喘籲籲,連連咳嗽不已,一手扶著廊上的柱子,一手高舉著雞毛撣子斷斷續續地直喊:“站…站住,我讓你站…站住…”

追他的人臉色都變了,再跑下去要出事了,沐桐隻得不情願地挪過來,手剛伸過去,就挨了狠狠的一下。接著便如夏日午後的驟雨,劈裏啪啦地打在身上,到後來,幹脆扔了雞毛撣子,開始拳腳相加。

暴風驟雨般拳腳在肉上踢打的聲音裏,夾雜著急促的喘息聲,公子這次可真是氣壞了,小憐不禁有些擔心起來。

“嘖嘖”,木根的聲音中卻滿是羨慕,他斜倚在回廊盡頭的門框上,低頭咬了口瓜,意態悠閑地說道:“還是沐公子不一般,居然能勞動公子他老人家親自打他。這要是其他的人,公子理都不會理他,連我,公子也還從沒動過手呢。小憐你也伺候公子這麽久了吧,你何可見過公子親自動過手?”

木根原是個極不願意閑閑地湊熱鬧的人,可是這幾個月下來,公子與沐公子兩人,越來越幫他找著了其中的樂趣了。

“嗯”,小憐瞟了一眼院子中打鬧的兩人,點了點頭。她嘴裏含著一口瓜,說話都有些口齒不清,“前兩天公子歇午覺,一隻蚊子叮在他手臂上,他動都沒動一下,隻大聲喊了一聲‘小憐,過來幫我拍一下蚊子’。不過,木根哥,”小憐抬頭望望燕子窩,低頭看看躺椅,一臉的疑惑,“你說沐公子怎麽就算得那麽準呢?” 更新楊柳第三十二章

“這有什麽,他觀察好些天了,習武的人眼力又準,這點事算什麽。”

“你早就知道了?”小憐滿是驚訝,“那你還不提醒公子?若是讓公子知道了,你肯定就慘了。”

“你不會跟公子說的。”木根滿臉的自信,笑得如此時的豔陽一般的燦爛,“不過,你今晚肯定又得幫沐公子留晚飯了。”

但是,這次木根可料錯了,人家木頭光明正大地用上了晚膳。倒不是說楊柳寬宏大量饒了他這次,而是經過下午這麽鬧了一場,累得早忘了這慣常的懲罰了,他自己也晚膳沒用就沉沉地睡著了。

沒有人打擾,不擔心飯食中有什麽手腳,也沒人總搶著他筷子上的菜吃,這是沐桐用得最為安心的一頓晚膳,不知不覺三碗飯都下肚了。他雖然是楊家的奴仆,但衣食待遇,比之前他當沐家的少爺時,還精致華美。這自然歸功於楊柳公子對自己的衣食住行從不含糊,沐桐作為他的貼身小廝,肯定是沾光不少。

吃飽喝足,沐桐便躡手躡腳地走進楊柳的臥房。呼吸均勻,麵容安詳,**睡著的人,連睡姿都沒有變一下,安靜的如池塘裏默默開放的一朵睡蓮。沐桐頓時放下心來,看來自己今晚能睡個好覺了。幫他把薄毯往上拽了拽,又把屋內放的冰撤了兩盆,重新點了支驅蚊蟲的香,這才自己去沐浴更衣,準備美美地睡上一覺。

一個小廝,自然是沒有自己的臥房,他的睡得地方,便是楊柳書房的一張涼塌。而楊柳的書房與臥房是相連,這最讓沐桐不爽了,每次楊柳隻要在臥房大聲一喊:“沐頭。”他想當作沒聽見都不能。

就如同此時,在寂靜得隻有夏蟲不知疲倦地鳴唱的半夜,“木頭”那一聲喊,異常清晰地穿透漆黑的夜,喚醒了正沉浸美夢的沐桐。捂住耳朵想接著再睡,又一聲“沐頭”從隔壁傳來,喊的人不依不饒,沐桐隻得翻身而起。

“我餓了。”**的人說的楚楚可憐,但此時的沐桐絲毫不為所動,他聞言機械地轉身出去了,再進來時,手上已經提著一個食盒。這是小憐與廚房的張嫂子早準備好的。閉著眼睛伺候完那個禍害用完膳,沐桐便想接著續夢去,這樣的三更半夜,最是睡不足的時候。

“沐頭,你把躺椅搬出去,我要賞月。”

這麽平常的一句話,卻把沐桐的瞌睡趕跑了一半,這個禍害,他又要開始了,心裏忍不住哀怨。

“賞月自然少不了點心和茶水,你也一道備了,特別是瓜果多備一些。”

另一半瞌睡也沒了,這時不是哀怨,已經升為憤怒了。

“備好了你也不許睡。一個人賞月有什麽意思,你要陪著我,再罰你作兩首詩,誰叫你下午那麽大膽。”

啊…,要抓狂了!

盛夏的夜空,繁星閃爍,仰臥著望上去,仿佛就在頭頂上一般,觸手可極。沐桐不禁想到了摘星樓,那穹頂上水晶反射的點點的瑰麗金光,就如同此時漫天燦爛的星河。那時的自己,是那樣單純地愛著他,那樣地沉迷不能自拔,一轉眼卻已經過去那麽久了。鬥轉星移,風雲變幻,自己早已不是當年的自己,而他也不再是當年的他了。

沐桐情不自禁地沉湎往事,而他身邊的人,顯然與他想得不同,隻聽他在耳邊喃喃地道:“你看,銀河西側的那顆是織女星,隔著銀河相對的就是牛郎星了。你說我們此時這麽望著他們,他們是不是也正從上麵看著我們呢?”

自然是沒人回答他,楊柳也不在意,眼睛隻直直地凝視著夜空,似是望不夠,沉默片刻接著道:“一年才見一次,真悲慘啊。可是也有人說,此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可是那不能見麵的朝朝暮暮,是多麽難熬啊!”

他似乎在述說自己的親身所感,沐桐的心不禁動了動,嘴卻抿得更緊了。

夜涼如水,更聲悠長。

“你這根爛木頭,一點做小廝的樣子都沒有。黎爺說得對,我是該教教你,我今天就給你立規矩,以後你都得叫我老爺,叫老爺,知道吧?你是我買下的…”

昏昏欲睡的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幹脆戛然而止了。這個楊老爺,硬拉著人說要賞月,自己卻睡著了,沐桐忍不住對著那個睡著的老爺狠狠地揚了揚拳頭。本就想樣躺著,與他一起靜靜地等待明日的第一縷曙光,誰知天邊不知何時飄來了一片烏雲,遮掩了滿天的星光。要變天了麽,沐桐趕緊起身,連人帶椅子,把那個大老爺搬進了臥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