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兒從不曾知曉, 原來那般高高在上的人哄人時囈出的嚶嚀,也會像山間的清鈴一般顫動著她的心。
這似乎是鄭衣息頭一回如此溫柔地與她說話,以至於讓她忘了呼吸,忘了應答, 忘了他們之間的尊卑之差。
須臾間。
她被托舉著逼至窗臼與明台的空隙處, 清輝般的月色從縫隙裏鑽了進來, 落在煙兒瑩白的脖頸處。
“就這樣。”他說話的聲音發著顫,吻隨著月色一起搖曳遊移。
煙兒靠在那薄木所製的窗欞之上,幾乎能聽見候在外間的雙喜的呼吸聲。
她心內又羞又懼。
隻能無力攀附著眼前之人。
不知何時,庭院內的青玉樹上飛來了一隻布穀鳥, 立在枝頭低鳴著尋覓雄鳥的蹤影。
聲聲如鶯似啼,蓋住了裏屋細微的聲響。
可耳聰目明的雙喜仍是聽見了些像小貓撓人般的響動,他立時要去尋聲音的來源,可找了半日人卻定在了書房的支摘窗旁。
月色在支摘窗上映出兩道依偎著的身影。
他的臉霎時紅了一大半, 幾息間連步子也邁不動。
而一窗之隔的鄭衣息也在凝神注視著他的小貓。
望著眼前好似鍍了一層月輝的瑩白之人, 他不可自抑地覆了上去, 千瘡百孔的心才得以愈合。
隻有靠近她,擁有她。
才能解他心頭之苦。
這一刻的鄭衣息忘了何為主仆尊卑,也忘了於嬤嬤的死, 更忘了太子的嚴聲教誨。
他不再去想禦前司的官職,不再去謀從龍之功。
他隻想與眼前之人一起墮落在無邊的月色之中, 永不分離, 不死方休。
*
雙喜臊了一夜, 臨到天剛蒙蒙亮時,才聽見裏頭的動靜息止。
他立時便跑到了耳房去, 將爐灶上的水壺拿了起來,而後便殷切地靠在書房門前, 輕聲問了一句:“爺,可要水。”
無人應答。
雙喜忙拍了自己腦袋一下,喜滋滋地說:“我怎麽也犯蠢了,爺累了一夜,此刻隻怕早已睡熟了。”
再過一會兒,各方各院的小廝們都已出來上值。
小武與無雙也穿戴齊整地走到了書房前,卻見雙喜頤指氣使地立在台階前,對他們說:“別吵爺,都滾一邊去。”
無雙還好些,小武卻抬著脖子與雙喜回嗆道:“爺今日要去寧遠侯府送節禮,已囑咐過我的。”
雙喜卻笑道:“煙兒姑娘昨夜可宿在了書房裏,你當真要進去?”
小武聽得這話,方才的氣焰立時消下去了大半。
他如今已能摸清楚爺的大半脾性,可偏偏爺對這位煙兒姑娘的心意,他實在是摸不透。
他到底是不敢再與雙喜掙紮下去,兩人一起蹲在了書房門前,等著裏頭的聲響漸起。
日上三竿時,榮禧堂來人問了好幾回,得知鄭衣息仍是未起身後,鄭老太太身邊的關嬤嬤也耐不住好奇,問了一聲:“爺再不起,可就誤了去寧遠侯府送節禮的時辰了。”
雙喜隻能苦著臉與關嬤嬤說:“嬤嬤也知曉爺的脾性,我們再不敢進去勸的。”
關嬤嬤聽罷倒也隻能點了點頭,隻是瞧著澄苑裏上下伺候的隻有幾個小廝,連個丫鬟的影兒也沒有。
她立時蹙起了眉,問雙喜:“你們院裏那個叫煙兒的丫鬟呢?”
雙喜臉頰一紅,指著外書房的方向道:“在裏頭。”
關嬤嬤也是過來人,一下子就明白了雙喜話裏的意思。
“行了,我知曉了。 ”說罷,便離開了澄苑。
回榮禧堂的路上卻是不小心撞上了劉氏身邊的楚嬤嬤,關嬤嬤與楚嬤嬤素來不對付,當即便冷言冷語地譏諷道:“呦,楚妹妹今日怎麽敢出門子了?”
