鼴鼠伸手從牆頭的釘子上取下一盞風燈,點燃了。水老鼠四麵看了看,看出他們在一個似乎是前院的地方。門的一側有把花園坐椅,另一側有個碾子,因為鼴鼠在家是個愛整齊的人,地麵若叫別的動物踢壞了,踩出了小腳印,形成了灰堆他是受不了的。牆壁上掛著鐵絲籃,裏麵裝著羊齒植物,其間擺了些架子,架子上放著‘加裏波第加裏波第[加裏波第(1807—1882),意大利統一運動的英雄,愛國者]、幼年撒母爾(撒母爾;《聖經》裏希伯來人的先知)、維多利亞女王和現代意大利英雄的石膏像。沿著前院一側有一道九柱遊戲球道,旁邊放著長凳和小木桌。桌子上有些圓形水漬,叫人聯想起啤酒杯。院子正中有個圓形的小水池,養著金魚,池邊鑲著海貝殼。池子正中豎起一個花哨的東西,也用海貝殼裝飾,頂上有一個鍍銀的大玻璃球,映在那球上的一切都變了樣,產生出滑稽的效果。

一見到這些他認為那麽可愛的東西,鼴鼠便不禁眉開眼笑了。他催著水老鼠進了門,在大廳裏點燃了一盞燈,環顧了他家一眼,看見所有的東西上都積了厚厚的一層灰。鼴鼠見到長期被忽略的屋子沒有人住的淒涼景象,那狹小逼仄的空間和破舊的事物,便一屁股坐到沙發上,把臉封裏在爪子裏。“啊,水老鼠!”他傷心地叫道,“我為什麽要這麽做呢?為什麽要在這樣的晚上把你帶到這種寒冷可憐的小地方來呢?你原是可以坐在河岸邊你自己的漂亮東西當中,在熊熊的爐火上烤你那腳丫的!”

水老鼠對他傷心的自我譴責全不在意,隻一味跑來跑去,打開門,檢查著房間和食品櫥,點燃了燈和蠟燭,把它們到處插好。“這小屋多精致呀!”他快活地叫道,“這麽緊湊!每樣東西都設計得這麽好,放置得恰到好處!我們要用它過一個快活的夜晚。我們缺少的第一件東西是一爐好火。我來負責生火吧。我是一向知道到哪兒去找東西的。看來這就是大廳了?太好了!牆壁裏的小床是你自己設計的嗎?好極了!現在我去取柴火和煤,你去取一把撣子來,鼴鼠——撣子到廚房桌子的抽屜裏去找。設法收拾得漂亮一點。動起來呀,老家夥!”

鼴鼠被激動人心的夥伴一鼓舞,便打起了精神,使勁地、認真地撣著,擦著。水老鼠取來了一大包的燃料,很快就讓呼嘯的火舌往煙囪升去。他叫鼴鼠來暖暖身子,但是鼴鼠馬上又有了第二輪的煩愁。他帶著痛苦的絕望神情倒到一張**,把臉埋進了撣子。

“耗子,”他呻吟道,“你的晚飯怎麽辦呢?你這又冷又累的可憐家夥!我沒有東西給你吃呀——沒有,一點麵包皮都沒有!”

“你是個什麽樣的家夥呀,就讓步了?”水老鼠責備他道,“我剛才還在廚房碗櫃裏見到一把沙丁魚罐頭起子呢——我記得很清楚。誰都知道那就意味著沙丁魚就在附近。鼓起勇氣振作起來吧,跟我一起找東西去。”

他們便去找,找遍了每一個櫃櫥,拉出了每一個抽屜。他們希望能多找一些東西,但結果並不令人十分滿意。他們找到一罐沙丁魚,幾乎一整盒的餅幹,還有一份錫紙包裝的德國臘腸。“給你準備了一頓盛筵呢!”水老鼠在擺桌子時安慰地說,“我知道有些動物是寧可割掉一個耳朵也情願在今天晚上跟我們一起用餐的!”

“沒有麵包!”鼴鼠又悲傷地呻吟起來。“沒有牛油,沒有……”

“還沒有鵝肝醬,沒有蘑菇呢!”水老鼠張開大嘴笑著接過話頭,“這讓我想起了——通道盡頭那道門是幹什麽的?是你的地窖。當然,屋裏的奢侈品都在那裏!你等一等。”

他向地窖門走去,馬上就回來了,身上有了灰塵,兩隻爪子各拿了一瓶啤酒,腋下還夾了兩瓶。“你好像是個愛嬌慣自己的叫花子呢,鼴鼠,”他說。“什麽福都會享。這兒是我到過的最快活的小地方。你那些花布是從哪兒弄到的?把這地方打扮得多像個家呀,真的。難怪你那麽喜歡它呢,鼴鼠。全都告訴我吧,是怎麽把它收拾成現在這樣的?”

