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嬤嬤自然不敢多說“不該說的話語”, 她應下了鄭衣息的話後,便擠出了一抹笑容道:“昨日煙兒姑娘已喝過了避子湯,今日自是不必再喝。”
察覺到鄭衣息的不悅後,李嬤嬤甚至貼心地替鄭衣息尋了個合適的理由。
不論是鄭老太太那兒, 還是大太太劉氏那兒, 這樣的理由總也能搪塞過去。
鄭衣息清薄的目光旋在李嬤嬤的笑臉上, 麵上禁不住地嗤笑了一聲。
“如今瞧著,嬤嬤倒是比從前聰明多了。”
起碼知曉了一個道理,他鄭衣息才是將來在鄭國公府當家做主的人,隻顧討好劉氏, 可沒什麽用。
煙兒局促地垂下了頭,一時間隻盯著自己的足尖發愣。
她不知鄭衣息這句“要個孩子”是不是一時興起,可她此時的確是欣喜的過了度,絲絲如弦般的甜蜜湧上心口。
她與鄭衣息孩子, 會生的更像誰一些?
煙兒遽然抬頭, 漾著喜意的眸子望進鄭衣息那雙泠泠如月的漆眸之中, 再到他挺翹的鼻子,刀削般的下顎線。
她盯得太過入神,連李嬤嬤退去, 鄭衣息回身望向她也不曾發覺。
鄭衣息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臉頰處甚至染上了些不自然的潮紅, 他隻好傾身上前捏住了煙兒的雙靨, 以親昵的動作掩飾他心內的赧然。
“莫不是高興壞了?”
煙兒這才後知後覺地收回了目光, 她就這樣娉娉婷婷地立在鄭衣息身側,靜謐美好的好似一株青山裏的幽蓮。
鄭衣息隻覺得手邊的觸感滑膩瑩潤, 比禦賜下來的蜀錦杭綢還要再潤手一番,捏著捏著, 他的動作便變了味。
好在這時雙喜從二門口跑了過來,笑著與鄭衣息說:“爺,東宮送來了些賞賜,太子殿下身邊的福魯特地登了門,指明說要見爺。”
鄭衣息聽後也是一愣,忙鬆開了自己的手,對雙喜說:“他人如今在何處?”
雙喜笑道:“人在花廳,丁總管正在接待他呢。”
福魯雖隻是個太監,可卻是自小服侍太子的太監,身份自然與其餘的太監不一樣。
鄭衣息便道:“你去將他領來澄苑,我在外書房等他。”
太子身邊的人的確該禮遇有加,可即便再禮遇,也不能忘了主仆尊卑。
說到底那福魯也隻是個太監而已,鄭衣息再不會屈尊紆貴地去親自迎接。
雙喜忙應聲離去,煙兒也朝著鄭衣息福了福禮,再往內寢裏走去。
*
福魯離開鄭國公府時已值午膳。
恰巧鄭衣息今日休沐,便索性在外書房裏練起了字,翹頭案上還擺著昨日煙兒練過的幾個字。
鄭衣息便擱下了狼毫,拿起了那兩張宣紙,瞧著上頭歪歪扭扭的字,腦海裏隱現煙兒提筆寫字時的笨拙模樣,便再也忍不住嘴角的笑意。
這時,雙喜正端著糕點走進了外書房,一推開屋門,瞧見的便是鄭衣息笑意洋洋的模樣。
雙喜便也笑著上前湊趣道:“可見是東宮的賞賜合了爺的意,竟讓爺笑得這般開心。昨夜在寧遠侯府,您的笑可都隻浮在麵皮上呢。”
這一番話好似當頭棒喝般提醒了鄭衣息,他斂下了笑意,想起方才福魯的一番話,心頭揚起些說不清的愁緒。
“殿下托奴才給世子爺帶句話,那丫鬟的命您想留著就留著,逢場作戲、百般利用也好,不過是個丫鬟罷了,可世子爺您千萬別因此冷待了寧遠侯府那一頭。”
福魯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這一聲抑揚頓挫的尖利之語劃破了書房內的寂靜,也讓嘴角噙著笑的鄭衣息臉色陡然一變。
這太監已上了年紀,那雙矍鑠的眸子仿佛泛著銀輝的刀刃一般,幾個眼神遞來後便要將鄭衣息的心口鑿穿。
他這話雖說的委婉客氣,可鄭衣息還是聽出了裏頭的言外之意。
太子在警告他,不要為了個身份低微的丫鬟,將蘇煙柔惹生氣了。
不僅他需要寧遠侯這個嶽丈,太子也需要寧遠侯府這個倚仗。
鄭衣息素來知曉東宮的暗衛遍布這個京城,卻不知太子還要窺探他房裏事兒的愛好。
他心生厭煩的同時還有些被窺探隱秘的窘迫。
堂堂一個鄭國公世子爺,日日與一個卑賤的啞巴廝混在一塊兒,說出去隻怕也會貽笑大方。
鄭衣息被福魯的話說的臉色青一塊白一塊,好半晌才應道:“勞公公來我府上走一趟,我知曉了。”
他當然知曉何為大局,何為重中之重。這些日子他耽於私心之中,將這些事都拋在了腦後,甚至都有些不像他的作風了。
他鄭衣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冷眼才成了鄭國公府的世子爺。
成了世子爺後,他費了多少力氣,殫精竭慮地提太子謀劃,為的不過是有朝一日能得個從龍之功,借著太子這把青雲梯爬到權勢高位之上。
到時,娘親的仇也能報了,他也不必再虛與委蛇地去討好旁人。
那是他朝思夜想的顯赫權勢,不能毀在一點難登大雅之堂的私欲之上。
如此想著,鄭衣息方才望著宣紙時眉眼裏凝著的笑意漸漸地冷退,整個人緊緊繃在一處。
他想,他是有些在意那個啞巴,可是這點在意和權勢地位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麽?
