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時間很快便過了兩日,祁燕不喜多問的性子,也因為晏傾君奇怪的舉動在晚膳後忍不住問了一句:“你懂醫麽?”
“不懂。”晏傾君隻是稍稍抬了下眼皮,便繼續看她手中的醫冊。
祁燕麵上的不解更加濃重。那十幾本“書”剛剛被拿回來時,她真以為是普通的書冊而已,那時晏傾君便孜孜不倦地看了好幾日,後來無意中發現竟是宮中醫冊……
兩日前晏傾君說三日後皇宮會亂,可這兩日風平浪靜,她更是一直待在房內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她既不懂醫,看這醫冊有何用?
“公主,該歇息了。”
祁燕喚了一聲,晏傾君馬上反應過來,無外人在時,祁燕是不會喚自己“公主”的。她收好醫冊,理了理衣物,晏珣正好推開房門。
隨著晏珣入門的,除了屋外的寒氣,還有他一身刺鼻的酒味。晏傾君恭敬地俯身行了個禮,悄然抬眼掃過晏珣,見他麵色通紅,眼神迷離,對上她的雙眼便踉蹌著走了過來。
“嗬嗬……太子妃……”晏珣一手扣住晏傾君的手腕,直直地盯著她,一雙眼在她臉上來回打轉,笑道,“我的太子妃……真是美豔動人啊……”
說著,另一隻手扯住晏傾君胸前的衣襟,用力一拉,錦服“嘶啦”一聲裂開。
“太子妃入府許久,為夫還未盡過責,真是冷落美人了……”晏珣仍是笑著,扣住晏傾君手腕的力量隻增不減,將她往榻邊拉扯。
祁燕一見形勢不對,欲要上前攔住晏珣,被晏傾君一個眼神阻住。
“殿下莫急,待阮疏來好好服侍殿下。”晏傾君順勢俯在晏珣懷中,柔聲道,“殿下先喝杯茶水解解酒氣。”
祁燕遞上一杯茶水,晏傾君接過,送到晏珣嘴邊,晏珣卻怔了怔,並未喝下。
“大膽奴婢!本太子何時準你在這裏礙事?給我退下!”晏珣仍是沒有喝茶,卻是對著祁燕大喝起來。
晏傾君微微一笑,又給祁燕丟了個眼色,祁燕便服順地退下。
“我的太子妃……為夫可沒醉,無需解酒……”晏珣笑眯眯地接下晏傾君手裏的茶杯,直接砸在地上,傾身便吻了下來。
“殿下稍等。”晏傾君羞紅著臉避開,恬然開口道,“殿下,這人皮麵具戴的時間久了,極為不適,睡前……必須取下來。”
晏珣眯著眼又將她的臉瞧了幾遍,放開手,自己坐在榻邊,含笑應允。
晏傾君徐步走到梳妝台邊,慢條斯理地潔麵,取下人皮麵具,回首,對著晏珣拉開一個燦爛的笑容,柔聲道:“殿下來幫阮疏理發可好?”
晏珣蹣跚著過去,一個個地取下她發間的簪子,眼神卻不受控製地在銅鏡內晏傾君的麵容上停留。
“殿下,前日到府上來看我的那名奇怪女子,與我說了幾句話,阮疏不知該不該對太子講。”晏傾君低下眉眼,不安地說道。
晏珣手上動作一滯,麵上微醉的神情卻未變,笑道:“講就是,為夫不怪你。”
晏傾君為難道:“那女子……那女子好像知道我是易容,而且,說我與……與傾君公主的模樣極為相似……”
晏珣拿起木梳,開始替晏傾君梳發。
“殿下,阮疏終於明白為何新婚當夜殿下會是那般反應……”晏傾君惋惜地歎了口氣,在銅鏡中看入晏珣的眼,哀聲道,“殿下與傾君公主自小親近,阮疏自有耳聞,如今……哎,還請殿下節哀。阮疏自是比不上傾君公主,但是必定會與傾君公主一樣,追隨殿下左右,好好地服侍殿下……”
晏傾君說著,轉身握住晏珣的手,含情脈脈地看著他。晏珣倒像是被她那雙手燙到了一樣,猛地抽開來。晏傾君一愣,驚愕道:“殿下……莫非是阮疏哪裏說錯了……”
晏珣擠出幾分笑來,“沒有。是我乏了,我們早些休息可好?”