水老鼠一邊問,一邊忙著取來盤子和刀叉,把芥末放在蛋杯裏攪拌。鼴鼠此時還有點傷心,但還是一五一十地說起了是如何布置房子的。開始講時有些不好意思,逐漸自然了些。他講起這個東西是怎麽設計的,那個東西是怎麽構思的;這個東西是怎麽從一個姑母那兒白撿的,那個東西是經過多少次討價還價買到的便宜貨;另外一個東西又是怎麽靠苦苦積攢和相當厲害的‘省吃儉用’買來的。最後,他的情緒漸漸恢複,忍不住過去撫摸那些擺設。他捧出了一盞盞燈向客人作著解釋,炫耀它們的特色。這樣,他竟把兩人的晚餐給忘了。水老鼠認真地點著頭,抬高了眉頭審視著。他餓得要命,卻竭力掩飾,在給他發表意見的機會時插上兩句“了不起”或是“太精彩了”!

最後,水老鼠引誘鼴鼠到餐桌邊的計劃取得了成功。鼴鼠開始認真地使用起沙丁魚罐頭起子來。這時前院傳來了聲音,像是些小腳板在石子路上的吧嗒聲和輕微混亂的話語。他們聽見了些零碎的句子:“現在,排好隊。燈舉高一點,湯米……先清清嗓子……我一數一、二、三就不準咳嗽了……小比爾哪裏去了?……好了,快來唱歌,我們都等著你呢。”

“出什麽事了?”水老鼠問,停止了勞作。

“我想一定是田鼠,”鼴鼠回答,神態裏流露出幾分自豪,“每年這個時候他們都固定要來轉著圈兒唱聖誕歡歌,在這一帶這已是流行的風俗。他們從不會忘記我,最後總到鼴鼠角來。我一向是請他們喝熱飲料的,拿得出東西的時候我還請他們吃晚飯。聽見他們唱歌就像回到了過去。”

“我們來瞧瞧他們!”水老鼠叫道,立刻跳起來往門邊跑。

門敞開了,眼前的景象讓他們驚喜不已。前院裏朦朧的牛角燈光下,大約八到十個小田鼠排成個半圓,紅毛線圍巾圍著脖子,前爪插在口袋裏。為了暖和跺著腳,亮閃閃的小眼睛不好意思地彼此瞄著,偷偷地笑著,吸著鼻子,還老用袖子擦它。捧燈的一個年紀較大,開門時正在說,“現在,一、二、三!”脆生生的小嗓子便唱了起來,歌聲飄到了空中。唱的是一支古老的聖誕歌曲,是他們祖先在霜凍時的休耕地裏或大雪封門時的煙囪角落裏創作出來的。這歌流傳了下來,每到聖誕時節便在泥濘的路上對著燈火明亮的窗戶唱:

聖誕歡歌飄**在冰天雪地裏,

請敞開大門呀,村民兄弟。

別擔心風進屋,雪也飄落,

讓我們進屋來火爐邊坐坐。

準叫你天亮時欣喜快活!

我們站在冰冷的雪地裏,

跺著雙腳還向手指頭嗬氣。

我們來祝賀,從遼遠的地區,

你們在爐邊坐,我們在街心立。

祝賀你天亮時歡天喜地!

因黑夜的一半還沒有過去,

一顆星突然領我們來此地。

向我們灑下了福佑的甘霖,

讓明天幸福,讓未來欣喜。

祝每個黎明歡天喜地!

善良的約瑟①,

那天就是聖誕節。

跋涉過雪地,

見馬廄的上空有大星低垂。

瑪利亞再無法繼續前進,

受歡迎呀,茅舍裏那草秸!

天亮時她感到幸福愜意!

這時候他們聽見天使在問,

“是誰喊出了第一聲喜慶?”

是全體動物,由上天指定,

動物住的馬廄報出了佳音。

天亮時他們都幸福歡欣!

歌聲停了下來,羞怯地笑著的歌手們斜著眼彼此瞄了瞄,便沒有了聲音——可是隻有一會兒。片刻之後,遼遠微弱的鍾聲便從頭頂上,從遠處,從他們前不久才走過的隧道傳進了他們的耳朵。鍾聲嗡嗡地響,歡樂而喧鬧。

“唱得好極了,孩子們。”水老鼠誠懇地叫道,“現在進來吧,全進來。到火邊暖暖身子,吃點熱東西吧。”

“來吧,田鼠們,”鼴鼠急切地說,“這又跟過去很相像了!把背後的門關好,把靠背椅拉到火邊來。現在你們等一等,我們來……糟了,水老鼠!”他絕望地叫出聲來,一屁股坐到座位上,快要流出了眼淚。“我們究竟在幹什麽呀,我們沒有東西給他們吃!”

“交給我來辦吧。”水老鼠一副東道主的派頭說,“拿燈的那位過來,我要問問你。告訴我,晚上這個時候還有沒有鋪子開門?”