“爺。”雙喜仍是笑吟吟地開口道,他指了指手裏的糕點,說:“這是煙兒姑娘做的糕點,您可要用些?”
晨起時鄭衣息分明還在為煙兒出頭,可此刻的他卻伏在翹頭案上,連正眼也不忘那糕點上瞧,嘴裏隻道:“我不餓,你送回去吧。”
雙喜頗為納悶,盯著手裏的糕點發了一會兒愣以後,才作勢要往外頭走去。
可他剛把頭轉過去,抿著唇的鄭衣息卻喚住了他,嘴裏道:“不用送回去了,你在這兒把這些糕點吃完吧。”
雙喜愈發不明白鄭衣息的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了,見鄭衣息眸色篤定,這才撚起一塊糕點吃了下去。
煙兒親手做的糕點味道自然不俗,且她用來裝飾糕點的糖霜裏也勾芡著花汁兒,入口甜而不膩,回味留甘。
雙喜本還有幾分小心翼翼,可見那糕點實在是好吃,一時也忘了害怕,大快朵頤地吃下了肚子。
鄭衣息本正在聚精會神地盯著手裏的書看,可雙喜吃糕點的動靜實在是太大了些,他又沒用午膳,一時便忍不住望了過去。
那一碟桃花形狀的糕點的確是頗俱令人垂涎欲滴的資本,連他也忍不住咽了咽嗓子。
雙喜一口氣吃了兩個糕點下肚,還要去拿第三個。
鄭衣息終是忍不住了,便開口道:“別吃了。”
雙喜被這等突兀響起的聲響嚇了一跳,一時間都不敢繼續嚼糕點了,隻無措地望向了鄭衣息。
鄭衣息被他瞧的極不自在,隻是肚子實在是有些餓了,他便對雙喜說:“拿一個給我嚐嚐。”
雙喜才不敢說什麽“爺剛才不是說不要吃這糕點”這樣的話,隻是笑著將那一碟糕點奉到了鄭衣息身前。
那一個花白青玉瓷的碟盤上還有兩塊桃花糕,鄭衣息一口一個,一瞬間便已將這碟盤掃**幹淨。
他囫圇吞棗,還想再吃時可那碟盤上哪裏還有第三塊糕點。
因此,鄭衣息還嗔怪似地朝著雙喜瞪去一眼,好似是在惱怒著他吃的太快了些,竟隻給他留了兩塊。
雙喜一臉的委屈,卻是半句也不敢爭辯。
鄭衣息吃完了煙兒親手做的桃花糕後,便又望著那青玉瓷碟盤發起了愣。
他的腦海裏不合時宜地響起了一句“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可煙兒對他來說似乎也並不隻是“無味”,棄了她也著實有些“可惜”。
他想,等來日把蘇煙柔娶進門後,他凡事總要先給蘇煙柔這個正妻體麵,等生下嫡子後,再把煙兒抬為貴妾。
至於正屋,他也該少去睡一睡。成婚前也不能讓煙兒鬧出庶長子一事來,否則寧遠侯府的人該不高興了。
思及此,鄭衣息心間既是有些憋悶,又生出了些懊悔。
也怪他昨夜酒多了,竟是說出了這樣神誌不清的話語,早起還讓人把煙兒的避子湯撤了。
鄭衣息心裏既是懊悔,又惱怒於被脅迫著做違心之事。
煙兒本就是他的房裏人,便是懷了他的子嗣,又如何呢?
可這點惱怒卻是化不為實質。
他身於詭譎的局勢之中,擔負的不僅僅隻是自己的榮辱身家,還有整個鄭國公府。
如此一來,鄭衣息的臉色便霎時灰敗不已,陰沉的仿佛能擰出水來。
雙喜忙端起了那瓷盤,欲悄悄地退到書房外頭去,可才走了兩步,麵色冷凝的鄭衣息卻喚住了他。
雙喜頓覺不妙。
便聽鄭衣息倏地出聲道:“讓李嬤嬤重熬了避子湯,送去給煙兒。”
雙喜一怔,抬頭一見鄭衣息可怖的臉色,忙低頭應下,什麽話也不敢提了。
*
而此刻的煙兒已用好了午膳。
她本是翹首以盼著能與鄭衣息一起用午膳,可等到菜都涼了之時,卻還是不見鄭衣息的聲影身影。
她大約是知曉鄭衣息今日要接待貴客,便也隻能按捺住心潮,自己草草用了些午膳。
不多時,李嬤嬤便端著一碗避子湯走了進來,笑著與煙兒說:“姑娘快些喝下去吧。”
煙兒一怔,身旁的圓兒忙替她說話道:“今日爺說過了,姑娘不必喝避子湯。”
誰知李嬤嬤嘴角的笑意卻愈發上揚了幾分,話音雖漾著幾分討好,眉目裏卻蓄著好些冷意。
“老奴猜不透爺的心思,隻是爺剛下了吩咐,說讓姑娘喝下這避子湯,老奴隻是奉命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