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曼英在楊家借住的這一宵,給予江氏母女倆一種莫大的衝動。江氏對於黃女士,固然讚成的一方麵。就是桂枝自己也想著,軍人不見得就是我們心裏想著那樣不好的。你看黃小姐要嫁的田連長,不也就是一個學生出身的人嗎?趙連長雖然是沒有田連長那樣活潑年輕,可是人很忠厚,也很有可取。由趙連長再反映甘積之一下,人也斯文,相貌也很俊秀,可是你聽聽他說的話,就前後不相符,隻想做官發財,別的事一概可以丟下,這樣看起來,還是趙連長好。她心裏有了這樣一個轉變,所以到了黃女士要問她的話時,她也隻好低首無言的了。

吃過了晚飯,江氏悄悄地在街上賃了兩條三新棉被回來,在炕的另一頭,將這兩條被鋪好,卻將原來自己的鋪蓋展開在對方,中間隔了一個很大的空當。江氏向曼英笑道:“外麵賃的被單,我們不敢說是幹淨的,讓我們娘兒倆來睡。我們自己的鋪蓋,是洗了過年的,你放心睡。”

說著用手向炕上指著。曼英嗬喲了一聲道:“你這樣客氣,倒叫我不好意思了。還請你把鋪蓋連在一處吧,我也好和你們大姑娘躺著談談心。”

江氏笑道:“不能。你在城裏睡慣了鐵床的人,到我們這兒來睡土炕,這就受了委屈了,難道還要你委屈上又受委屈嗎?”曼英見她還在客氣著,自己就走上前去,把鋪蓋連著一處,用手拍了幾拍棉被,笑道:“這就很好,我們一路同睡吧。”說著,就伸手來抓桂枝的衣袖,桂枝笑道:“在我們這裏,你是怪不舒服的,我們還要擠你啦。”曼英笑道:“你娘兒倆這樣說著,我倒成了大小姐了,大姑娘躺下吧,我們還可以聊個天兒啦。”江氏母女也覺得她為人很灑脫,不能太違拗了她的意思。於是桂枝和曼英並連在炕上橫躺著,江氏睡在桂枝的外邊。

桂枝因為曼英由城裏來的,恐怕她不慣摸黑,並沒有熄燈,兩個人又睜眼睡在一頭,當然不能不說話。曼英認床,又睡不著,就笑向桂枝道:“大姑娘,你在家裏沒事的時候,也看看閑書嗎?”桂枝道:“我認不了三個大字,還看什麽書?”曼英道:“沒有平民學校嗎?”桂枝道:這兒燕京大學辦得有平民學校,倒是不收學費,可是我這大個子還去念書,也有些不好意思。”曼英道:“這有什麽關係?越是大個子,越見得念書是真情。”桂枝道:“這話可說回來了,我們這大個子,就是念書念成了功,又有什麽用處?”曼英道:“怎麽沒有用處?譬如說,將來你出了閣做了太太,老爺出門了,你在家裏管管賬,和老爺通通家信,這也是好的。”桂枝兩手扯著被頭,向頭上一蓋,笑道:“我不跟你說話了,你總是拿人開玩笑。”曼英道:“我說的是真話,難道一個做姑娘的,就永久不做太太嗎?做太太,我這話就沒有說錯。”桂枝由被裏伸出頭來,笑道:“那麽,你將來呢?”曼英笑道:“我嘛……”她隻說了這兩個字,就不向下說了,昂起頭來,向江氏這邊看看。見她閉上眼睛,鼻子裏一呼一吸地作聲,大概是睡熟了。於是將身子擠一擠靠近了桂枝,兩手抱了她的肩膀,嘴對了她的耳朵,悄悄地問道:“我問你兩句話,你別害臊,老實地告訴我,那位關連長給你做媒的事,你的意思怎麽樣?

你若是願意的話,我可以幫你一點兒忙。”桂枝將身子一扭,鼻子裏哼了一聲道:“我不知道。”曼英將身子躺好了,歎了一口氣道:“你這個人不服老實,我還有什麽可說的呢?”桂枝見她有些生氣的樣子,就低聲問道:“黃小姐,我這個人是最老實不過的呀,怎麽倒是不服老實呢?”曼英道:“關連長對田連長說了,讓我征求你的同意,你究竟是什麽意思?

