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白夢煙,宮人皆會恭恭敬敬地向我行禮,稱我“挽月夫人”。
傳說我是以一支“挽月舞”一跳成名,成功得到皇帝青睞,就此一飛衝天寵冠後宮,成為後宮傳奇。然而,旁人不知道的,是我早便與皇上識得。皇上對我說,我來自白子洲,多年前救他一命,從此相識相愛,哪知因故失散,所以他找到我,教我跳那支挽月舞,順勢讓我進宮。
皇上還說,我是他這輩子最愛的女子,他會給我天下女子最大的幸福。
皇上說的,都做到了。我成為東昭有史以來最為受寵的一位夫人。隻是,對於他所說的過去,我全無印象。皇上說我在變故中失去記憶,不記得前塵往事了,皇上還說,那都不要緊,隻要他記得就好了。
我無意追究過去發生過什麽。我睜眼見到的便是這個男子,這個萬萬人之上的男子,對我關懷備至,溫文軟語,體貼入微,我找不到懷疑他的理由,也找不到不入宮的理由。
我入宮不到三月便懷上龍種,不到一年生下一名小公主,龍顏大悅,稱其“一笑傾君”,賜名“傾君公主”。
皇上一直讓我私下喚他“阿晏”,我卻不習慣。“伴君如伴虎”,這句話並非無理。如今我是得寵,若哪日失寵,那一聲“阿晏”,便能要了我母女的性命。皇上見我不太樂意,也未多加勉強。
雖說皇上對我極為寵愛,甚至可以說是寵溺,隻要我提出的要求便會應允,隻要我喜歡的物什,想盡辦法也會送到我手中。他對傾君也同樣寵至極點,皇後所生的太子他從未抱過,而傾君,他隻要見到,便抱在懷裏從不離手。
但我心下明白,他對我的寵愛,對傾君的寵愛,都建立在“我們”曾經“刻骨銘心的愛”上,而那些刻骨銘心,我不記得了。所以我覺得虛幻,手邊的幸福仿佛隻是一個幻影,輕輕一戳,便消失無蹤。
而且,在宮中多年,雖然因為皇上的保護無人敢欺惹我母女二人,但是那些爾虞我詐每日發生在身邊,什麽是龍顏大怒,什麽是天子之威,什麽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再清楚不過。
我在朝廷並無任何權勢可以依仗,在後宮更因皇上獨寵而樹敵無數,若有朝一日,皇上恩寵不再,我便罷了,我的阿傾該怎麽辦?即便皇上能寵我一世,哪日皇上不在,新皇登基,我的阿傾又怎麽辦?
生在皇家,作為母親的我無法給她權勢的後盾,便隻能盡力教好她了。
好在阿傾聰穎,許多道理一點即通。而我,雖然記憶全失,那些白子洲白氏所會的一些東西,如同最基本的求生技能一般烙在腦子裏不曾忘卻,我憑著直覺一點點地教她,同時盡力回想那些被我忘卻的部分。
我的本意隻是想起傳聞中白氏的特殊技能以便教給阿傾,讓她更好地在宮中生存而已,可是隨著記起的東西越來越多,我的腦中經常閃現一些畫麵,比如年輕時候的皇上,比如,一身白衣的男子。
我向來喜歡薔薇花,白淑殿前有一片薔薇花叢,自傾君四歲開始,我的夢裏便開始出現與白淑殿外截然不同的一片薔薇花,那花開得茂盛,卻也慘烈。紅紅火火的一大片,花瓣被風刮在空中,如同天上落下的血雨,掉在泥中又突然化作一片焦黑。而夢裏的我,心疼,除了心疼還是心疼,疼到呼吸不暢,尖叫著醒來。
每每這時,皇上會小心翼翼地問我夢見什麽了。我本是不想與他說,可是有一次那心疼得幾乎要扼斷了我的氣息,醒來眼淚也淌濕了枕巾,而那種心疼的感覺揮之不散。
我問他,為何我在夢裏守望著一片薔薇花,見著它們一片片地凋落,會那般心疼。
皇上抱緊我,隻輕聲對我說了句“對不起”。
我不明所以。皇上繼續說,以後再也不會了。
自那以後,皇上開始讓禦醫給我服用安眠的藥物,那些奇怪的夢便漸漸減少。
按照祖製,每月初一十五,皇上都必須去皇後宮中。那年阿傾五歲,在噩夢消失一年後,我居然見到了那名白衣男子,而且,不是在夢中。
我被一聲驚雷驚醒,側目看向窗外,便在滂沱的雨中見到他,不再是夢中模糊的背影,真真切切的在我視線中,見我看到他,顯然一怔,正要開口說話,窗外突然閃現幾名黑衣人,與他打鬥起來。
皇上很快便過來,將我緊緊地抱住,問我可有受驚。
我盯著窗外與人纏鬥著越來越遠的男子,問,他是誰。
皇上的臉瞬間陰沉下來,不言不語。
我在皇上身邊那麽多年,那是他第一次用冷臉對我。我不敢再問,靜靜地睡去。同時也明白,我心中的憂慮不無道理,不管現下皇上對我如何寵愛,不知道哪一日我的哪句話會惹怒他,恩寵不再而樹敵無數,我不能讓阿傾沒有半點招架能力。
我開始好奇我的過往,卻不敢問皇上,隻是偷偷地倒掉禦醫給我的安神湯,並且每每睡覺前便提醒自己,無論多心疼,無論多恐懼,不可尖叫出聲。
日複一日,月複一月,年複一年,我夜夜哭濕了枕巾在夜半醒來,看著身邊熟悉而陌生的男子,心底的溫度一點點冷卻。往事漸漸在腦中拚湊,待到最後一塊碎片拚湊完整,我再也無法入眠。
我在晏璽睡去後,整夜整夜地看著他的睡顏,看著窗外夜空星鬥,心頭如同烈火焚燒。
我的孩子……我手腳俱斷傷痕累累的孩子……
每每閉上眼,他倒在地上的那一幕便循環往複地在我眼前出現。乖巧的他,聽話的他,聰穎的他,如今,可還在世上?白玄景上次在我窗外到底想與我說什麽?告知我他的死訊麽?