楚嬤嬤臉色一窘,立時便要快步離去,誰知關嬤嬤卻是不肯放過她。
“說出去我都替你臊得慌,巴巴地送了你侄女去爺院裏,可爺連瞧也不瞧,就把那兩個丫鬟打了板子扔出去。”
楚嬤嬤忍著氣,腳下的動作愈發快了些,關嬤嬤卻仍舊高聲喊道:“咱們世子爺就算收用個丫鬟,也不肯要你家的那個妙人呢。”
*
煙兒悠悠醒來時,發覺自己正枕在鄭衣息的臂膀之上。
身側是碎了一地的青玉瓷瓶,好似是昨日裏她最難熬時因尋不到撐力而不慎揮碎的。
雙喜曾說過,這些瓷瓶價值不菲。
她臉色一白,都顧不上身上的痛意,下意識地要去挪開那些碎片。
可她一動,身旁的鄭衣息便睜開了眼,大力箍住了她的蜂腰,將她重又拉回了自己身邊。
“跑什麽?”他啞聲問。
四目相對間,鄭衣息漆色的眸子裏仿佛蓄著一汪深不見底的沉潭,蓬勃的熱切目光仿佛要將煙兒拆吞入腹。
他散著衣襟,外衫不過隨意地墊在身下,不至於讓她們二人宿在冷硬的地磚之上。
煙兒一見他諱莫如深的眸色,便下意思地發顫,憶起昨夜裏零碎的回憶,和他索求無度的樣子,立時便搖了搖頭。
鄭衣息卻興味十足地笑,問她:“不喜歡嗎?”
煙兒瞥見他打趣的目光,雙靨霎時如騰雲偎霞般嫣紅了起來。
鄭衣息盯著她不肯挪開目光,忽而發覺除了那事能讓他減輕心內的痛意外,連逗弄她、讓她羞赧不已也能如此。
他也是他頭一回。
從前隻嫌那些丫鬟們卑賤,並不肯收用。如今卻對一個最卑賤的啞女起了意,占了身。
且鄭衣息清楚地明白,他對煙兒的“意”隻怕沒那麽快消止。
鄭衣息心內有一刹那的別扭,思緒也漸漸飄到了昨夜裏於嬤嬤隻餘一口氣的景象,埋在骨髓裏的痛意又湧了上來。
適逢煙兒以皓腕遮住了自己的瑩白,似是要起身往外頭走去。
可下一瞬,她卻被鄭衣息牢牢地按在布滿褶皺的衣衫之上。
她說不了話,隻得被他強硬地封住了雙唇。
間隙。
鄭衣息瞥見了身前博古架上的青玉瓷瓶,心內有一瞬怔愣,而後便化作了最純澈的渴求。
就如小武說的那番話一般。
他喜愛瓷瓶才會將其擺在書房的博古架之上,日日夜夜地賞玩不休。
如今與這啞巴在一塊兒沉淪,也是因為自己對她的身子有幾分興趣罷了。
這與情愛、心悅什麽的並無關係。
隻有墮於這無邊欲.念,方能止痛。而這啞巴剛好能讓他其意罷了。
是了。
就是如此。
鄭衣息覆上煙兒的唇,對自己這般說道。
*
書房外的雙喜一個頭賽兩個那麽大。
如今已近午膳時分,書房內的鄭衣息非但沒有半分要出門的意思,那不該有的聲響卻又響了起來。
他可聽了一夜牆角了,如今再聽已是接近麻木,心裏擔憂不已,可又不敢出聲煞了鄭衣息的興。
好在老太太房裏的人不來打聽,煙兒姑娘又是個啞巴,發不出什麽聲響來。
雙喜急的直跺腳,空等了一個時辰後,裏屋的聲響終於息止。
他盼星星盼月亮地等著,終於,書房緊緊閉闔的大門開了,出來的人也是他盼了許久的世子爺。
鄭衣息衣衫不整,神色間有幾分凝鬱,他抬眼對雙喜說:“去把府醫請來。”
雙喜一愣,旋即猜到了關竅。
他家爺這般不知節製,煙兒姑娘又是柔柔弱弱的嬌人兒,怎麽禁得住?