你要是不反對呢,他們就把話向下說;你要是反對呢,當然,也就不必多此一舉,這話用不著說了。”桂枝道:“這樣子說,敢情你來是有意思的。”曼英道:“這個你用不著管,你就答應我,讚成呢,反對呢?反對你就說反對得了,讚成也沒有什麽關係。”桂枝翻了一個身,將臉朝裏道:“你老是和人開玩笑,我不說什麽了。”曼英道:“這樣說,大姑娘,你讚成是不會讚成的了,你反對不反對呢?”桂枝臉朝裏睡著,依然是不作聲。曼英道:“中國舊式的女子,真是沒有辦法,這樣的婚姻大事,為了害臊,倒不肯說出來。”桂枝翻轉身來,本待將話說出,仔細想著,母親不知道是真睡著了沒有,黃小姐又是個初次見麵的人,怎好和人家談心?所以身子雖然是翻轉過來了,依然不曾作聲。曼英始而以為她掉轉身來,必有話說,及至她掉轉身來,倒閉了眼睛,要睡覺了。曼英看她的樣子,料著她已經是願意了。不過大姑娘的臉嫩,不好意思說出來罷了,因笑道:“你不說也罷,反正我明白你的心事就是了。”桂枝聽著,依然是不作聲。曼英將兩隻手搖撼著她的身體道:“我這些話,你聽見了沒有?”桂枝咯咯地笑道:“我不知道。”曼英笑道:“我說了這些話,你都不知道,假若我說你殺了人,我包你知道了。”桂枝不加辯駁,又是一笑。在這一笑的當中,又給了曼英幾分把握,於是大家安然入夢。

到了次日清晨起來。漱洗過了,依著曼英的意思,就要進城去,江氏就留住了她,說是早上冷,還是下午進城去吧。曼英倒也很喜歡桂枝為人樸實,不肯馬上就離開了這裏,再在這裏談上一會子也好,因笑道:“我倒願意在這裏再坐一會子,無奈你們大姑娘不願意。”桂枝嗬喲了一聲,要問一句話,還不曾說出來。曼英道:“你果是願意和我交朋友的,為什麽我問你的話,你總是不答應我呢?”江氏坐在一邊,也早就明白了,笑道:“我的大小姐,她怎能夠比得起你這種文明人呢?有些話,你就問她一百輩子,她也不肯說出來的。除非你和她混熟了,將來她可以告訴你一句兩句的。”曼英道:“我昨晚上問她的話,老太,你都聽見了嗎?”江氏笑道:“我聽見也沒有關係,我這樣大年紀的人,總要自量,誰的事我也不敢問的。”桂枝這才知道母親昨夜是假睡著,暗自慶幸不曾向曼英答應一個字出來。至於曼英呢,冷眼看這娘兒倆的態度,都覺得楊趙兩家大有結合的可能。

當日在楊家坐談了半上午,後麵的趙翁帶著聽差小林回來了。江氏聽了趙翁的聲音,先就到後院子裏來報信,她一進院子裏先就叫了一聲老太爺。趙翁迎出屋來拱著手道:“昨晚上多蒙你照應。”江氏道:“照應什麽,昨晚上來了一位客,我娘兒倆忙著招待,把照應後院的事差不多都忘了。你說是誰?”江氏說著,就走近身兩步,低聲道:“就是認得田連長的黃小姐來了。”趙翁摸著胡子哦了一聲,繼而微笑道:“年輕的人,總是性子急,昨天我要知道黃小姐會來,我就不該進城去了。請你招待她坐一會兒,我攏上了火,燒好了水,就請她過來。”江氏回去了,趙翁卻大為起勁,自己幫著小林攏火燒水,收拾屋子。

這兒還沒有歸理清楚,院子裏就有人叫著道:“老太爺回來啦?”