我一刻都不想再留在晏璽身邊,心思早已飛離了皇宮,即便不再怨他騙我種種,隻為那身受重傷的孩子,我在這宮裏,也再留不住!可是,阿傾怎麽辦?
看著她愈加嬌俏的容顏,眼角與我十成相似的朱紅淚痣,蠟水般灼在我心頭。
思來想去,我沒那個能力在晏璽的明衛暗衛眼底使我母女二人同時出宮。我終究沒有那種福分,一兒一女,隻能選得一個罷了。
我開始搜集藥材,以親自熬藥為借口,從藥包裏挑出我想要的藥材。白玄景醫術精湛,我跟在他身邊那麽些年,多多少少是學到一些的。想要在沒有任何人相助,身邊又都是眼線的情況下逃出皇宮,我隻想到了一個法子,“死”。
從有了配置詐死藥方的想法開始,我更加嚴厲地教育阿傾。
我一遍又一遍地對她說,“阿傾,這宮裏,宮牆再深,深不過人心,永遠不要輕信他人,娘也不例外。阿傾,富貴榮華人人趨之若鶩,大權在握讓人不惜代價不擇手段,你要敵敗眾人,必須比他們更加不擇手段!阿傾,所謂情愛癡纏天長地久白頭偕老,是富貴在左、大權在右時填補虛空的奢侈品罷了,眸中含情的男子最不可信。阿傾,你唯有靠著自己攀上權利頂峰才能翻手雲覆手雨使人生置人死,才能安享富貴幸福恣意地活著!”
我不遺餘力地告訴她,這世間,隻有權勢可保她一命,唯有權勢是她畢生所求。
很多時候,我不敢想象被我這樣教出來的傾君公主,長大後會是什麽模樣,我明知道有些東西是錯的,是極端的,是狂妄的,可是我走之後,若她隻是一個柔弱女子,如何在皇宮生存?
我安慰自己,她暫時的錯誤不要緊,我會想辦法把她也接出宮,會重新一遍遍地告訴她哪些是對的,哪些是錯的,會讓她知道,世間最重的,並非權勢。
一切都在我計劃之中順利進行著,晏璽從未發現我已經恢複記憶,我繼續扮演著挽月夫人的角色,偶感風寒,重病不起,一命嗚呼。
“臨死”前的那個夜晚,我看著向來堅強的阿傾跪在我榻前哭著求我,她求我不要死,求我不要丟下她一人,看著她稚氣的臉上擺出執拗的傲然表情,大喊“你若就此死了,再也不是我晏傾君的母親”,我將雙眼埋入枕芯,用盡不多的餘力將嗚咽聲咽入腹中,同時將脫口而出的真相咬在嘴邊。
阿傾走了,決絕的,頭也不回。
窗外的雨越來越大,我知道我的阿傾必然蜷縮在某個角落放肆地哭。我從來不讓她在我麵前哭,我不容置喙地對她說,身在皇宮,身為公主,不可如此軟弱!
晏璽身上的溫軟拉回我的神智,我突然想起隻缺最後一步的整個計劃,握緊了他的手。
“皇上,”我喊他。
他僵硬的手臂攬住我,身子在微微發抖,我隻能迷糊地看到他發紅的雙眼,透過偶爾閃過的白色電光隱約見到他的眼角似有淚痕。
“皇上,既然夢煙是白子洲人,隻想在死後歸根故裏。”
我說出自己的“遺願”,並問了一句,“阿晏答應夢煙可好?”