他應下,忙要朝庭院裏跑去時,卻又被鄭衣息喚停。
“罷了,還是去回春館請個懂婦科的大夫來。”
雙喜忙點頭。
*
明輝堂內。
楚嬤嬤聲淚俱下地跪在地上,向劉氏哭訴了一通後,便道:“太太替世子爺尋了個模樣、性情都挑不出錯兒來的瘦馬,還有我那不成器的侄女,一並送去了澄苑,可爺卻連正眼也不肯瞧。”
劉氏正坐在梨木鐫花椅子裏,手裏正捧著一個青花纏枝茶盅,神色安詳,不見半分惱意。
楚嬤嬤撒開丫子鬧了一場,連往日裏的體麵都不要了,可劉氏卻還是那副不動如山的模樣。
她心裏也沒了底,便隻能說起了鄭衣息收用那啞巴一事。
“世子爺這麽做可是在明晃晃地打太太您的臉兒,咱們這些簪纓世家裏,再沒有哪個爺們兒的通房丫鬟是個啞巴的說法。”
劉氏不過擱下了茶盅,對楚嬤嬤說:“你那侄女叫黃鶯,生的也不錯,過幾日讓她來給我磕個頭,我替她挑樁好婚事。”
此話一出,楚嬤嬤便羞窘地垂下了頭,知曉她的心思都被劉氏看穿,便不言語了。
這時白芍捧了一碗蓮子湯過來,楚嬤嬤忙起身接過,殷勤地伺候劉氏用蓮子湯。
白芍卻是麵色凝重地走到劉氏身旁,說道:“方才去大廚房要蓮子羹時,那裏的朱婆子竟是先緊著澄苑那兒,說雙喜特地來討要了一碗滋補的藥羹,要送去給爺身邊的煙兒姑娘。”
劉氏神色終於有了些鬆動,她抬起冷冰冰的眸子,落在白芍身上,“大廚房那兒都是蘇氏的人,她是在挑撥我和息哥兒的關係呢。”
白芍與楚嬤嬤皆聽不出劉氏話裏的深意,知曉她是個心思深沉之人,並不喜旁人多嘴,便住了口不敢多說。
劉氏沉吟片刻,忽而將那蓮子湯遞給了楚嬤嬤,笑問她:“你說的沒錯,他是在打我的臉。”
白芍見狀則道:“太太何不將那啞巴收攬過來?那啞巴不曾見過什麽世麵,幾錠銀子就能讓她乖乖聽話。”
說罷,楚嬤嬤卻推搡了她一下,嘴裏罵道:“你出的什麽主意?咱們太太是何等尊貴之人,碾死那啞巴就和碾死一隻螞蟻一般容易,犯得著還要屈尊紆貴地收買個啞巴?”
