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靄沉沉, 弦月上升。

蕭晏確實公務繁忙,晚膳都是在書房同屬臣一道用的。此刻葉照已經沐浴出來,他亦還不曾歸來。

葉照揉了揉左肩, 如今傷勢恢複的不錯, 除了骨縫還需養著,其餘皮肉已經結疤,甚至邊緣處隱隱有落疤的趨勢。

她眺望了一眼西屋的燈火,吩咐廖掌事去備些宵夜。

如今侍奉她的人, 便是廖姑姑本人。

她清醒後,自知曉崔如鏡再難回來,便以其已到適婚年紀, 放她外嫁為由告訴了蕭晏, 本是給她的失蹤尋一借口便罷,不想蕭晏直接指了廖姑姑貼身伺候。

廖姑姑做她貼身侍女,亦好亦不好。

好的是,隻有其一人侍奉, 她若有所行動,支開也方便些。不好的則是廖姑姑侍奉她一個孺人,委實大材小用。

她原也不是被伺候慣的人, 拿不出生來高高在上的姿態, 且又是一個長她十餘歲的人,她便不甚自在。

偶爾,慕掌事和顏教導她兩句,她便覺看見了慕小小。

心中歡喜又感愧。

譬如眼下, 她正將霍青容那方玉佩安置在一個六菱檀木屜盒裏, 然後在上頭撚繩點紗作了標注。

廖姑姑思量再三, 忍不住低聲提醒道, “孺人,午後殿下不是讓您莫留了嗎?您何必如此珍藏!殿下眼不見為淨,哪日看到了,保不齊……”

廖姑姑把後頭話頓了頓,咽下去。

“睹物思人嗎?”不想葉照自個說了出來。

廖姑姑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當局者迷。

到底是年幼一起長大的情分,那樁子婚約原最先提出作罷的也不是殿下,是宮裏的徐淑妃。作罷的緣由說來更是寒心,殿下算是一下子藥和人都失去了,都是命裏頂重要的東西。

如今姑娘嫁人,何不斷得徹底!

“孺人,賢妃娘娘很是疼您。”廖姑姑思緒半晌,“您啊,且為自己思量。”

說著,她伸手將那檀木屜盒捧入手中,朝葉照福了福,“孺人,不若您開恩,看在奴婢侍奉您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奉給上,賜給奴婢吧”

葉照抬眸看廖姑姑,下一刻便彎了雙眼,從她手中將盒子拿回,“姑姑心意,阿照領了。但這個還是我自個保管。”

這是個真心實意待她好的人。

盼著她和郎君好好過日子。

否則,一個奴婢,便是天大的膽子也不敢直接同主子論這等事,何論還敢作出這樣的舉動。

葉照看著她,心中想起慕小小,便格外感激。

她之一生,前後兩世,沒有得到過多少善待和溫暖。故而旁人待她的一分真心,她都當十分珍藏。

便不消說是關蕭晏,這玉佩若給了廖姑姑,就真成賞人的了。來日蕭晏回頭,豈不是要嘔死。

自知曉優曇被毀後,葉照唯一所想,便是蕭晏能順遂些便順遂些,能多快活一日便是一日。

“姑姑想要什麽,去小庫房盡管拿。”葉照戳戳了廖掌事腰間的荷包,知曉裏麵裝著小庫房的鑰匙,笑道,“且都記我頭上。偏這個,誰也能碰。”

廖掌事無奈,隻持著玉梳給她理順一頭剛剛絞幹的長發。

俯身挽髻時,悄聲道,“奴婢遵的是賢妃娘娘的意思,她還是如第一眼一般喜愛您。”

葉照偏頭愣了愣。

廖姑姑繼續道,“端陽夜的事鬧出之後,沒兩日殿下便快馬著人將您的事都同娘娘說清楚了。前些日子,更是將您的戶籍,祖上三代關係,張掖葉氏的旁支都盡數理清,編檔上呈了。”

“娘娘知您小小年紀,忠肝義膽,這回為救襄寧郡主又遭了這般大的罪,是一百個心疼。要不是大皇子腿疾發作,定是要來看您的。”

廖掌事還在絮叨中,葉照則靜下了神來,斂正心思。

戶籍、雙親、宗族關係……這有關張掖葉氏的另一套身份檔案,是霍靖準備的嗎?這才一個月,他竟有如此迅捷的效率?還是他行一步而思百步,早已料到了今日局麵,所以給她備下了另一個身份?

