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處僻靜的溪澗旁, 正有一間臨溪而建的屋舍。
屋舍外頭堆著主人方從山上砍下來的木頭,零零落落地堆了一地,困窘之中更顯露出幾分貧瘠來。
不一時,便有一個身量高挑, 麵貌平凡的男子從屋舍裏走了出來, 他身上隻穿了一件洗的泛白的粗布衫, 走到雞舍裏將昨日獵到的山雞拿到了廚灶間。
說是廚灶間,其實不過是幾塊木板搭出來的灶頭罷了,隻能燒燒火做做飯。
半個時辰後,那男子便從廚灶間裏捧出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 走進屋舍後也隻敢將那雞湯擱在桌案之上,他垂著頭走出了屋舍,自始至終都不敢拿正眼去瞧木板**的“仙女”。
男子就坐在庭院裏砍柴,砍柴時還不忘將聲量放小一些, 隻生怕吵嚷到了裏屋裏的人。
等他把堆的像個小山似的柴火都砍完了以後, 圓兒的哥哥圓路才拎著一包藥材來了屋舍, 他遙遙地瞧見了正在砍柴的男人後,立時笑著說:“陸大哥。”
被稱為“陸大哥”的男子也扔下了手裏的砍刀,笑著望向了圓路, 隻說:“你來了。”
圓路走路時一瘸一拐,陸植看不過眼去, 便一把攙扶住了他的手臂, 又拿了個小凳子讓他坐下。
“多謝陸大哥。”圓路坐在了小凳子上, 謝過了陸植後便伸長脖子瞧了眼裏屋的煙兒,見她沒有半分蘇醒過來的跡象, 一時也忍不住歎了一聲。
“那些高門大戶裏瞧著花團錦簇的樣子,可裏頭的日子又豈是那麽好過的?”圓路歎道。
陸植卻不接他的話, 隻拿起那一包藥材,腳步飛快地走進廚灶間,替煙兒熬起藥來。
圓路感歎完後,便把目光放在了背影挺闊的陸植之上,心裏頗為讚歎:陸大哥為人忠直可靠,是個極信得過的人,把煙兒姑娘放在他家裏,倒是件極好的事兒。
幾個月前,圓路拉車時不小心被車輪壓了腳,吃了多少口頭且不去說,那被壓過的腳已發黑發硬,還流出了嚇人的膿汁,可他卻實在沒錢去看病。
那回春館的大夫要價高的嚇人,圓路不得已隻能求到了在澄苑做活的小妹身上,圓兒與家裏人關係並不好,可這麽大的事兒她到底忍不下心束手旁觀。
圓兒本是打算當掉她唯一的一支鏤空金釵,誰成想煙兒會大手筆地賞下了五十兩銀子,這可算是救了圓路的一條命。
所以圓路才會冒著風險把“假死”的煙兒運到了京郊處的這一塊僻靜村莊裏,又拖了為人可靠的陸植照顧煙兒。
而他今日帶來的藥材也是李休然特地交付給他的,他說煙兒姑娘服用了那假死的藥後會損傷身子,要喝完三個多月的藥才能痊愈,到時方能啟程離開京城。
願路是個知恩圖報的人,便在李休然和圓兒跟前打了包票,說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將煙兒護送出京。
一會兒的功夫後,陸植便捧著一碗黑黝黝的濃藥去了裏屋,圓路也跟在他後頭走了進去。
一進屋,圓路便瞧見了桌案上的那碗雞湯,一瞧那米白的色澤便知其中的滋味是何等的美妙。
圓路咽了咽嗓子,到底是沒有那麽厚的臉皮說出一句“給我也喝一碗”。隻是等那股饞勁壓下去以後,他才意識到了一點不對勁。
陸大哥對煙兒姑娘是不是太殷勤了一些?