“殿下可否講講您與傾君公主的往事?”晏傾君坐回梳妝台前,好奇道,“阮疏在祁國是便聽得不少關於這位公主的事跡,不知她與傳聞中的可有出入……”
晏珣拿著木梳的手慢慢變緊,眼神漂移在遠方,好似陷入他與傾君公主的回憶中。
“呀!”晏傾君突然一聲低喚,回頭,皺眉看著晏珣,“不小心打翻了胭脂膏。”
晏珣的身子突然一顫,愣在了原地。
晏傾君忙回頭一邊收拾一邊道:“都是阮疏大意,莫要掃了殿下興致才是。”
說著便轉身,羞紅著臉開始替晏珣寬衣解帶,動作輕柔,整個身子慢慢地靠了過去。晏珣卻是一把推開她,死死地盯著她的臉。晏傾君驚恐地摸上麵頰,左手在眼角處擦下一片殷紅,懊惱道:“應該是剛剛的胭脂膏不小心沾到眼角上了,殿下……”
未等晏傾君話說完,晏珣猛地推開晏傾君,砸下手裏的木梳,奪門而去。
晏傾君麵上的驚慌懊惱在晏珣離去後化作冷然的笑意,裝作醉酒用圓房來試探她?比演戲,他晏珣還嫩著呢。
第二日,晏珣像什麽事情都未發生過似的,一大早便到清軒閣,稱皇上身體好轉,帶著晏傾君入宮請安。晏璽龍顏大悅,當即留了新婚二人在昭華宮,並傳了還未及笄的兩名小公主及傾雲公主共用晚膳。
晏傾君從入了昭華宮便謹言慎行,本以為最多半個時辰便可離開,哪知晏璽突然說要一起用膳。晏珣自是高興,晏傾君卻是暗暗叫苦,唯恐自己一個不慎露出破綻來。
晏璽今日的確是高興,麵上是未曾露出的和顏悅色,聲音也比往日洪亮許多,笑著命宮人搬來圓桌,帶著兩名小公主圍坐在圓桌邊。
晏傾君看了看滿桌的宮廷佳肴,團團圓圓的木桌,桌邊和樂歡笑的人,突然想起,母親過世之前,晏璽也是時常抱著她與母親在一張圓桌上吃飯。
“疏兒的身體可有好些?”晏璽笑看向封阮疏,黝黑的眸子裏帶著若有似無的暗芒。
晏傾君壓低了聲音,微笑頷首:“回父皇,好多了。”
“是朕疏忽了。珣兒,稍後讓錢禦醫隨你回府,替疏兒把把脈。”晏璽麵露慈色,笑吟吟地道。
錢禦醫是禦醫院的首席禦醫,從來隻給帝後看脈。
晏珣忙道:“疏兒剛到東昭,身子略有不適也屬正常,父皇莫要憂心。”
晏璽略帶深意地瞥了一眼晏珣,再看向晏傾君,緩緩道:“疏兒此前還說自己患過失憶之症,剛好讓錢禦醫一並看看。”
“嫂嫂還有過失憶之症?”晏傾雲驚詫道,“難怪平日裏少言少語,看來我與嫂嫂多講些話是對的。”
“阮疏的身子已然大好,讓父皇憂心,妹妹憂心了。”晏傾君淺笑著,賢淑的太子妃模樣。
晏珣狐疑地瞥了她一眼,晏璽突然道:“失憶之症……也好了?”
晏傾君暗道果然如此,軟聲道:“回父皇,那部分記憶並未影響阮疏如今的生活,因此阮疏並未刻意去記起,想來……阮疏之所以會忘,那些前塵往事,定然是有不願記起的,那便……就此忘了吧。”
晏璽揚了揚花白的眉毛,眸光依舊深邃,微微頷首,隨即轉眸看向晏珣,“珣兒,朕身子大好,邀了商洛的睿王前來品酒,三日後便會抵達都城,你親自去城外迎他如何?”