這樣一想,葉照頭皮發麻,如此縝密的心思算計,她還需更快得了蕭晏信任,讓他早做提防。

她的目光透過半開的窗戶,重新落在西邊的書房中。

*

亥時三刻,蕭晏踏月歸來。

葉照原在屋中打坐,調理心法。遠遠聽到腳步聲,耳垂微動,遂止息功法下榻迎他。

“殿下飲了酒?”一近身,葉照便聞到了撲鼻的酒味。

“一點藥酒,無妨。”蕭晏眼角堆著滿滿的疲乏,見到葉照,勉強散去些。

“妾身去吩咐熬盞醒酒湯,不然明日該頭疼了。”葉照扶著蕭晏,正欲喚人,不想被人一把拉住。

“飲過了。”蕭晏麵上撐出兩分笑,低頭嗅她發間桂花油的芳香,“不是讓你早些歇下,莫等本王的嗎?”

這話說得實在口是心非。

你若傳話不過來了,人便自己歇下了,自不會等你。

“妾身睡了,多半也得讓殿下鬧醒。”葉照剜他一眼,換了個說法。隻將人扶進屋,給他寬衣解帶。

“困嗎?”蕭晏張著臂膀,用下顎磨她額角鬢發。

“還成。”葉照牽著他坐下,給他按了會太陽穴,又喂了盞茶水,見他氣息平順了些,遂道,“妾身伺候殿下沐浴吧。”

“本王自個來吧,勞你伺候又不知要到何時結束。”

葉照聞言,抬眼望天,低歎,“殿下怪會倒打一耙。”

蕭晏將人圈在懷裏,泛著烏青的眼底壓著兩分笑,勒了把她抹胸的絲帶,讓原本挺立的峰巒一下更加起伏洶湧。

葉照才蹙眉,這人便已鬆開絲帶,借著湧動間的那點空隙蹭上來,垂首埋進她胸膛。

上一瞬還想發火,下一刻男人這幅姿態,便堵得你將“浪**子”三個字吞進肚裏。

這怎麽看都是一副仕途不暢、闌珊蕭瑟的模樣。

加上這箍腰施力卻不由打顫的手,和啞聲嗓音裏的一聲“容我靠一靠”,就差把“累”“乏”“辛苦”“難過”寫在臉上了。

對外英姿勃發、豐神肆意的秦王殿下,關起門來扯了傷疤、露出弱軟與人看。

這、誰能舍得不讓他靠?

誰,還能推開橫他一眼。

葉照一邊心疼,一邊順勢而上。

隻撫著他頭頂,柔聲道,“殿下可是有煩心事,可與妾身說說。說出來,許能舒服些。”

蕭晏不吭聲,隻以麵貼著又磨又揉,就差啃上去。

“也罷,妾身一婦道人家,三寸梳子兩尺發,原也聽不懂殿下那些軍國大事。殿下安歇吧。”

葉照邊說,邊按著他後腦,悶住他。

仿若還有未竟的半句,妾身隻配以色侍君好。

無聲勝有聲。

果然,未幾這人便掙紮著退開身來,喘息道,“可真能磨人。”

“罷了,本王與你絮叨會。”蕭晏將中衣領口拉下些,散去酒熱。

他拍著一側空座,顛了顛腿。

看得出,是真累了,酒意也沒散透,這會連人都抱不住了。

葉照識趣地下來,挨在身側,還不忘拉過他的手,搓揉虎口,給他緩神。

西北邊地將士的兵器調新,林林總總共需一百萬兩銀子。

兵部領了這差事,但是戶部不撥銀子。

戶部不給原也無妨,蕭晏按表上奏即可。

然上達天聽後,戶部同樣是變不出銀子的。便是有,也不能給,否則便是變相說明欺辱秦王殿下。

戶部背靠的是五皇子楚王殿下。

滿朝皆知,天子也知。但君臣不捅破,便是君臣和睦,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自然上達天聽了,還有另外一個結果,戶部不出銀子,但楚王殿下有法子生出銀子,能幫襯到掌著兵部的秦王殿下。

如此一來,楚王便出了風頭,分擔君憂,能力十足,襯得秦王十分無能。

是故,蕭晏索性壓著這事,不曾上奏。

他確實酒意未散,這廂說的話,尤其是此等公務,葉照印象中,上輩子便是三年加起來他都從未說過這這般多的公務。

當真是絮叨,從寢殿一直說到淨室。

且說的都是真的。

葉照給他擦洗身子,隨他的話回想半月前,他與屬臣在這聽雨軒正殿談論的內容,彼時她在此處養病,偶爾廊下歇息,自能聽到些。

是一個意思。

隻是,這一刻,葉照突然便沉默了,麵色亦不太好看。

蕭晏靠在桶壁上,抬手捏了捏她麵龐,半闔著眼道,“想什麽呢?怎麽瞧著生氣了?”