劉氏麵色如常,不見喜色,也不見怒意。自從她的嫡子夭折了以後,她便常年木著一張臉,好似失去了喜怒哀樂。
良久,久到楚嬤嬤和白芍心裏都犯起了嘀咕,劉氏才輕聲開口道:“把那個叫煙兒的丫鬟帶來。”
*
煙兒的確是暈了過去。
鄭衣息也知曉自己過了火,便請了個人替她醫治,配了膏藥後才起身出了澄苑。
此刻他神清氣爽,並刻意忘卻了於嬤嬤一事,隻想著將送節禮一事辦的妥當一些。
可他剛走,楚嬤嬤便氣勢洶洶地趕來了澄苑,扯著嗓子要尋煙兒的蹤影。
恰逢雙喜去送回春館的大夫出門,小武又不見了蹤影,其餘的小廝們不敢做澄苑的主兒。
楚嬤嬤領著人衝進了正屋,瞧見煙兒正躺在羅漢榻上緊闔著雙目,忙喚人上前扯掉了她的錦被。
“太太要見你,快起來。”她橫眉豎目地吼道。
昏昏沉沉的煙兒耳畔響起一陣粗俗不堪的聲響,她想睜開眼,可身上酸脹勞累的厲害,怎麽也睜不開來。
楚嬤嬤卻不是個講理的人,當即便差人把煙兒從羅漢榻上拖了下來。
而後便一群人合力將她從澄苑拖去了明輝堂,在回廊拐角處恰好碰上了回來的雙喜。
雙喜被眼前一幕唬了一大跳,見凶神惡煞的楚嬤嬤等人拖著煙兒往明輝堂的方向去,神魂都嚇飛了大半。
劉氏與他家世子爺的恩怨極深,如今這般大張旗鼓地將煙兒抬去明輝堂,別是使了法子要磋磨她。
他忙去前院尋鄭衣息,可即便他腳程飛快,也趕不上鄭衣息騎馬遠去的速度。
因怕煙兒會有性命之憂,雙喜咬了咬牙,便拔開腿往京城正街的方向跑去。
*
明輝堂正屋。
煙兒無力地趴伏在冰冷的地磚之上,因頭昏腦漲的緣故,她瞧不真切劉氏的麵容,隻能靠著聲音來分辨方向。
上首的劉氏睥睨著趴伏在地的煙兒,就仿佛在打量什麽醃臢至極的東西一般。
若不是鄭衣息做事太不留情麵了一些,她也不想為難一個低賤的啞巴。
半晌。
劉氏手裏盤弄著的佛珠止了聲響,她也似笑非笑地開口道:“倒忘了你不會說話。”
煙兒聽不真切,不過勉力抬起頭,望向劉氏。
立在劉氏身後的楚嬤嬤卻上前擰了一把的皓腕,嘴裏罵道:“誰許你抬頭直視太太。”
劉氏卻朝她瞥去一眼,嘴裏道:“佛祖跟前,不許動手。”
楚嬤嬤這才悻悻然地退回了原位。
煙兒跪直了身子,腕上疼痛不已,便隻能愈發小心地垂下了頭。
她不知劉氏將她喚來明輝堂是作何打算,可也明白鄭衣息與劉氏之間藏著諸多齟齬,心下便有些害怕。
等了良久。
劉氏見煙兒身子跪得有些不穩,便笑著說:“你伺候息哥兒辛苦,這裏有一碗湯藥賞你,你便喝下吧。”
語畢。
楚嬤嬤便從身後的案幾上拿了一盞藥碗,另幾個婆子眼疾手快地上前按住了煙兒的手。
湊近了以後。
那藥碗泛起的濃重哭意嗆的煙兒連連咳嗽,抬眼見楚嬤嬤猙獰的麵容,和劉氏佛口蛇心的模樣,她已是能猜到這碗藥裏裝的是什麽。
*
雙喜不要命地往京城正街上跑去。
滿頭的淋漓大汗,雙腿更是沉重的好似灌了鐵一般,可他卻是不敢停下來,隻生怕世子爺不趕回去,煙兒姑娘便會丟了性命。
他抄近道朝著寧遠侯府的方向跑去,終是在鄭衣息下馬前趕到了他身側。
雙喜氣喘籲籲地攔在鄭衣息馬前,大汗淋漓的模樣讓鄭衣息蹙起了劍眉,“你怎麽來了?”
雙喜忙答道:“爺一走,楚嬤嬤就帶人把煙兒姑娘抬去了太太院裏,煙兒姑娘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
鄭衣息一怔,旋即便翻身下馬細問雙喜:“你瞧見了?”
雙喜點頭如搗蒜,他望了眼不遠處的寧遠侯府,和鄭衣息不算舒朗的麵色,竟是後知後覺的想起來。
萬一他家爺不打算趕回去救煙兒姑娘呢?
