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

想也不敢想以後的事,所以隻好安安分分地做現在要做的事。你知道,當所有的人都處在你對立麵的時候,你甚至連現在要做的事都不敢做了。他們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影響著你的生活。難道是自己太在意別人了,還是自己本身就是那麽被動的一個人?鬆井越發覺得疑問。忽然一陣頭痛,鬆井從口袋翻出藥瓶,倒了一粒,也沒有喝水,直接咽了下去。

2,

自從上次的“賬單事件”後,鬆井覺得村下其實是一個很好的人,雖然他還是不跟他多說話,雖然他還是經常用“喂”來稱呼他。每每鬆井出了差錯的時候,村下還是會挺出身來幫他一把,然後說一句,“不要感謝我,我隻是怕被扣工資,和你在一起工作真是倒黴!”

每次鬆井都報以傻傻的微笑,但是他不敢近一步去接觸村下,他感覺村下是個有內容的人,他的過去必定發生過什麽重大的事情,鬆井可以看出村下的眼神總是那麽沉重,那麽犀利。他甚至看見村下一個人在總台做事的時候,會發出那種安謐得可以使人窒息的氣味。

冬日裏難得的晴天,陽光破天荒得強烈起來,像毒素一樣慢慢侵襲著不足十平方的小房間。房間的擺設也很簡單,一張單人床,一張迷你書桌,還有一張中等大的衣櫥。房間的色調基本上都是黑白係的,偶爾也會冒出點粉色來。最值得一提的是**的一隻很大的玩具毛絨熊,它的體型之大完全占據床的一半,但現在它正傻傻地坐著靠著床角,憨厚地笑著。

這便是鬆井的小房間,早稻田大學C類的單人小宿舍。C類的學生公寓一般住的都是家境不怎麽富裕的學生,所以設施也比較簡單。在一幢宿舍樓裏,洗浴間和衛生間是一個樓層一個,廚房和洗衣間是一幢樓裏一個,而且都是需要自費才能使用的。冬天沒有暖氣,夏天沒有冷氣,也是C類公寓的特征。

不過在鬆井看來,A類,B類,C類並沒有什麽區別,隻能說日本人等級觀念太重了。房間雖小,但是他照樣整理地幹幹淨淨,舒舒服服的。

今天是禮拜天,本來下午有份家教,但是對方一家都出去旅遊了,所以也就取消了。鬆井到超市買了一些食材,他想做些夜宵給村下帶去,這幾天作為老生的服務員並沒有很好照顧到新人,反而添了麻煩要新人解決,鬆井心裏有些過意不去。雖然村下每次都冷冷地不以為然,但是在特別講究禮儀的日本,鬆井覺得還是要拿出謝意的表示。

到了會所,換了製服,來到總台,鬆井並沒有看到村下,他覺得奇怪,每次都準時上班的村下,今天居然遲到了!正當他這麽想的時候,張慧過來了。

“今天晚上可能你要一個人頂班了。”

“村下呢,他怎麽沒來?”鬆井問道。

張慧不以為然道:“你別管人家,自己工作做做好就行了!”

鬆井“嗯”了一聲,沒有多問,繼續做事去了。可是他心裏還是惦記著,他想村下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他開始有些擔心了。

熬到了下班,鬆井在換衣服的時候,看著櫃子裏的便當盒,本來想要送人的便當,結果還是自己解決掉,鬆井變得很無語。這時,鬆井忽然發現村下的衣櫃竟然是開著的,他靠近衣櫃,裏麵是空的。

難道村下辭職了?

鬆井這樣想到。他心裏莫名其妙地感到一絲遺憾。

鬆井拎著便當盒,走出了會所門外。外麵的寒風讓他不禁打了個寒顫,他縮了縮脖子,繼續走著。

這時,一輛豪華的小轎車停在了他的旁邊。車窗拉下,露出一張熟悉的臉龐。

“上車吧,我送你回去!”

3,

“你最近過得好麽?”

“還行吧……你怎麽知道我在這打工的?”

“打聽這個對於一個記者來說並不是什麽困難的事……你整天打工一直到現在,而且還要學習,你不覺得累麽?”

“……累又怎麽樣,總不能幹等著讓學校把我趕出來吧……還有我可不想餓死在這裏!”

“你可以找我啊……”

“我怎麽可能厚著臉皮問你要錢,你之前對我已經仁義至盡了……我不想再麻煩你了……”

“你有所顧忌,是麽?”

“是的……”

“既然你有所顧忌,那就算了……對了,我還欠你一頓飯呢,你記得吧?”

“……忘了,我不知道還有這樣的一件事……”

“我記著呢,明天有時間麽?哦,準確地來說,是今天……”

“明天恐怕沒有時間,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是一天忙到晚的……”

“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

“你是記者,應該知道有些時候東奔西跑,是沒有精力顧著吃飯的!”

“……我不是一個稱職的記者,我也無所謂這樣那樣……”

“那你就這樣一直無所謂下去?”

“也許吧……”

一陣沉默。

“對了……我要結婚了!”

“跟安奈惠子小姐吧?”

“是的……”

“……她是一個既漂亮又能幹的女人,你跟她真的很般配呢……”

“是麽?要是我跟你說,我看上的隻是她的背景,你會覺得般配麽?”

“……人都是這樣的,不是麽?我們都不是聖人……很正常……”

“而我卻一直在苦惱這樣的一件事,所以那一句‘無所謂’是假的……前段時間我去了法國出差,在離開日本之前,我答應安奈惠子在我回國之後跟她結婚,可是……我卻有點後悔了,我在法國的那段時間,遇到過一個人,他的故事讓我很是感慨,我想了很多,然後不停地懷疑自己的過去,我想我要的未必隻是名利……”

“可是……你還是選擇了結婚,不是麽?”