葉照搖搖頭,繼續給他捏著肩膀,“妾身隻是覺得挺沒意思的。您和楚王相爭,朝臣各自站位,陛下高座且看哪個兒子更出息,你們都為著自己的好處。那到底還撥不撥銀子了?邊地將士的武器便拖著不換嗎?若是外寇來襲,將無兵刃,亡國便在眼前。”

“從來受苦的,都是百姓。”

葉照手下力道到底有多大,蕭晏不敢想,反正這一刻他覺得肩骨要被捏碎了。

加之“亡國”二字,他半闔的雙眼一下睜開了。

眼前人絞幹巾帕尚在彎腰給他擦身,他垂眸尋她目光。

“起來吧。”葉照直起身子。

蕭晏便隨她抬首,他勾著唇角道,“阿照,你真美。”

從皮到骨,到靈魂,他的姑娘都在發光。

葉照笑了笑,沒再接話,隻拿了褻衣給他換上。

帷幔簾帳放下,床榻一方天地便局促了許多。葉照雖憐百姓疾苦,卻也無能為力,心思尚且凝在眼下。

正欲開口,卻聽得蕭晏聲音再次響起。

他攬在她腰上,搓著銀絲緞麵的小衣布料,“已經先撥了七十萬兩出去了,再鬧也不能動搖國本。”

葉照翻過身來,“不是沒銀子嗎?”

蕭晏摸了摸鼻尖,又搓了搓指尖,“本王私庫補的,另……賣了兩處莊子。”

天家皇室的東西有價無市,也沒人敢碰。

為了將莊子賣出去,黑市來回倒騰了數遍。

從來都是將贓銀洗幹淨,這廂是要把白日天光下的財產裹上層灰,再賤賣出去。簡直聞所未聞,難上加難。這些日子忙的事中,這便占了一半。

當然,這些蕭晏也不會細講。

他眼下在回應葉照的另一個問題,“還差三十萬兩怎麽辦?”

蕭晏道,“原也不難,本王劈半個沁園賣了,三百萬兩都能有。”

壁燈微弱,還是能看清姑娘用漂亮的杏眸橫了他一眼,卻又伸手給他揉著眉心,親了親他發烏的下眼端。

她手中力道事宜,發香惑人,吻眼的唇瓣又潤又滑,催得本就疲乏的人昏昏欲睡。

許是酒精之故,明明已經上下眼皮靠攏,鼻音漸起,然男人話語還未止住。

他屈腿和她纏在一起,迷迷糊糊道,“五哥處有個錢袋子,乃鹽鐵司荀江。荀江膝下有四女一子,一子中年所得,乃荀家命根,卻是個紈絝……本王從他處入手能得銀子,但是……”

蕭晏當是真的乏了,隻將人靠緊些,“……就從他處作文章,把本王添補的一並討回來。”

半晌,他又嘀咕道,“不然,你連這緞麵衫都沒得穿,本王要養不起你了……且讓他,讓他……”

鹽鐵司是甚?

如何荀家會是錢袋子?

洛陽城中紈絝比比皆是,一個紈絝又能做何文章?

葉照思緒連綿,卻也知曉便是蕭晏未入睡,也斷不能再往下問去了。索性他給了她清輝台的令牌,那裏有資料庫,她可去查詢一番。

這樣思前想後,葉照嚐試著喚了一聲“殿下”。

蕭晏含糊應聲。

“妾身傷好的差不多了,明日我們回王府吧。”

“嗯……”

三更月色入窗,屋內如同起了一層白霜,葉照半撐起身子,將一點帷帳露出的縫隙合攏。躺下時,輕輕撫了撫男人鋒利又柔和的眉眼。

此番事成,大抵信任便能累起些,屆時她便可旁敲暗示。這樣聰敏的人,隻要有一點懷疑的種子種下便成。

葉照往他懷中縮了縮,再有時間,去雪山走一趟,或許有旁的發現。再或者,尋蘇神醫學一學醫理,學些能緩減他病痛的手法技藝……

若今生實在還不清,來生我繼續還……

對不起,阿晏。

睡意襲來的一刻,葉照突然在心底喚出這個久違的名字。

她下意識又靠近些,未幾呼吸便勻了。

便也不知,黑夜中,緩緩睜開的一雙眼睛,清明的沒有半分醉態,清醒亦無睡意。

————

翌日,啟程回府。

蕭晏直接去了湘王府看望兄長。

葉照問,“可需妾身同行?”