趙翁隔了玻璃窗向外張望著,見一個女學生樣子的人,夾了一卷包袱,走將進來,就親自來開了風門,讓著曼英進來,笑著連連拱手,兩拳抱著,高舉過鼻,笑道:“你就是黃小姐了。這樣的冷天,老遠的要你跑了來,真是過意不去。”趙翁雖然年邁,說話的聲音,卻是非常之高朗。

曼英進門之後,搶著鞠了一個躬,連忙向趙翁搖了兩搖手,笑著低聲道:您別嚷,您別嚷,我到這兒來的意思,他們一點兒也不知道。”趙翁笑著點了幾點頭,支著手,請曼英在火爐邊的椅子上坐下。趙翁坐在對麵椅子上,又摸了胡子,隻管出神。黃曼英低聲道:“老太爺,恭喜您,這一杯喜酒,我算是喝成了。”趙翁微笑道:“楊太太的意思,我是知道,她沒有什麽可說的,這就瞧姑娘的意思了。”曼英笑道:“這個何消老太爺說,我自然是知道的。我的意思,也就是去探探這位姑娘的意見怎麽樣。據她昨晚和我說的話,她並沒有什麽可以反對的。”趙翁道:不反對是不反對,她總也沒有說什麽讚成的吧?”曼英笑道:“您老人家,這可說的是外行話了。哪個姑娘家自己肯說願意出閣的話?”趙翁微笑道:“那有什麽不肯的?譬如黃小姐自己和田連長的事,有人問你,你能夠不說嗎?”曼英笑著搖了兩搖頭道:“我們這種人,又當別論了。”

她說這話時,臉上微微地有些紅。趙翁一抱拳頭,笑道:“我們不說笑話了。諸事都仰仗黃小姐,你若是看著能說合的話,這就請你說合著。

好在這兩家是院鄰,誰也知道誰家的事,用不著撒什麽謊的。”曼英推開著風門,向前麵院子裏張望了一下,然後帶上門來坐下,笑道:“老太爺還是這樣大的嗓子說話,讓前麵院子聽了去了,我這一條計,就不靈了。”趙翁笑道:“我的嗓子根本就是這樣大,這可沒法子。”說著,哈哈大笑了一陣。

他不這樣,前麵院子裏倒不注意,他一笑之後,桂枝首先聽著了。

心裏想著,這個老頭子,人是很古板的,照說不是會和年輕姑娘開什麽玩笑的,何以和黃小姐說話,如此大笑。而且這種笑聲,是一種得意的樣子,莫不是黃小姐和他說的什麽話,讓他太高興了吧?想到了這裏,自己想到院子裏來聽聽,可是礙著母親當麵,又不好意思出來,於是假裝著添白爐子裏的煤球,將爐子端到裏外院子的隔扇腳下,拿了一雙長火筷子隻向爐子眼裏搗灰,兩隻耳朵卻是極力地向後院去聽著,聽得趙翁道:“當花的錢,那總是要花的。那孩子也是個當家過日子的人,衣服首飾這些話,那都好說。”桂枝聽到這裏,卻不由得心裏連連跳上了兩下,心想,聽這種話頭,分明是給我做媒的那種話了。果然提的是我,話說到了這裏,就有了大八成了,難道我就這樣默然受之,不說一句話嗎?若是再不說一句話,我這件事恐怕就要成功了,到了那個時候,我再要說什麽不願的話,那就遲了。

江氏忽然在身後叫起來道:“老姑娘,你這是怎麽了?拿了一雙火筷子,隻管在爐子眼裏搗。我瞧你,總搗過一百下了。你再要向下搗,非把爐子搗通來不可!”桂枝這才醒悟過來,心裏想著,我鎮靜一點兒吧,別露怯了,就笑道:“煤球燒大發了,變成了一塊,不這樣搗,碎不了。”她趕快地添上了煤球,立刻就向屋子裏一鑽。江氏道:“那位黃小姐到後麵院子裏去了有這樣久的時候,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咱們家吃午飯,你瞧瞧去。”桂枝道:“我不瞧,我也不管。”江氏道:“你這是什麽話?昨天人家請你吃了,今天你不管?”桂枝道:“我不是說我不管招待人家,我不管到後院去找她。”江氏道:“你不去,我去,要不然,人家真會說咱們太不懂道理。”江氏說著,人就要向外走。桂枝跑了上前,一把扯住她的袖口道:“你也別去。”江氏倒為之愕然,望了她道:“那為什麽?”可是桂枝臉上就帶些微紅,而且又由微紅裏,泛出一些微笑。

江氏看了這種樣子,倒有些尷尬,便道:“你是不是說人家在談心,咱們別去打岔?”桂枝鼓了嘴道:“我哪裏知道?”江氏看了這樣子,心裏也明白過來,就跟著一笑。這樣一笑,桂枝更有些疑心了。江氏心裏,料著黃曼英是不會來吃飯的了,也就不再說什麽。