鄭衣息望著不遠處的寧遠侯府門楣,瞧著那半敞的紅漆木大門,心裏卻有幾分糾結。
於情於理,他都該登門像寧遠侯致歉,再將事先備下的節禮送出去。
這才是他這個身份的人該做的事兒。
劉氏極有可能會磋磨那個啞巴,可磋磨就磋磨吧,不過是件供人賞玩的瓷玉瓶兒,碎了就再買一件。
他往前走了兩步,身旁的雙喜卻是黯了黯眸子。
他早該想到的,爺哪怕再將煙兒姑娘放在心上,也比不過與寧遠侯府的這樁姻緣。
是他做事莽直了。
雙喜失望地垂了頭,心裏又想起煙兒往日裏的好處,一時便生出了些兔死狐悲的傷心之感。
所以,他們這些奴仆們,就當真不配被主子放在心上嗎?
思緒凝滯之間,身後卻響起了一陣馬蹄之聲。
雙喜回身一看,見他家世子爺正騎馬而來,神色有說不清的肅冷與凝重。
他停在雙喜麵前,見他連路也走不安穩,就把他提上了馬。
而後,便全力駛向鄭國公府。
臨到大門前,雙喜還歡喜得一顆心直往上跳。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總覺得自從煙兒姑娘來了澄苑以後,他家爺便變得有人情味多了。
鄭衣息抽著馬鞭,不斷加快著回府的速度。
心裏卻是一陣陣的煩躁。
他是瘋了不成?明明寧遠侯府就在眼前,他卻隻讓丁總管進門去送節禮,而他則趕回鄭國公府去救那個啞巴。
方才隻差一步就能邁步進寧遠侯府的門檻,可他偏偏憶起了昨夜裏那啞巴拿著帕子為他擦拭傷口的專注模樣。
他暗罵了一聲,還是駕馬回了鄭國公府。
而此刻的寧遠侯府內。
昨夜裏,蘇煙柔不知為何夢到了鄭衣息。這夢裏他還是那副冷清冷心的模樣,連正眼也不肯往她身上望來。
可偏偏就是這一副模樣,讓蘇煙柔一顆心如小鹿亂撞般慌亂不已。
醒來後。
她便漫不經心的向身邊的丫鬟提起了鄭國公府的節禮一事。
“我記得去年是鄭衣息來送的吧?”她問。
身邊的丫鬟忙答道:“正是呢,姑娘往年都不肯去前院與鄭世子說話。”
蘇煙柔愈發紅了臉,隻讓靈珠為她梳頭發,再讓白藥從箱籠裏挑件最鮮亮的衣裙。
打扮一新後,才喜意洋洋地去了前廳。
隻是等了大半個時辰,卻是不見鄭國公府的人上門。
寧遠侯臉色不好看,段氏也不高興,便數落蘇煙柔道:“都是你這孩子,先頭鄭世子來送節禮時總推脫著不肯出來見他。”
蘇煙柔撇了撇嘴,小聲地說:“我今日不是出來了嗎?”
又等了半個多時辰。
門房才來報,說鄭國公府來人了。
蘇煙柔假意在品茶,眸光卻緊緊落在前廳之外的廊道上,殷切的眸子裏多了兩分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喜悅。
不多時,丁總管便邁步進了前廳,做小伏低地對寧遠侯府的三個主子行了禮,嘴裏道:“咱們爺身子不舒服,不能親自來送節禮,還請侯爺、侯夫人見諒。”
蘇煙柔臉上的笑意一僵。
*
煙兒已打碎了楚嬤嬤遞上來的藥碗。
劉氏並未著惱,不過望著煙兒一笑道:“倒也不笨。不過這一碗裏裝著的隻是避子湯,你打碎了,就得喝下一碗。”
下一碗才是絕嗣的湯藥。
劉氏不可能屈尊紆貴地去討好、收買一個卑賤的啞巴,可卻能讓一個沒有子嗣的女人迫於無奈來投靠她。
一個啞巴,且沒有子嗣。等蘇煙柔進了門後,她還有誰可以依仗?