“還用說嗎,先生,”田鼠恭敬地說,“在一年的這個季節,我們這裏的鋪子所有時間都開門。”

“那麽,聽我說,”水老鼠說道,“你馬上出去,拿著你的風燈,給我買……”

隨後便是一大片嘰裏咕嚕聲,鼴鼠隻聽見些零碎的話,比如——“要新鮮,記住了!不,那個隻要一磅就夠了……記住買巴金斯牌的,別的我不要……不,隻要最好的……那兒買不到就到別處買去……當然要家製的,不要罐頭……好了,盡量買好一點的!”最後是一陣硬幣的叮當聲。看到水老鼠把一隻大籃子交給那隻田鼠,田鼠提著燈籠匆匆地買東西去了。其他的田鼠在靠背椅上坐成一排,小腳丫晃**著,陶醉地享受著爐火,直烤得他們的凍瘡發癢。這時鼴鼠想引導他們參加輕鬆談話,但他們很害怕,因此隻能讓他們來談談自己家裏的事。他們都說出了一大堆自己弟弟妹妹的名字,還說弟弟妹妹們還太小,爸爸媽媽今年還不讓他們來參加聖誕頌歌的演唱,但他們都盼望著很快就能得到父母的同意。

水老鼠這時正忙著檢查一個啤酒瓶上的標簽。“我看出來了,這是老白登牌的。”他讚許地說,“鼴鼠有頭腦!會買!現在我們能夠喝熱啤酒了!把東西準備好,我開瓶塞兒了。”

頃刻之間酒已備好,用白鐵溫酒器放到了紅紅的爐火中心。田鼠們不久就開始喝起酒來,同時咳著,嗆著(因為暖過的麥酒哪怕隻一點點酒力反應都很大),他們擦著眼淚笑著,忘記了這一輩子還受過凍。

“他們還演戲呢,這些家夥。”鼴鼠對水老鼠解釋,“都是自編自演,還演得挺好的!他們去年給我們演過一場,很精彩。寫的是一個田鼠在海上被巴巴裏海盜抓走,弄到船上去劃船,等到他逃跑出來回到家裏時,他的情人已經進了修道院!這兒,你!你就演過的,我記得。站起來背一段台詞吧。”

那田鼠站了起來,不好意思地格格地笑,四麵看了看房間,卻一直不出聲。夥伴們給他‘加油’,鼴鼠勸他,鼓勵他,水老鼠甚至抓住他的肩膀搖晃他,都無法克服他那‘怯場’。

這時門閂‘哢嗒’響了一聲,負責買東西的田鼠提著風燈進來了,沉重的籃子壓得他直趔趄。

滿籃子的東西被倒在桌子上時,誰都不談演戲了。在水老鼠指揮下,每個人或是做點事,或是取東西,不到幾分鍾晚餐便已準備齊全。鼴鼠像在夢裏一樣坐上了主人席。他看見剛才還光禿禿的桌子上堆滿了令人欣慰的美味食品,看見了小朋友們個個喜笑顏開,毫不客氣地吃了起來,便也放鬆了,大嚼起魔術般出現的食物,他確實也餓壞了。

他心裏想:這餐‘歸家宴’是多麽幸福呀!他們吃著吃著談起了往事,田鼠們跟鼴鼠說最近他們那一帶發生的事,鼴鼠沒完沒了地問著,田鼠們盡力地回答著。水老鼠說話很少,或者就不說話,隻一味照顧客人,不讓鼴鼠為任何問題擔心。

客人們終於啪啦啪啦走掉了。他們非常感激,說了許多祝福的話,短外衣口袋裏還塞滿了帶給小弟弟小妹妹的紀念品。大門對最後一位客人關上,風燈的叮當聲也消失了以後,鼴鼠和水老鼠撥旺了火,拉過椅子,給自己煨了一份睡前麥酒。他們討論起那漫長的日子裏的種種事件。最後,水老鼠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說,“鼴鼠,老家夥,我都快站不住了。光用疲倦這個字來形容已經不夠了。那邊那張是你的床嗎?那好,我就睡這張。這屋子多麽小巧玲瓏!一切都這麽方便!”

他一溜煙爬上了床,把自己卷進了毛毯,也卷進了睡眠,他的鼾聲如同割麥機割麥時富有節奏的聲響。

鼴鼠很疲倦,也恨不得倒頭就睡,很快就把腦袋歡喜地、滿意地放上了枕頭。但是,在他閉上眼睛之前,又讓眼睛看著在火光裏顯得柔和的老屋漫遊了一番。火光在熟悉的友好的東西上跳躍或靜止。在他的下意識裏,屋裏的東西——簡直就是他自己的一部分,現在正微笑著歡迎他回來,並無抱怨。他現在正處於巧妙的水老鼠為他默默營造的情境裏。他清楚地看見了:這一切多麽平常簡陋,甚至狹小,同時也明白這一切對他的意義又是多麽重大。這些東西在他的生活裏有多麽特殊的價值呀!他完全沒有放棄新生活,以及新生活帶給他的廣闊天地;他不願放棄溫暖的陽光、清新的空氣和一切美妙的東西;他不想傻乎乎地待在家裏。即使他現在睡地地洞裏,外麵的世界還是強烈地吸引著他,他知道自己還是會選擇那個美麗新世界。

但是,想到還有這個地方可以回來畢竟是好的。這地方完全屬於他自己——這些再見到他時那麽高興的東西,他永遠可以指望它們給他同樣質樸的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