蕭晏道,“皇兄喜靜 ,甚少見外人,待本王問過,下回再帶你同往。”

葉照頷首,如此正是良機。

“你去清輝台幫本王尋兩本醫書,近來想讀。”蕭晏叫停馬車,又囑咐道,“若是尋不到,問蘇合也行。”

葉照頷首應聲,如此更好了。

入清輝台更自然。

蕭晏看著踏入府門的婀娜背影,勾起唇角笑笑,吩咐車夫前行。甚至,申時正,還命人回府中傳話,道是是晚膳在湘王府用,府中不必備膳等候。

湘王府在朱雀長街最西處,脫離在整個樂陽坊皇子王孫的府邸之外,當真偏僻幽深,符合了湘王傳聞中的孤僻性子。

隻是孤僻喜靜的湘王殿下,甚愛聽曲,府中養著名伶戲子無數,朝陽台上終日絲竹聲不絕,咿呀唱響。

這廂夕陽晚照,映出輪椅上的人半邊背影、滄桑輪廓。

蕭暘道,“可要再給你拾掇間廂房,今個索性留宿?左右你就是為擇選伶人來的。漫漫長夜,好好挑。”

蕭晏闔眼靠在座塌上,聞前頭話手中折扇尚且開開合合把玩著,聽到最後一個激靈睜開了眼。

“皇兄不興胡說,七郎正經擇人公用。”頓了頓一雙鳳眸煥出光彩,“皇兄這話是同意借人了?”

“可是引荀茂入局,就這麽個身份低微的伶人,頂什麽用?”湘王殿下並不肯借人。

蕭晏重新靠回榻上,搖著扇子道,“尋常伶人不得作用,從您這湘王府出去的,便兩說。”

蕭暘不應他,隻笑道,“論風姿容色,你府中不儲著位天上有地上無的孺人嗎?你給她備了全套張掖後人的齊全檔案,難不成便把自個誆進去了?”

“張掖葉氏,十數年前早死絕了。”蕭暘冷笑,“哪來的後人!”

蕭晏挑眉不語。

蕭暘遂又道,“你就用那葉氏,是最妙的。荀茂那人,紈絝是紈絝,也是有腦子功夫的,我這處人挪去,難保全須全尾回來。”

“就用她,左右也傷不到她,最多一點名聲的事。一個來曆不清的女人,你別昏了頭搭進去。”

蕭晏不置可否,隻闔上眼睛,“讓他們聲響小些,否則一會本王就拎嗓門最尖的回去。”

嬌生慣養的秦王殿下抬扇指了指台上伶人,側了個身將耳中棉花塞實些。

眉宇間,疲態盡顯。

“有風,讓你去屋裏睡。”蕭暘歎氣道。

“她不能去……”蕭晏眉眼渡了層光,似是入了夢鄉,唯有口中低聲喃喃,“她、是我妻子。”

