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老鼠心神不寧地走開了。他爬上了從河北岸緩緩升起的斜坡,又躺下來望著那一大圈草原。那草原擋住了他再往南望的視線——那就是他到目前為止的簡單的地平線,他的月亮山,他的極限。在那以外他沒有想看和想知道的東西。今天,那個看不見又無從知曉的世界對他來說,意味著真正的生活,意味著一切。真正的空白在山的這邊,而展開在山那邊的則是豐富多彩的宏大畫卷,他似乎清楚地看見:那是什麽樣的大海呀,綠色的,跳躍的,波浪翻滾的!那是什麽樣的海岸呀,沐浴著陽光,岸邊的白色別墅襯著橄欖林閃爍!那是什麽樣的海港呀,靜靜的,停滿了壯麗的船,那些船是要到酒與香料的紫色海島去的!那深浸在懶洋洋的海水裏的一個個海島呀!

他站了起來,又向河走去,但很快就改變了主意,朝塵土飛揚的小路邊走去。靠近小路的灌木叢又茂密又陰涼,他鑽進樹洞躺了下來,他能想象得出這條碎石鋪成的路通往那個神奇的世界,曾經在這條路上走過的遠行者,想象得出他們到遠方去找到的或沒有找到的財富和冒險的樂趣。

突然,一陣腳步聲傳到他的耳朵裏。接著他看見一個步履艱難的身影。看得出那是一隻海老鼠,渾身灰塵。那遠行者走近他時向他行了一個古怪的禮,猶豫了一下,接著笑容滿麵地離開了小路,走到他的身邊坐下,他顯得疲憊不堪。水老鼠沒有立即和他說話,讓他好好歇一會兒。水老鼠知道這位遠行者在想什麽,他也知道,當動物們身心疲憊時,是多麽珍視無聲的友誼。

那旅客瘦削,一副聰明相,肩有點駝,爪子細長,眼角有許多皺紋,漂亮端正的耳朵上戴著小金耳環。敗了色的藍毛線內衣,肮髒的褲子底色也是藍色,打著補丁,不多的隨身家當用一張藍色棉布手巾包著。

客人休息了一會兒,歎了口氣,嗅了嗅空氣,向四麵望了望。

“風送來的這種暖香是苜蓿,”他說,“我們身後吃著草偶然輕柔地叫兩聲的是母牛,遠處的聲音來自收割人,更遠處襯著樹林升起的是農家藍色的炊煙,附近的什麽地方有河在流,因為我聽見了一隻紅鬆雞在叫。從你那身架子我估計你是個內河水手。一切都似乎在睡覺,可一切都在進行。你過的是快活日子,朋友,無疑你是世界上最快活的,如果你身體健康,能過下去的話。”

“對,這就是生活,唯一值得過的生活。”水老鼠懷著夢想回答,不再像往常那樣充分自信了。

“確切地說我不是那意思,”陌生人小心地回答道,“你過的這種生活無疑是最好的,我試過,因此我知道。也正因為我試過,試了六個月,我才知道你這生活是最好的。現在我在這兒,腳也傷了,肚子也餓了,再往南方走,要跟隨往日的召喚,回到我舊時的生活裏去。那是我的生活,我是不會再離開它的了。”

“這會不會又是一個打算走的?”水老鼠思索著,“你剛從什麽地方來?”他問道。他幾乎不敢問他要到哪裏去。那答案他似乎非常清楚。

“從舒適的小農家來,”旅客簡短地回答,“在上頭,那個方向,”他朝北方點了點頭。“那不重要。在那裏我要什麽有什麽——我希望從生活中得到的一切,我都擁有了,甚至更多。現在我來到這裏!我很高興終於到了這裏!沿著這條路繼續往前走好多好多英裏、好久的時間,我神往的地方就越來越近了!”

他那閃亮的眼睛緊緊盯著地平線,似乎想聽出一種內地的農戶所沒有的聲音,是歌聲,有牧場和農場的歡樂音樂伴奏。

“你不是我們這裏的人,”水老鼠說:“甚至不是農民,我判斷,也不是這個國家的人。”

“對,”陌生人回答,“我是個航海的老鼠,是從君士坦丁堡港口來的,雖然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也不是那裏的人。朋友,你聽說過君士坦丁堡吧?那是一座美麗、古老而光榮的城市。你也許還聽說過挪威國王西格德,他曾率領一支六十艘船的船隊航行到君士坦丁堡。在那裏,他和他的手下騎馬經過的街道都被裝飾著紫色和金色的天棚,以示對他們的熱烈歡迎。皇帝和皇後來到他的船上,和他一起慶祝。當西格德回國時,他的許多手下留在君士坦丁堡,成了皇帝身邊的侍衛。我的祖先是一個挪威人,留在了西格德送給皇帝的船上。因此我們一直都以航海為榮。至於我本人,我出生的那座城市也算不上我的家。我熟悉這些港口,它們也認得我。隻要到這些港口的任何一個碼頭和海濱,我就算到了家。”

“我估計你做過許多偉大的海上航行,”水老鼠越來越感到興趣了,說:“一連好多個月見不到陸地,供應和水的配給越來越少,你的心跟強大的海洋息息相通,所有這些,你一定經曆過吧?”