劉氏眸中掠過幾分自得,一聲令下,楚嬤嬤便上前掰開了煙兒的嘴,意圖將這碗湯藥灌進她喉嚨裏。
煙兒的手已被別的婆子製住,再無可以掙紮的餘地。
就是在這個時候,鄭衣息帶著雙喜闖入了明輝堂。
外頭幾個相攔的婆子統統被他踹倒在地。
劉氏覷見這一幕,氣的從椅子裏起了身,橫眉豎目地喝問他道:“你是瘋了不成?嫡母的院子也敢亂闖。”
鄭衣息卻理也不理她,將楚嬤嬤一把推開後,抱起煙兒便離開了明輝堂。
連一句話也不願與劉氏多說。
回澄苑的路上,鄭衣息低頭望了眼懷中淚流不止的煙兒,見她蜷縮在一塊兒,身子止不住的發顫。
心間冒起的惱怒之意竟是比方才還要再多幾分,且還摻雜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疼惜。
這樣的念頭隻閃過一刹那,鄭衣息便搖了搖頭,將煙兒帶回了澄苑。
他想,是他昨夜太過火,早上又要了她一回。如今對她有幾分歉疚也是應該的。
他這麽告訴自己,心頭那些千絲萬縷的痕跡也消散了不少,隻是見煙兒麵色慘白,氣若遊絲的模樣,竟是生平頭一次磕磕絆絆地說起了話。
“人呢?都死哪裏去了?快去傳府醫。”
無雙忙跑去請府醫,雙喜累的夠嗆,先躲去寮房裏歇息一番。
小武悄悄走進正屋,見羅漢榻上的煙兒雙目緊閉,他家世子爺則目光灼灼地盯著煙兒瞧,臉上橫布著些說不清的情緒。
說不清是惱火,還是煩悶。
他忙走上前,諂媚般的與鄭衣息說:“爺別擔心,煙兒姑娘也未遭什麽罪,一會兒府醫來了,定能將她治好。”
鄭衣息卻是被他戳中了心事,淩厲的眼風掃了過來,隻說:“誰說我擔心了?”
說話時卻是刻意放弱了幾分,自己都未曾發覺,他說這話時不想讓內寢裏的煙兒聽見。
小武笑著說:“爺跑來跑去也定是累了,先回書房歇歇吧,奴才讓無雙在這裏守著,一有什麽信兒就來報您。”
鄭衣息隔著軟簾,望了眼其後安靜縹緲的好似一縷青煙的煙兒,竟是生出了些不想走的心思。
他猛然一驚,卻又正好撞進小武探究的眸子裏,仿佛被他洞穿了心內的念頭。
一時便步履成風般地往正屋外走去,似是要證明他並不“擔心”煙兒一樣。
未幾。
他便邁步進了書房,瞧見的卻是昨夜荒唐之下留下來的痕跡。
那破爛不堪的衣衫,那半開半闔的窗欞,那碎了一地的青玉瓷瓶。
無一不再勾起鄭衣息心中那迷亂、旖旎的回憶。
他好似食不知味、不知饜足。
也不知道為何,偏偏碰了那個啞巴,能讓他心間的不虞與苦痛一齊消散。
鄭衣息隻覺得腦袋脹痛無比,密密麻麻的思緒糾纏在一塊兒,越是想理個一清二楚卻是會深陷其中。
他不願再想,卻又不得不承認煙兒的身子實在是迷人。
興許,他對那啞巴的身子敢興趣吧。
且看三弟就是了,在外頭養了那麽多千嬌百媚的外室,難道他每一個都喜歡?
不過是貪戀美色和身子罷了。
這念頭一出,鄭衣息果然好受了許多。
不一時,小武便端著茶盞走進了書房,瞧了眼鄭衣息的臉色後,便作出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道:“太太也當真是不給爺麵子,爺前腳剛走,便縱那老奴進澄苑逮人。”
鄭衣息抬頭,望向他。
小武接著說道:“爺這麽做也是有氣性,奴才十分佩服。”
“氣性?”他喃喃道。
“可不就是英雄氣概嗎?奴才知道您不是為了煙兒姑娘才特地趕回了府上,而是為了在太太麵前爭一口氣,打狗還有看主人呢,她如此肆無忌憚地磋磨煙兒姑娘,可不就是在下爺您的麵子嗎?”