晚風徐來,話語經風即散。

湘王殿下自然聽不到秦王最後的囈語。隻看了眼他足畔處寒氣繚繞的冰鑒,揮手散了歌姬,將自己常日護膝的薄毯扔在胞弟身上。

*

秦王府中,葉照得了蕭晏傳信,便更加放心。

她持著那枚令牌,簡直暢通無阻。

清輝台的書房,議政屋,資料庫皆有人看守,卻也恭謹迎她。

其實,她比蕭晏料想的要處理的快地多。

不過一個時辰,便在資料庫找到了荀氏父子的檔案,在議政屋翻到未清理幹淨的半頁賬本草稿。

又小半時辰,她用頭上發簪解開了蕭晏書房內唯一一處上鎖的暗格,發現一本保存完整的賬本。

關於鹽鐵司荀江貪|汙的賬本。

鹽鐵司,乃財政三司之一,是朝中正三品高官,掌全國茶、鹽、礦冶之事。曆朝曆代都是擇清流之士擔此職。

卻不想,清流之士,已經貪墨至此。

葉照翻著賬本,隨年月看每一筆贓款,觸目驚心。

昌平六年,江淮鹽政與鹽商勾結,敬孝白銀二十萬兩。

昌平九年,設“預提鹽引息銀”,每年得數萬兩白銀,至去歲,已是數百萬白銀不對帳。

這兩處是數額最大的。

除此之外,還有茶、礦冶之事,光現銀已是累積貪逾八百萬兩。

怪不得,蕭晏說鹽鐵司荀江是個錢袋子。

葉照踏夜出行,鬥篷風帽,入了洛陽以西霍靖的一處私宅。

按霍靖指示,持筆默下秦王府中探得的事宜。

她過目不忘,一手霍靖親自教導的小字,娟秀雅致,不過兩炷香的功夫便將蕭晏十數頁的賬本完整地謄了出來。

這種時候的匯報,霍靖不會聽人言語講述,隻看筆上東西。一側,應長思也在,懸絲搭脈,測得是葉照的呼吸和脈動。

上輩子,葉照頭一回以這種方式匯報,謄寫過程中,改了蕭晏囤積糧草的數目和押送的時辰。

人說謊總有軀體會反應,比如神思微滯,心跳漏拍,應長思如此搭脈當場便能感知。

遂而,那次直接就喂她吃了一碎心蠱。直到她熬了半個時辰,指甲劈裂,筋骨斷開又接上,都不曾改口,應長思方奉霍靖之令留了她一口氣。

後來,每逢匯報,因要瞞去部分真實內容,葉照就暗裏調服呼吸和脈息,一次次的演練,直到應長思都感應不出來。

而此刻,她也不曾特意控製自己體征,因為她一字未改,所書皆是真實內容。

她雖不懂朝政,但多少能看明白,但凡君主不是昏聵不堪,座下臣子這般貪法便不可能不知曉。

蕭明溫乃開國之君,斷不可能連這點嗅覺都沒有。

既是知而不言,那麽定是有旁的用處,此刻動不得。

況且,昨夜蕭晏說了,要從荀江的**荀茂入手。

葉照便推斷,這份賬本絕不是最重要的,充其量是一塊引玉的磚。

如此,盡數告知亦無妨。

而關鍵,當在荀茂身上。

果然,這晚葉照便在蕭晏口中聽到了荀茂的事。

這個洛陽城中的紈絝,相比他父親的貪贓枉法,中飽私囊,他所犯之罪更是罄竹難書,百死難贖。

“□□辱掠殺”五字,字字皆沾。

光是被他辱之暴之、後又殺之棄之的少年男女已有十數人之多,更遑論被他強搶入府豢養的各式女子兒郎。

曾有古稀老嫗為孫女被搶,撞死在他府門之上,後亦不了了之。

“天子腳下,便沒有王法了嗎?”葉照光聽便已是美目圓瞪,推開起身的一瞬,周身真氣彌散。

蕭晏搖開扇子避過,卻還是看見一排琉璃罩中的燭火齊齊晃倒,熄滅。

“怎會不管?”蕭晏將人重新拉至身側,按在搖椅扶手上,“可是法度管轄之前,尚有錢財消災。法度管轄之間,亦有銀兩通天。如此,便讓他法外逍遙了。”

葉照聞言,半晌點了點頭。

話說到這個份上,她便也明白了。

荀家富可敵國,荀茂犯了事用錢堵當是人的嘴,或者堵執法人的嘴。

一介草民,哪怕是官吏之家,隻要他所碰是在他荀家之下的,便也告不到上頭。

且涉及名譽,一人損而闔族不安。

故而但凡銀錢到位,世人十中八、九都是願意的。

如此民不舉,官不究。

地獄空****,惡鬼長留世。

她突然便想起為了三兩碎銀將她賣入青樓的生身父親。

想來若是彼時遇到荀江,她父親定是當場讓他要了自己,說不定還會說她花貌嫩脂,宜賞宜吃,各種花樣皆可,然後再開個三十兩的高價。

“不說這個了,今日本王不在,可做了些什麽?”蕭晏見她默了聲,臉色亦不太好看,便也不再聊這個話頭。

葉照回神,從屋內案上捧來兩本書,《溫熱經緯》、《素問》,“妾身問了蘇神醫,他說您喜歡看這兩本,說妾身也能看,以後可以給您活絡筋骨。”

“今個妾身還去了趟西街的首飾鋪,定了套時新的頭麵。”葉照挑著遠山黛,燦亮的眸子倒映星辰,“殿下不會不允吧?妾身記得殿下昨個說了,如今府中開支困難,累殿下將宅子都賣了。”

