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楚家。

楚蓮坐在銅鏡前默不作聲,那把玉製的梳子順著那一頭烏黑秀發緩緩落下。

當窗理雲鬢,對鏡貼花黃。

銅鏡之中那個還不到二十歲的少女就這樣不慌不忙地打扮著自己。

純白色的長袖短衫,腰間還掛著一條繡滿花紋腰帶,在腰帶之下,那柔弱如同纖細柳枝一般的身軀不盈一握,那一頭烏黑亮麗的頭發順勢而下,寬鬆長裙遮蓋住了楚蓮腳上的那雙繡花鞋。

雖然幾次三番的出家,可是卻並沒有阻擋楚蓮未老先衰,就連那些一直都看不起自己的年老阿姨甚至最多隻是說楚蓮生性不正,可是從未有人說過她人老珠黃。

天下漸黑,幾朵火燒雲掛在天空之上,楚蓮將黑發絲挽成雙髻,順手插上了一根品相不算是上品的簪子。

尋常人都是衣穿人,可是隻有那些長相絕美的女子卻是人穿衣。

在夕陽黃昏的照射,楚蓮那原本就光滑如脂的肌膚十分細膩,那一副長而彎的眉毛,也好像柳葉一般纖長。

可能是先夫去世不久,或者是因為自己被休而掃地出門,楚蓮的臉上並沒有尋常時候的那種歡喜。

一雙黑亮如水的眼眸,卻是略帶悲傷。

從櫃中拿出一張紅紙,櫻桃小口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臉頰上頓時也露出來一抹腮紅。

窗外的餘光自上而下一股腦的全部傾瀉到了楚蓮容顏之上。

世間佳人,人間尤物。

認認真真打扮收拾一番的楚蓮身處自己那一雙白皙的手指,輕輕劃過銅鏡那順滑的鏡麵,腦海之中浮現出來的皆是這幾年的點點滴滴。

蒼天是公平的,當它給予你某一樣東西的時候,自然而然地也會奪走你某一樣東西。

美麗的背後往往是危險和邪惡。

身背罵名還有這幾年的操心勞碌,讓楚蓮也早已經沒有了多年之前的青春洋溢。

今日的江南小巷倒是熱鬧非凡,不僅沿途之中多了不少沿街小販,甚至不少男男女女結伴而行。

亡人舊景常在地。

春風起,樹木生,一個輪回已然離去,總有新人勝舊人,相思相見今何日?此情此景難為情。

春江水暖鴨先知,江南水巷之中更是落了幾隻鴛鴦,就連忍耐了一個冬天的花草也忍不住露出來了一個頭。

那顆需要六七個人環抱才能夠抱起來的大柳樹,因為樹齡過長,一時間也是枝繁葉茂了起來。

當楚連來到的時候,河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了,就連花燈也是一朵接著一朵,尋常漆黑的河麵瞬間亮堂了起來,煞是好看。

楚蓮望著自己手裏那一盞花燈也是猶豫不止。

人群之中不知道誰說了一聲“掃把精來了”。

剛才還堆聚在河邊的眾人紛紛起身像是躲瘟神一樣的離開了楚蓮身邊,這一舉動倒像是黑壓壓的潮水忽然分散開來了一樣。

男人們的心思複雜,可是很大一部分都是壓抑於心裏,就算是心有不滿也不會當麵表達出來,可是女子們卻不一樣了,秉承著誰受罪可我不能受罪的心態,一時間竟然同仇敵愾了起來。

甚至還有心有怨恨的女子對著那棵大柳樹祈願,恨不得楚蓮這個掃把星早些病死才好。

仔細說起來,楚蓮和這些女子並無深仇大恨,可是當說媒拉媒的媒婆快要踏平了楚家家門的時候,楚蓮便已經站在了那些女子的對立麵之上。

背後閑談還是好的,甚至有不少平日裏關係熟絡的大家閨秀都會在私底下狠狠閑談幾句才表示舒心。

如今楚蓮深陷輿論風波,丈夫剛剛過世,現如今她忽然出現在這裏,本來在日常瑣事上就占不到什麽便宜的她,壓抑許久的風言風語更是愈演愈烈,****人,敗德寡婦等稱號更是死灰複燃,一時間眾說紛紜。

楚蓮雖然對這些罵名早已經有了一定的心理準備,可是突然這麽一說,本來就委屈的心裏更加難受,手上的花燈都沒有放下,轉身便準備離開。

“她們想說什麽就說什麽唄,嘴長到人家身上,你現在如果要是跑了,那以後總不能不見人吧,有些話現在聽明白了,以後也省事。”

一道聲音響起,見慣了冷漠諷刺,現如今忽然聽到一句向著自己說話的人,楚蓮一時間竟然不知道是應該高興還是難過。

“我叫傅柏,現在暫時居住在陸府上。”傅柏站到楚蓮旁邊說道。

楚蓮愣了一下也是連忙端莊道:“傅小姐。”

傅柏也不接話隻是笑著說道:“你這花燈倒是好看,你怎麽不把它放到水裏啊?”

“傅小姐說笑了,楚蓮一個未亡人,來這裏本來就已經犯了忌諱。”楚蓮說著就要離開,卻沒有想到傅柏卻是一把將她拉住說道:“那些的長舌婦人都是忌吃不記打的主兒,肩不能提受不能挑,可是要說起編排什麽閑話,倒真是十足的有趣,若不是考慮影響,我倒真想扇她們這些人幾個大嘴巴。”

這是第一次有人這麽明目張膽的給自己出氣,清瘦許多的楚蓮也是有些不安的拽了拽傅柏的衣衫不好意思的說道:“算了吧,這裏人多。”

聽到這話的傅柏笑嘻嘻道:“說你老實吧,今天能出來倒也是有勇氣,說你強硬吧,可是你又慫得不敢說話,這怕什麽,總不能任憑別人朝著自己身上潑髒水吧。”

楚蓮有些羞愧地低下了頭:“多謝傅小姐仗義執言,看起來楚蓮今日出來卻是不太合適。”

“這有什麽合適不合適的,這裏有什麽不是什麽私人領地,你隻不過是歲數太小,有的話說了也不懂,不用整天看別人臉色行事。”傅柏輕聲說道。

楚蓮嘀咕道:“我也是這樣想的”

傅柏聽到此話之後,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樹枝上麵還有一些剛剛抽芽的柳骨朵,看起來這應該是剛才有人拆下來的。

“這一根柳條說死就死,可是如果給它換一個地方,沒準就能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