我看到他點頭,心頭的最後一根弦終於斷掉,墮入一片黑暗中。
白夢煙死了,白夢煙年紀輕輕死於風寒,白夢煙身為白氏人下葬白子洲。我知道白玄景會來看我,隻要他在九日內到我墳前,便會看到我墳頭盛開的明昧花,便會知曉我是在詐死出宮。
我贏了人生最大的一場賭局。倘若白玄景未能在九日內到我墳前,我便會被封死在棺內,倘若明昧花被人無意摧毀,白玄景或許不會想到我是詐死,我同樣會悶死棺內,但是我贏了,再次醒來時,我又看到白哥哥清冷而溫柔的眉眼。
十年已過,我仍舊滿頭烏發,他卻是鬢角斑白,看起來生生比我老了十幾歲。
“你……”
“你既然拿自己的命來開玩笑。”未等我一句話出口,他責備我,“你的配藥並不齊備,你可知道對身體有多大的損傷?”
我垂下眼,低笑,“我等不得了。”
日日煎熬,我實在等不了將整個藥方配齊,我會驚恐稍晚一點便再也見不到言兒一麵,我會擔憂哪一日偷偷留下的藥材被晏璽發現,功虧一簣,我隻想早點,早點,再早點擺脫那個華麗的牢籠。
“言兒……”我幹啞的喉嚨隻擠出這兩個字來,白哥哥打橫抱起我,帶我入了一個冰室。
言兒長大了,相貌堂堂英俊非凡,言兒變瘦了,薄紙般的皮膚貼在消瘦的臉上幾近透明,言兒睡著了,濃密的長睫如同蝴蝶的雙翼,輕輕地蓋在一起,分寸不動。
白哥哥說晏璽不僅重傷言兒,還給他下了毒。傷可慢慢治愈,毒卻苦尋無解,隻能催他長眠,在冰室中控製毒素的蔓延。因此,這十年來,言兒每年都有大半時間昏睡不醒,即便醒了,也隻能在冰室中殘度餘生。
我沒有哭,或許這輩子再也哭不出來了。
我不顧白哥哥的反對,執意在冰室裏照顧言兒。我是他母親,給了他生命卻連累他半生殘疾,我所剩無幾的生命,隻為他綻放。我日日替他擦身,喂藥,同他講話。
我不知他是否能聽見,可我還是想告訴他,告訴他他並非一個人。
我告訴他我的愧疚,我的悔恨,告訴他遠方還有一個妹妹。我將對阿傾的牽掛傾注在每一言每一語中,從她出生到十一歲,之間點點滴滴都告訴他。告訴他阿傾長什麽模樣,喜歡什麽,討厭什麽,告訴他阿傾如何聰穎,如何調皮,如何頑劣,告訴他快快醒來,快快痊愈,然後我們一起去接阿傾回來,好好地教她做一名賢惠女子。
我知道阿傾在東昭過得不好,日日埋身在冰室中有意忽略。我怕,怕我一個轉身,言兒便斷氣在那冰冷的屋子裏,我再也見不到他睜開雙眼。
我終於明白為何白哥哥的頭發會白得那麽迅速,我日日陪在言兒身邊,他便夜夜在醫書中度日。他說他一定會醫好言兒,讓他如正常男子一般在陽光下行走。
我回來的第二個年頭,終於第一次看到言兒睜眼,聽到他喚我一聲娘。極大的喜悅之後,羸弱的身體再也不堪重負,一病不起。
擔心言兒,牽掛阿傾,愧對白哥哥,身體一再重創還流連冰室一年,我知道這次我真的會死了。
我問過白哥哥,“你知我失憶,為何不去找我?”
以他的功力,即便是晏璽遣人將白淑殿裏裏外外三層包圍,隻要他想,依舊可以見我。
白哥哥沉默許久,見我固執地想要答案,才答了一句,“有時候忘記一切並非壞事”。那時我突然想起二十年前他找到身上有孕的我,沒有責罵,沒有憤怒,連一個不悅的眼神都未曾給我,隻是輕聲說,你幸福就好。
有沒有這樣一個人,從未開口說愛卻為你犧牲一切,伴著你生,陪著你死。有沒有這樣一個人,說惜你如金,愛你如命,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騙利用,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幸或不幸,這樣的兩個人,我都遇見了。
那日正值雪後,我依偎在白哥哥懷裏,抬頭再次看到他花白的鬢角,轉眼看向西沉的日落,一句話都未說,沒有“謝謝”,沒有“對不起”,任何一個字,都是對他的褻瀆。那個曾經驕傲自負而冷清的男子,被歲月,或者說,被我,磨平了棱角,我無法給他長相思,無法予他長相守,隻能帶著他所期許的幸福圓滿地閉上眼,卻在雙眼闔上的最後一刹,不由自主地將眼神投向了東昭都城的方向。
我的牽掛嗬,除了阿傾之外的牽掛。
還有麽?
不記得了。
不會記得,不可記得,不願,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