“不至於!不至於!”蕭晏一愣,忍不住笑道,“沒聽說一國親王養不起新婦的。去擇了花樣,別重複,凡看中的都搬回來,輪著戴。”

“或者,著林管家去問問,哪個師傅做得頭麵,請回來給你定製都成。省的同人撞花色。”

葉照眉眼含笑,複又嗔道,“荀茂可惡,讓殿下搭進去這般多銀子,妾身定不容他。”

蕭晏側首看她,見她嬌俏嫵媚,便是裝出來的神色,亦是帶著花月無邊的風情。

何況,眉宇間的那抹嫉惡如仇,亦不全是裝的。

她說得爽朗又幹脆,且這一晚整個狀態相較與沁園那日,當是明朗歡愉許多。蕭晏便知她這日在霍靖處匯報事宜不曾遭罪,那廂對她當是放了稍許信任。

待此事結束,她約莫敢將霍靖提及,如此他順勢信任於她。

往後,她亦無需擔著如此重的心理負擔度日。

這般想來,蕭晏掌上她不堪一握的細腰,煩悶的多日的心情亦掃去大半陰霾,便也不曾細想她那句“不容他”並不是氣話,乃是動了真格的。

*

日升月落,花影向晚。

轉眼已是六月二十五,距離七月湊齊百萬銀錢送往西北邊地,僅剩五天。

時值楚王妃生辰,邀請赴宴的帖子送到秦王府,蕭晏尚在湘王府磨自個長兄挪人,便也無心前往。

再說了,這宴無好宴,明擺著蕭昶擺譜要笑話他來著。

四月便接的差事,耗了兩個多月,自個搭了七十萬兩雪花銀進去不說,到頭來還不是要硬著頭皮上奏。

還不是要由他楚王殿下來解決這棘手的問題。

蕭晏心裏明鏡似的,便以推說兵部公務堆積如山為由婉拒了。但秦王殿下公務繁忙,秦王內眷總不會忙到哪去。且都是婦人間的花宴,秦王推了,葉照便再沒有不去的理由。

這廂蕭晏是不擔心她的,婦人間各種花舌心思、雅興遊戲,霍靖定是早早調|教了她。再或者要爭奇鬥豔,她往那一坐,便是把“絕色”二字寫在了臉上。至於安全幾何,除開大內深宮,或者有心算計,其餘蕭晏更覺多慮,她那身功夫,動起真格能踏平楚王府。

蕭昶多來想奪個臉麵,奪不成遂由楚王妃幫忙,左右也不會有什麽實質性的算計。

“大哥確定不借人?”蕭晏還在磨蕭暘,“七郎定保證安全。”

親情牌都打出來了,“皇兄”直接改成了“大哥”。

“你保證安全,保得了名聲名譽嗎?”蕭暘看著台上開腔的小戲子,“且不論名聲名譽,荀江那夥人都玩些何物,你心知肚明。隻是皮肉磋磨嗎?五石散、幻腸草,指不定多少喂下去!”

“你說得自然有理。幼、奸在大鄴乃死罪,以一人之清白換惡鬼不存,是值得。可是,那一人的公平在何處?”

蕭暘搖把玩著腰間玉佩,歎道,“實在惹你生厭,你著林方白暗裏一劍殺了便罷,也算為民除害。”

“兵部缺錢便趁早報上去,弄這些九曲十八歪作甚?”

“哥……”

“為兄便這話,要人沒有,自己想轍去!”

“我——”

“別你呀我的,少在我麵前論帝王心術,禦臣之道,擾我聽曲。”

這種血脈壓製,激得蕭晏隻能猛搖兩下扇子降火。

眼看蕭暘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蕭晏在搖壞了一把折扇後,將破扇扔在兄長身上,甩袖走了。

然還未踏出湘王府,最是規矩懂禮的廖姑姑便跌跌撞撞奔過來,福身含淚道,“殿下,孺人在楚王府出事了。”

“她被荀家五郎,被……”

荀家五郎,便是荀茂。

洛陽城中,萬花叢中過第一紈絝。

蕭晏眉心陡跳,棄了馬車,抽刀砍下馬套,欲要翻身上馬。

“殿下,殿下!”廖姑姑攔在馬前,急喘道,“孺人已經不在楚王府,她說受不得這樣汙辱,要讓青天作主,她、她奔去了就近的京兆尹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