“兒臣求之不得。”晏珣連忙答道。
晏傾君心中一動,這是第一次……她精準地算到了晏璽的動作。
她以“封阮疏”的身份第一次入宮時,晏璽召見她,逼問她何處得到逆天刀,她以失憶搪塞,隨即又稱對商闕稍有印象。
晏璽想知道她到底從何處得來逆天刀,當然會想辦法讓她恢複記憶,她既然對商闕有點印象,便要將商闕送到她眼前,好喚起她的記憶。
便是算到這一點,晏傾君才敢在封阮疏麵前許諾能讓她見商闕一麵。
“嫂嫂,我見你生病以來消瘦了許多,特地囑人做了幾套衣裳,待會隨我去棲雲殿看看可好?”
晏傾君正在思酌間,晏傾雲突然抓住晏傾君的手笑道。
傾雲公主嘛,晏傾君向來是避之唯恐不及,可她現在是“封阮疏”,而且是賢良淑德的“太子妃”,又當著晏璽的麵,怎麽會拒絕妹妹的一番好意?
她笑著點頭,晏珣接話道:“那我待會策馬回去,留下馬車給你。”
晏傾君沒有拒絕的理由,仍是笑著點頭。
晏璽好似對這三人之間和樂融融的畫麵很是滿意,麵色又紅潤了幾分,卻突然地輕輕咳嗽起來。
晏珣忙起身道:“父皇還需多多休息,兒臣先行告退。”
“父皇好好歇息,傾雲也隨太子哥哥退下了。”晏傾雲行禮。
晏璽揮了揮手,示意眾人離開。有宮人牽著兩名小公主離開,晏傾君隨著晏珣與晏傾雲退下。
“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你待會坐馬車回來便是。”出了殿,晏珣丟下這麽一句話便急匆匆地離開。
晏傾君百般不願地隨著晏傾雲到了棲雲殿,敷衍地拿了幾套衣裳,再出來時天已擦黑。
冬日的寒風,一陣接著一陣地襲來,又是夜間,晏傾君更是覺得冷了。入宮前晏珣讓祁燕留在馬車內,此刻她身後跟了兩名棲雲殿的宮女送她出宮。
今夜的東昭皇宮格外陰涼,星月無光,寒風陣陣,連人的氣息都淡了許多。晏傾君緊了緊披風,心頭突然竄起不安來。
昨夜晏珣還在醉酒試探她,今早就帶她來皇宮,還有意無意地將祁燕留在馬車內?晏傾雲偏偏今日說送她衣物,晏珣匆匆離去,使她落單……
這麽一想,晏傾君越發覺得不對勁,她身無武功,隻身一人不是任何人的對手……唯有加快步子,早些出宮為妙。
“娘娘,出了這個宮門便是了,奴婢們隻能送到此處。”
晏傾君身後的宮女屈身行禮。晏傾君忙回頭笑著,柔聲道:“你們回去便是。”
“奴婢們目送娘娘出宮。”兩名宮女齊聲回答。
晏傾君不多說什麽,盡快出了東直門。
東直門兩邊皆有侍衛看守。皇宮內的守衛向來是奕家負責,晏傾君對他們亦不放心,好不容易提心吊膽地走了出來,見到前方太子府的馬車,匆匆走過去,鬆了口氣,一聲“落霞”還未喚出口,頸間酸疼,眼前一黑,人事不知。
迷迷糊糊中,晏傾君見到晏卿似笑非笑地睨著她,譏誚道:“早便與你說過莫要太過自負,莫要急於求成。自以為了解晏珣了解奕子軒了解晏傾雲,以為奕子軒不屑勾結晏傾雲,以為晏珣不會屈尊回頭找奕子軒合作,以為晏傾雲的笨蛋腦袋設計不到你,狗被逼急了都會跳牆,你在晏珣麵前氣焰太盛,奕子軒亦早不是你曾經了解的奕子軒,晏傾雲隻需在其中推波助瀾便可拉倒你。我還未回去你便死了,真是沒用。”
晏傾君來不及疑惑他說出來的話為何會與自己心中所想一樣,隻看到他那張欠扁的臉就恨得牙癢,想要怒吼一句“是生是死關你何事”,卻發現自己無論如何都出不了聲,心中一急,便去踩晏卿的腳,哪知晏卿突然變作透明人,越飄越遠。晏傾君追了過去,一腳踩空,驚得睜了眼。
刺鼻的藥味,夾雜著詭異的蘭花香……