直到這日下午,黃曼英才笑嘻嘻地走了出來,隔了窗戶叫道:“楊太太,我要進城了,打攪你啦。”江氏聽了這話,不能不走出來送她。她看見江氏出來了,趕快就向前走,到了大門口,她站定了,等著江氏走近來,才低聲笑道:“老太太,老實對你說一句,我這回出城來,是替你們幫忙來了。據現在的情形看起來,大致是不錯。這就不知道你們的意思怎麽樣?大概一兩天關連長就會到府上來,等他到了府上的時候,有什麽話隻管對他說就是了。”江氏回頭望了一望,笑道:“多謝你費心,我也就是為我們姑娘難說話,老是拿不定主意。”曼英道:“我看她沒有什麽不願意的了,恭喜你呀!”說著,她笑嘻嘻地走了。她們這樣鬼鬼祟祟的做法,桂枝何嚐不知道?不過她以前有個甘二爺橫在心裏,就覺得世界上沒有第二個人可以讓她看進眼裏。現在甘二爺不知所蹤了,打破了她迷信白麵書生的主意。她雖覺得趙連長不是自己心裏所最喜歡的男人,然而沒有第二個人再賽過他的了。他那誠懇的行為、和藹的態度,都可以說比白麵書生還好。若是公然地說不嫁趙自強,這在自己心裏,很覺有些說不過去,所以她心裏雖是委決不下來,可是隻管委決不下來,明知趙家在極力地托人做媒,然而卻不好意思說出來自己不嫁他。

這樣過了一天,又過了一天,混混地就是一個星期之久。

這日上午,天氣很好,既沒有風沙,又不冷,桂枝閑閑地靠了大門框站定,眼光注視著甘家的大門,不覺得在心裏翻起陳賬來。記起從前的那些經過,心裏想著,究竟還是守舊的女子好;假如我是個文明女子,積之認識我這久,他要我怎樣,我就怎樣,必定要上他一回大當。男子們原來都是這樣靠不住的。他還約我等三年呢,就是三個月,他也不用我等呢。正如此想著,趙連長手上提了一串豬肉,走了回來。他低了頭在那裏走著,似乎在想著什麽心事。偶然一抬頭,看見了桂枝,忽然頓了一頓,站住沒有動。桂枝猛然想起這幾日事情的發生,不覺臉上一紅,轉身就想跑。這樣想著時,身子一扭,可是她第二個感想又跟著來了。

若是掉轉身子一跑,這不是明明地表示著自己是知道最近這一件事情的嗎?因之立刻站定了,並不走開,等著趙連長走了過來,就向他笑道:趙連長回來了。”趙自強取下了軍帽,向她一點頭,笑道:“已經有好幾天沒有回來看老人家了,今天應該回來的。”桂枝索性放出大方樣子來笑道:“這又是買回來給老太爺煨湯喝的東西了。”趙自強點點頭道:可不是?我們老爺子是個很省儉的人,我不給他買回來,他總不肯自己買著吃的。老太太在家嗎?”二人都繃著臉,在繃著臉的臉上,放出一絲勉強的笑容來。桂枝道:“我媽在家,多謝您惦記著。”趙自強點了頭說聲再會,很快地提了那串肉走進裏麵去了。

趙翁看到了他,點著頭道:“我算你今天也就該回來了。前天田青在這裏拿了東西回營去,他對你說什麽來著沒有?”趙自強道:“說了,您也是太熱心。”他說著這話,就把東西送到廚房裏去,交給小林去做。

趙翁在上屋子裏叫道:“自強,你來呀,我有話和你說呢。那菜急什麽?”自強在廚房裏又猶豫了一會子,方才到上房裏來。趙翁捧了一管旱煙裝,在鋪了皮褥的椅子上坐下,於是取下旱煙袋,指著對麵一張椅子道:“你坐下,我有話和你說。”趙自強未曾坐下,先嘿嘿地笑了一聲。

趙翁道:“我有正經話和你說,你隻管坐下。”趙自強笑道:“你不用說,你要說的話,我全知道了。不過這件事,不是這樣子急得過來的。”