“沒有那回事,”海老鼠坦率地說,“你描寫的那種生活完全不對我的口味。我在海上生活,很少有看不見海岸的時候。海岸上的歡樂生活跟航海生活同樣叫我迷戀。啊,那些南方的港口呀!港口的氣息呀!夜船上的燈火呀!多麽叫人沉醉!”

“是的,你也許選擇了一條更好的路,”水老鼠有點懷疑地說,“如果你願意的話,那你就給我談談你沿海的航行吧。還有,一個勇敢的動物能希望從那旅行帶回什麽收獲呢?必須是能在以後的爐火邊引起豪邁的回憶、給他往後的生活增添溫暖的那種。因為,我向你承認,我今天強烈感到自己的生活有點狹窄,受到了局限呢。”

“上一次航行把我帶到了這個國家,”海老鼠說起了他的經曆,“原來我是滿懷希望要到內陸農場去的。這次航行生活,是我曆次航行的一個實例,或者確切地說,是我那豐富多彩的生活的一個縮影。像往常一樣,我那次出海是由於家裏出了事,我所在的那片海岸升起了風暴信標,於是我登上了一艘小商船,從君士坦丁堡出發,跨過古老的海洋,前往希臘群島和地中海東部那些國家。航海途中的每一朵浪花都給我留下了永生難忘的回憶。白天陽光燦爛,晚上涼風習習!我們的船到了一個又一個海港,每到一處都會遇到往日的朋友。

烈日炎炎的白天,我們便睡在陰涼的寺廟裏或者廢棄的水箱裏;晚上,我們在柔和的星光下飲酒歡歌!後來,我們在亞德裏亞海上航行,看到海岸有時呈琥珀色,有時呈玫瑰色,和藍寶石般的大海交相輝映。我們有時停留在陸地懷抱的港口,有時漫遊在曆史悠久的古城。終於有一個早上,當太陽莊嚴地升起時,我們的船沿著一條金色的水道駛進了威尼斯。哦,威尼斯可真是一座漂亮的城市!在那裏,海老鼠可以逍遙自在地漫遊、狂歡!當夜幕降臨、兩腳走到發痛時,你可以坐在大運河邊,和朋友們盡情歡宴!這時,空中飄**著優美動聽的音樂,天上布滿了閃爍的星星,鳳尾船搖搖晃晃,燈光照耀著擦得發亮的鋼製船頭。這些船緊靠著,所以你可以踩著他們從河的這頭走到那頭。至於吃的東西——你喜歡吃牡蠣嗎?好啦,好啦,我現在還是不談這些好。”

陌生客沉默了一會兒,水老鼠也沉默了,沉醉了。他在夢裏的運河上漂浮,聽著一隻幻覺的歌在水汽般灰蒙蒙的、波濤拍打的牆壁間響亮地回**。

“最後,我們又向南方航行了,”海老鼠繼續說,“沿意大利海岸走,來到了西西裏島的巴勒莫。我下了船,在岸上過了一段長長的幸福時光。我從來不在一隻船上待得太久,那會令人心胸狹窄、產生成見。而且,西西裏是我一個快活的遊獵場。我認識那兒的每一個人,他們的生活方式很適合我。我在島上快樂地跟朋友們過了好幾個星期。在我又躁動不安時,便溜上了一艘去撒丁尼亞和科西加做生意的船。等我再次感覺到清新的風和水沫時,我覺得非常高興。”

“但是,你在下麵是否感到很熱、很氣悶呢?在‘貨艙’裏,你們是這麽叫的吧?”水老鼠問。

航海者眨巴眨巴眼睛,懷疑地望著他,“我可是個老手,”他很幹脆地說,“我覺得船長室是挺不錯的。”

“怎麽說那生活也是艱苦的。”水老鼠深沉地思考著,嘟噥道。

“對船員說倒是艱苦。”航海者眨了眨眼,嚴肅地說。

“我在科西加島登上了一艘把葡萄酒運到歐洲大陸的船”他繼續說,“晚上,我們到了阿雅克肖。由於逆風,船停在了海上,大家用一根長繩子把酒桶一個個串起,然後放到海裏。水手們用小船拖著一長串的酒桶朝岸邊劃去。他們一邊劃船一邊唱歌,那串長長的酒桶漂在水上,像排成一長列的海豚。到了岸上,已經有馬匹等著他們,那些馬把酒桶迅速拖上小鎮陡峭的街道,酒桶發出叮當的聲響。等到最後一隻酒桶運到目的地,我們就和朋友一起上街喝酒、休息,一直玩到深夜。第二天早上,我走進一片橄欖樹林,在那裏休息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到過許多島嶼,也到過許多港口,在海上漂泊了很久,所以到了大陸我悠閑地過著日子,有時躺在地裏,看農夫耕作;有時我躺在高高的山坡上,眺望遠處蔚藍的地中海。再後來,我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有時走路,有時坐船。我到了馬賽,在那兒遇到過許多曾經同船的老朋友,參觀了許多遠洋巨輪,還和朋友們一起歡宴。那裏的牡蠣真是美味可口。唉,有時我做夢都夢見馬賽的牡蠣,醒過來後,傷心得直想哭!”

“這令我想起,”水老鼠恭敬地說,“你曾偶然說起你餓了,我倒該早提起的。你應該會願意跟我共用午餐吧?我的洞就在附近,現在已過了正午,有什麽吃什麽吧,歡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