晏傾君第一時間反應過來,這是在奕家。冬日還能嗅到蘭花香,東昭內隻有奕家能使得蘭花在冬日盛開。她眨了眨眼,才在昏黃的燭光下找到一個人的身影,蒼白的胡須,半麵傷疤的臉,鷹般陰鷙的眸子,冷冰冰地盯著她。
“你取下東西之後,放在這藥盆裏,然後迅速帶著她出去,三日後再過來。”那人開口說話,聲音尖銳,雖說他盯著晏傾君,卻顯然不是在與她說話。
晏傾君全身虛軟,極為費力地轉動腦袋,才在左麵看到另一個人的身影。
穿著蘭花暗紋的淡藍長袍的奕子軒。
“出劍要快,火速剝下,皮不滴血,才不會影響我的藥效。”那人的聲音繼續,聽起來格外陰涼。
晏傾君再眨了眨眼,看清房內的布局。簡單的一桌兩椅,桌上放了木盆,應該是那藥味的來源,那白發蒼蒼的怪人就坐在木盆邊,一邊說話,一邊往裏麵倒著什麽。奕子軒站在她的左側,麵無表情地看著她。房間的最左側有一張榻,榻上躺了一人,晏傾君眯眼,衣著光鮮,容貌可怖,是封阮疏。
“奕子軒……”晏傾君艱難地開口,“你……背信棄義!”
當初她與封阮疏的條件,她讓封阮疏見商闕一麵,封阮疏開口說話,假意順從奕子軒。她再拿著這個條件與奕子軒做交易,她讓“傾君公主”打開心結恢複正常,他則要帶著他到皇宮走一趟,拿到她想要的物什。
當初未免奕子軒起疑,她想要的東西,隻是拿了十幾本醫冊而已,到如今這醫冊都還沒研究透徹,奕子軒居然認為她再無用處,要殺她……
不對!
不是殺她!
出劍要快,火速剝下,皮不滴血……
“這幾日,奕公子一直說要醫好我,然後送我去世外桃源之地安度餘生……”
醫好封阮疏的臉,到東昭途中奕子軒派出的殺手……原來,是想用她的臉來換封阮疏的臉麽?
“太子妃來曆不明心思狡猾,又長著一張禍害東昭的臉……”奕子軒抽出腰側的長劍,步步逼近晏傾君,微微笑道,“子軒此舉,免太子後顧之憂,免東昭後顧之憂,更可救太子妃一條性命……你隻需閉眼,忍忍就是。”
“奕子軒……”晏傾君睜大了眼,“我……”
我才是晏傾君!
後麵幾個字,晏傾君無論如何都出不了口,嗓子像是被烈火焚燒,疼痛地連發出嗚咽聲都是奢侈,身子更是一動都不能,隻能看著奕子軒冰冷的長劍貼近自己的臉頰。
祁燕不可能想到她會在奕家,即便找來了,奕家守衛森嚴,她也不可能突圍……晏珣巴不得她這張臉毀掉,與奕子軒聯手將她推到如斯境地,不可能來救她……晏璽知道她這個女兒還活著,隻會在乎她的存在會使得他之前聲稱“傾君公主”死在戰場的謊言被戳破……
她在東昭,孤立無援。
晏傾君突然笑起來,冷豔如怒放在夜色中的薔薇花。
奕子軒注視著眼前的“封阮疏”,看著那張取下人皮麵具後與晏傾君相似的容顏、相似的笑臉,有那麽一瞬,突然覺得眼前的女子是如此熟悉,連眸子裏的光,都與那女子曾經看著他時的一模一樣。
但是,他的阿傾被他親手推入地獄,毀了。
現在,他要把她拉回來。眼前這女子讓她肯開口說話,讓她願意回到奕家,也必然可以讓她的臉恢複到原來的模樣。
隻要他剝去她的麵皮。
隻要他剝去她與阿傾一模一樣的麵皮,鬼釜神醫便能恢複阿傾的容貌,這是唯一的機會。
奕子軒舉劍,逼近。
晏傾君睜大了眼,眼底的淚執拗地不肯流下來,因為懼怕而哭?她晏傾君不該如此膽小。因為眼前的男子而哭?從頭到尾,不值得!
銀白的長劍在昏黃的燭光下挽出漂亮的劍花,在晏傾君眼前閃過,隨即,由額頭到下顎,冰冷入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