趙翁道:“不是我急,我們和人家是街坊,不提這件事倒也罷了。既然提起來了,就當趕快辦起來,要不然,咱們兩家的人,天天見麵,叫人家姑娘難為情的。”趙自強道:“您老人家不知道,這裏麵多少還有些講究,不是這樣急著辦成功的。”趙翁道:“這個裏麵,還有什麽講究?你說。”趙翁口裏吸著旱煙袋,隻管望著趙自強。他無話可說,用手摸摸臉,又摸摸腦袋。趙翁道:“你為什麽不說?”趙自強道:“關連長和她們是親戚,究竟她們家的意思怎樣,他必然知道,我看還是問清楚了他再說。”趙翁道:“你天天在營裏和他見麵,難道就沒有和他提到過這件事嗎?”趙自強笑道:“他不行,我想到城裏去問問關大嫂子去。她是個快嘴快舌的人,一定會把什麽困難的事說了出來的。”趙翁聽他如此說,不住地將手去摸著胡子,他心裏就想著這孩子一定要去問問關連長的媳婦,也許這裏麵有什麽關係,就點點頭道:“那也好,你就去吧。今天有工夫去嗎?”趙自強道:“今天倒有工夫。”趙翁聽說之後,又點點頭,很和藹地道:“好吧,你就去吧。”他抱著那不得不然的態度,這樣答複了。趙連長聽說,果然不再猶豫,立刻在家裏收拾收拾,就向城裏來。

他到了城裏,並不去會關耀武的媳婦,卻記住了甘積之那天告訴的地址,向會館裏來找他。轉了許多胡同,才把這個會館找著。到了門口,問明了長班,給了他一張名片,說是要會一位新搬到會館裏來的甘二爺。

本來到會館裏會客,也用不著費許多手續。既是他這樣的周到,說不定他和甘二爺是什麽交情,隻好拿了名片,到甘積之屋子裏來。

積之這一程子思想大變,買了許多的新思想書看。這時,正將一本半新的唯物史觀,放在桌上,拿了一支紅鉛筆,看一句圈一句。長班走進來,向他道:“甘先生,有個人要會你。”說著,把趙自強的這張名片放在桌上,他一見之下,呀了一聲站起來,拿了名片在手,顛上幾顛頭:“他會來拜訪我,這真奇怪了,好吧,請他進來,我看他說些什麽。”

長班出去,將趙自強引了進來,他卻是很客氣,搶著進門來,就伸出手來,和甘二爺握了幾握,然後笑道:“兄弟來得冒昧得很,請你原諒。”積之雖是不接近軍人的,可是人家這樣和氣,卻也不能不笑臉相迎,就挪開椅子,讓他坐下笑道:“我們這樣寄住會館的人,有朋友來探望,那就很不錯,哪裏還敢提到冒昧兩個字?”他說著話,好像想起一件什麽事,立刻拿起兩本書,向桌上一蓋。在他這本書一舉,未曾蓋下之前,趙自強已經看得清楚,桌上放了一張當票,當票上麵,放有兩塊現洋,甘積之放下的書,就蓋在這當票上,而且裝出一種很不經意的樣子。在這上麵,很可以知道他是很想把這當當的窮相掩蓋起來的。

再看這屋子裏,除了床頭邊兩隻方凳,疊架了兩隻半舊的箱子以外並沒有別種貴重的東西。這床根本就是一個木板架子,那四方桌子上,連桌布也沒有,隻是厚厚地墊了幾張報紙。倒是亂七八糟的,堆了書本不少。就在這上麵,又可以知道如何的窮,把自己原來猜想他升官晉職的思想完全消滅了。