這話一出,鄭衣息心裏最後一絲芥蒂也隨之煙消雲散。
是了,他又不是特地為了煙兒才會趕回鄭國公府,也絕不是為了她才會撂下寧遠侯府的節禮一事。
而是為了告訴劉氏,她不能輕易動自己的人,換作雙喜或小武被抓去了明輝堂,他也會如此緊張。
他原本就是如此。
*
李休然為了煙兒診治了一番。服了一劑寧神的藥後,煙兒才醒了過來。
她神智漸明,便第一時間抓住了李休然的手,比劃著問她還能不能再有孩子、劉氏的那碗絕嗣湯她喝下了一點,可會有什麽後果。
李休然滿目疼惜,見狀也隻能實話實說:“煙兒,你的身子比旁人瘦弱,本就不好有子嗣。”
這是她從生下來就有的不足之症,又因好幾年不曾吃飽穿暖,又積留了好些病症。
見煙兒眸色茫然,裏頭湧起了些淒苦之色。
李休然便隻能將話說的更委婉一些,“也不是一定不能有,隻是會比旁人凶險些。你也知曉生產是九死一生的事,你比旁人身子弱,更不好生養。”
煙兒卻是立時滴下了淚來,經了昨夜的事兒,她也算是徹底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那人用如此溫柔的語調與她說話,也不再陰晴不定地發怒,今日還特地趕去明輝堂救下了自己。
她心裏很感動。
她想,她應該是喜歡鄭衣息的。畢竟那麽粲然奪目的月亮高懸在天上,即便是陷在泥濘土地裏的人也會被月輝照耀。
她不敢有別的非分之想。
名分、子嗣都不敢想,隻是卻抑製不住心內的哀傷。
李休然瞧了煙兒好幾眼,也不知該用什麽話來勸解她,隻好寫下了藥方,再提著藥箱離開了澄苑。
圓兒忙拿著藥方出去煎藥。
用過藥後,一陣困倦之意襲上心頭,煙兒的眼角還掛著淚,便靠在迎枕上沉沉睡去。
*
這兩日,鄭衣息都忙著承擔劉氏的怒火。
那日他硬闖了明輝堂,當眾給了劉氏沒臉。劉氏便去鄭老太太麵前哭訴了一番,話裏話外都是說他不敬嫡母的意思。
本朝極重孝道,若是此等閑話傳到外頭去,對鄭衣息的名聲也不利。
鄭老太太便將鄭衣息叫過去斥責了一通,又問起寧遠侯府節禮的事兒。
她也和小武抱著一樣的想法,認定了鄭衣息不可能是為了個卑賤的啞女才特地跑回了鄭國公府,定是因要與劉氏別苗頭才會趕回來。
鄭衣息麵上聽著鄭老太太的斥責,心裏卻不以為意。
如今他不過是羽翼未豐罷了,待有朝一日他得了從龍之功,必然要劉氏血債血償。
他被迫向劉氏磕頭請罪,而後便臉色沉沉地回了澄苑。
適逢圓兒陪著煙兒在庭院裏賞花,院裏那一株盛放的杏花樹濃豔無比,石磚上落英繽紛的模樣也妍麗的很兒。
煙兒悶了幾日,如今才有閑情逸致出來賞賞景。
鄭衣息走回澄苑時瞧見的便是這樣一幕——一身素白衣衫的煙兒挽著雲鬢,立在飛絮翩舞的杏花樹下,不施脂粉,卻眉目清豔生動,擔得起一句人比花嬌。
他多瞧了兩眼,心口堆積著的煩躁壓下去了些。
而後他便緩緩走到煙兒身旁,從圓兒手裏奪過了她的皓碗。
煙兒冷不丁地被人扯到了懷中,先是唬了一大跳,待轉頭瞧見鄭衣息俊秀的臉龐後,卻是下意識地紅了臉。
誰知她這副含羞帶怯的模樣卻比方才那股凝神賞花的清冷模樣更添了幾分嫵媚。
鄭衣息心中一動,攬著她腰肢的手收緊了幾分,便湊到她耳邊笑道:“那處還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