“……所以我怕,我結了婚之後,再也見不到你了……”

4,

那夜,鬆井未眠。他想自己是忘不了安源送他回家最後一刻的那個眼神,溫柔而帶有一絲楚楚可憐。鬆井從未感受到那些濕潤迷離的眼神帶給他的心動,而靈魂深處某種隱藏著的情愫不知不覺又開始顯現出來。他覺得自己又得重複思念的煎熬,他多慮的性格再一次讓他身陷囹圄。

淩晨一點四十分,金太陽娛樂會所。

空****的三區,暗淡的燈光,會所打樣後的一刻,清理人員就迅速打掃完回去了,而鬆井一個人在總台整理著今日的消費賬單,厚厚的一打。該死的電腦在關鍵時刻出了故障,鬆井不得不拿出放在櫃台最裏麵的計算器,逐一計算著。鬆井感覺快要崩潰了,他的數學本來就不怎麽好,估計今晚是別想能多睡一會了。

埋頭算數的鬆井並未發覺一個身影正一步一步地靠近他,待到鬆井發現他看不見賬單上的數字的時候,他想有什麽擋住了頭頂的光線,於是抬頭,看見一張俊美的臉龐。

“村下!”鬆井是有點驚訝,“你嚇著我啦!”

“怎麽還沒下班呢?都快要淩晨兩點……”還是一副冷漠的態度。

“電腦壞了,可是還有那麽一打賬單都沒統計好呢……哎喲,煩死了,我腦袋脹的厲害……咦,你怎麽在這?這兩天怎麽都沒見到你上班啊?”

“……張慧沒跟你說麽?”

“跟我說什麽啊?”鬆井疑問道。

“哦,不知道就算啦!”

“什麽呀,吊人胃口又不跟我說,太壞了!好啦,不說就不說,我還得繼續統計呢,你先回去吧。”

“要不要我幫忙啊?”

“可以麽?那太好啦,嘿嘿……”

“瞧你得瑟的!”村下說完,並排跟鬆井坐著。

鬆井看了看村下,他感覺現在的村下和以前不怎麽一樣,但他又不知道是哪裏不一樣,他皺著眉頭,盯著村下看。

“你幹嘛這樣盯著我看啊?”村下還是冷冷地問道。

“沒有,隻是覺得很奇怪……”

“哪裏奇怪了?”

“你的衣服……”鬆井終於看清了村下身上那件衣服表帶掛著的胸牌,上麵用金色的字體寫著“HOST8村下智”。鬆井抬頭對上了村下的眼神,“你現在在‘服務部’?”

“‘服務部’?你說的還真好聽呢,我還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幹嘛說的那麽隱晦,牛郎就是牛郎,我並不介意的……”村下無奈地笑了一下。

“怎麽突然會想到要做這個的?”鬆井不解道。

“……如果你急需一大筆錢來支付巨額的醫療費用,你會怎麽做?潔身自好,立個貞節牌坊,還是做一份連微笑都可以賺錢的工作?”

鬆井突然說不出話來,他一向很難懂得如何安慰一個人,就像他不知道怎樣安慰自己,所以他選擇沉默。

村下看了一下鬆井:“是不是覺得我很惡心?”

“沒有!”鬆井回答道,“如果換做是我,我想我也會這樣的……”

“……人有些時候就是這麽賤的……要是有機會,你會想跟一個有錢人在一起的吧?”

“如果僅僅是為了錢而在一起,我覺得會有些悲哀,我寧可選擇騎著自行車笑,也不願坐在寶馬車裏哭……可是很多人並非這樣,他們要的跟我要的不一樣……我甚至覺得有點可惜!”

“你要的是什麽?”

鬆井想了一下,說道:“可以和自己愛的人在一起,過著簡簡單單的生活……”

“即使在極度貧困的環境下?”

鬆井轉過頭看著村下:“我不覺得自己會一直活在貧困裏,我相信自己的處境能好起來!”

“很崇高的理想,可是在我看來覺得很幼稚!”

“為什麽很幼稚?”

“感覺是一種心理安慰,沒什麽現實作用!而真正能起到現實作用的做法,就是在一輛豪華車停在你旁邊的時候,你莞爾一笑,然後坐了進去!那真是有用多了!”

村下冷冷地看著鬆井,這讓鬆井不僅打了個寒戰。

“那個叫安源的記者,看上去的確不錯!隻是沒想到他竟然好這口!”

鬆井一陣驚愕,他瞪大著眼睛看著村下,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這句話怎麽輕易之間從村下的嘴裏蹦了出來?他甚至感到莫名驚慌,他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怎麽不說話了,之前說的不是可好了麽?什麽‘寧願騎著自行車笑,也不願在寶馬車裏哭”!你可以說謊,但是絕對不能這麽虛偽!難道你們中國人愛玩這招?”

鬆井突然站起來,臉色沉重道:“你可以侮辱我,但請不要侮辱我的國家!”

“又來一套‘愛國主義’,我最討厭你們中國人這樣了……”

“啪!”一聲脆響,鬆井狠狠地扇了村下一巴掌,冷冷地說道:“我對日本人也無任何好感,從過去到現在,一直都是!”

說完,鬆井踏著沉重的腳步離開了房間,留下村下一個人呆坐在總台。這時的村下沒有一絲表情,俊美的臉龐漸漸隱現出一塊紅色,火辣辣的疼痛。

“我對日本人無任何好感,從過去到現在,一直都是!”

這句話像是雷鳴,一陣又一陣地敲打在村下的腦海裏,無法停止。

“他媽的!”村下憤憤地罵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