這就向他笑道:“我今天來得固然是有些冒昧,可是我多少有點事情來商談的。”積之笑道:“趙連長,有什麽話,你隻管指教吧。”他說著,將桌子角上的老瓷壺提起,斟了一杯白開水,放到趙自強麵前,笑道:“真是對不起。到我們這裏來,連茶煙都沒有的。”趙自強笑道:請你不必客氣,我要是客氣,就不這樣冒昧地跑著來了。上次你托我轉告的話,我已經對楊家老太太說了,她沒有說什麽。”說時,就看著積之的臉。積之笑道:“我也猜著她們不會說什麽的。”趙自強道:“甘先生在海甸,不是同令兄住在一處嗎?為什麽一個人搬到城裏來住呢?有什麽高就嗎?”積之笑道:“高就沒有,低就難道也沒有嗎?”說畢,嗬嗬一笑。趙自強還不曾領悟到他的意思,便道:“甘先生現時在什麽機關就職呢?”積之道:“不瞞你說,我想投到鐵路上去當一名小工。現時來衣服沒有脫下來,我就這樣幹了。趙連長,你不要以為我是開玩笑的,這是真話。我覺得一個人要憑自己的本領去找飯吃,無論幹什麽,精神上都是痛快的。反過來說,倚靠別人做事,就混到了簡任職特任職的大官,或者千百萬銀子大財,精神上還有一種痛苦。在海甸,不是人家叫我二老爺嗎?這就表示著,我不過是老爺的一個副字號,沒有了老爺就沒有了我。”趙自強笑道:“甘先生太謙遜了,跟著在令兄機關裏做事,這也算不得一種依賴,隻看自己有沒有這個才具,你不到令兄機關裏就事,他一樣的要找別人。再說一句老實話,現在做官,要什麽真才實學,假如我有一萬支槍,我就有做省長的希望,絕不能說令兄機關裏的事,你幹不下來。”積之道:“趙連長,你倒是個痛快的人。不過,清官難斷家務事,我丟了老爺不幹到城裏來住會館,當然有我的苦衷。”趙連長聽他這一番話,他的行動竟是與老姑娘絲毫無幹,想了一想,微笑道:“海甸的人,都說你升了官呢,哪知道你有一番苦衷搬出來的。”積之笑道:“那楊家老太太,以為我也升了官吧?”趙自強道:“倒是不曾提到。”積之笑道:“做老爺我是不想做了,不過我一定要自己去找一條出路出來,然後再回到海甸去,也讓海甸人看看,我並不是除了依賴兄長,就不能吃飯的。趙連長,你今天來看我,我是很感激,倘若您遇到了海甸的人談起我來,請您不必把我的情況告訴他們。”趙自強躊躇了一會子,因問道:“甘先生,你決定了去做小工嗎?”甘積之笑道:“恐怕是不免走上這一條路。”趙自強想了一想,才道:“假使甘先生願意的話,我有現成的一條路子,可以介紹甘先生去,事情雖然不大高明,比做小工可強得多。我們旅長,在南苑大紅門辦了一個平民小學,現在缺少一個主任教員,每月連夥食在內,二十四塊錢。你若是肯幹的話,當然是憑本事掙錢,人家不能說你是依賴著誰的了。”積之猛然聽到他肯介紹事情,心中卻是一喜,但是同他並沒有友誼,而且還不免疑心他是情敵,他憑著什麽,要給我介紹一個職務呢?於是躊躇了一會子,然後笑道:“貴上找先生,何以會請趙連長出來找人呢?”趙自強笑道:“旅長要請先生,當然找不到我頭上來。隻因為那個主任教員,是我的親戚,他現在不願幹,要回保府原籍去,急於要找一個替代的人,無奈事多錢少,而且沒有本事的又幹不了,所以始終是找不著人來幹。昨天他還寫信給我,問我有人沒有?詳情我也不大清楚。我想起甘先生搬進城來,也許沒找著工作,所以來問一聲。假使甘先生願意幹的話,不妨到大紅門去和他接洽一下子。”積之見他有這一番盛意,當然不便在當麵太加拒絕,便笑道:“趙連長有這一番好意,我就去試一試吧。”趙自強正色道:我這番意思,完全是看到你是個有奮鬥精神的青年,現成的機會,落得為您幫一個忙,並沒有別的用意。”這樣說著,倒弄得積之紅了臉,站起來拱了兩手道:“趙連長說哪裏話,我知道你們軍人都是直爽的。我現在心裏所躊躇的,就是這種事情,我並沒有幹過……”趙自強搖著手道:沒關係,你當然由學校出身的,難道現在去教小孩子念人刀手尺,還辦不到嗎?”說著,他在身上拿出一張名片,又用隨身帶的鉛筆,正正當當地寫了幾行小字在上麵,然後交給積之道:“你拿去準成。你別疑心著,這又是依賴著我趙連長介紹的,你想,你一個大字不識,我能介紹你去嗎?再說,我回到海甸去,決不對人提一個字,我要對人提一個字,我不是姓趙的子孫。”積之聽了這話,臉色一正,突然地站了起來,握住了趙自強的手,連連搖撼了幾下,他也是由躊躇而決定,由懷疑而感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