如今煙兒姑娘已昏迷了十來日,他每回來瞧她,總能看見桌案上擺著一碗滋補身子的湯。
圓路望向了木板**的煙兒,見她雖形容狼狽,整個人清瘦的陷在麻布被子裏,烏糟糟的一團卻仍是掩不住她那股清雅出塵的氣度。
就好似九天宮闕之上的仙女一般,不小心落入了凡塵,卻仍是俗世裏最耀眼的存在。
而陸植也小心翼翼地捧著藥碗上前,不知從何處拿了一隻幹淨的勺子,一口一口地給煙兒喂了下去。
如此壯碩的一個人,立在煙兒身前有一股格格不入的粗蠻,可他喂藥的動作卻極盡溫柔,連圓路瞧了也覺得心裏一動。
他就這樣立在桌案旁,靜靜地注視著陸植給煙兒喂藥。
心裏則是一派了然。
這世上有幾個男子不貪愛美色的?更何況這位煙兒姑娘的容貌不是那些鄉野村婦可比得上的。
陸大哥何曾見過這般貌美似天仙的女子,如今一瞧自然克製不住自己的心。
等陸植喂完了藥後,圓路才感歎般的添了一句:“李大夫說,再喂個七日的藥,煙兒姑娘也該醒來了。”
他有意把“煙兒”二字咬重了一些,正好讓陸植知曉這位仙女的名諱,也不免他空相思一場。
這時的圓路還在心裏嗤笑起了陸植的異想天開,一個麵貌平凡的農夫,和生著桃羞杏讓般容貌的煙兒姑娘,實在是太不般配了一些。
這簡直就像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一般。
等圓路離去以後,陸植收拾好了一片狼藉的廚灶間,便坐在庭院裏,任憑自己被一陣陣涼風吹拂著。
今夜月明星稀,是個難得的好天氣。若是挑著這個時候去山裏打獵,應是會收獲頗豐。
可陸植卻打消了這樣的念頭,若是他這一去打獵,裏頭的那個女子該怎麽辦呢?她生的這樣美麗,若是被村頭的哪個二流子瞧去了,可是不好。
除了不去打獵以外,陸植也有十日不曾進屋去睡過覺了,他一般都拿著一塊草席鋪在庭院裏,囫圇一夜也就過去了。
他大約是知曉了煙兒身份的不一般,雖則圓路沒有跟他把話挑明,卻也隱晦地提起了煙兒的過去。
她曾是世子爺身邊的通房丫鬟,後來世子爺娶了妻子,身邊再沒有了她的容身之地,她才不得已用假死這樣的方法從那高門府邸裏逃了出來。
陸植為煙兒喂藥時時常會盯著她姣美的容顏瞧,若不是如今真真切切地遇上了,他都不敢相信世上當真有說書先生嘴裏“傾國傾城的美人”。
她就這樣合著眼躺在木床之上,也宿在了他家徒四壁的屋舍裏,可她的存在卻好像讓殘破貧瘠的屋舍多了幾層光芒一般。
那光芒是多麽的耀眼和奪目,多少次讓陸植都不敢直視著煙兒。
陸植睡在草席之上,雖是拿著一件破布蓋了身子,可夜色微涼之後,他仍是察覺到了森森然然的冷意。
縱使這般,他也不願進屋去睡,以免唐突了煙兒的名節。
*
三日後。
昏睡了許久的煙兒總算是醒了過來,那時的陸植從山上采了些野菜和菌菇,熬了一碗菌菇湯給她補身子。
煙兒冷不丁地睜開眸子,露出一雙秋水剪瞳似的杏眸,可把木床旁坐著的陸植唬了一跳,手裏的碗險些拿不穩。
小麥色的臉龐處染上了兩抹不自然的紅暈,整個人也局促的不得了。
煙兒眨了眨眼,瞧見四處全然陌生的屋舍和眼前全然陌生的人後,心下先是生出了一股懼意,而後才是恍然大悟的欣喜。
她全須全尾地從鄭國公府裏逃出來了。
在陸植眼裏,煙兒不笑時已美的足夠驚心動魄,如今一笑則愈發清麗動人。
他盯著煙兒瞧了一會兒,而後便撞上了她含著喜意的杏眸之中,旋即便尷尬地垂下了頭。
陸植赧然了好半天後,才指了指手裏的碗,問道:“這是給你補身體的。”
煙兒一愣,瞧著眼前之人溫溫吞吞又不失尊重的模樣,便伸出手做了個手勢,以示對陸植的感謝。
而陸植卻一臉驚訝的瞧著煙兒的手勢,他後知後覺地發現了一件事,那便是煙兒不會說話,是個啞巴。
與這世上大多數人的嫌棄不同,陸植心裏當即便生出了些憐惜之意。
世道艱難,一個啞巴活在這世上比正常人要更難一些,如此嬌嬌弱弱的女子,又飽受被人拋棄的苦楚,且還不能痛快肆意地宣泄。
怎能不讓人憐惜?
陸植直愣愣地要把碗遞給煙兒,可煙兒昏睡了這些日子才剛剛醒過來,渾身上下根本沒有力氣去拿這個碗。
所以她隻能萬分窘迫地望著陸植,而陸植臉頰兩側的紅暈則愈發明豔,紅豔豔的好似夕陽之下的雲霞一般。
陸植還是一口一口地給煙兒喂了這一碗菌菇湯,喂完之後則在煙兒探究的目光下飛快地離開了裏屋。
煙兒如今滿心滿眼盈存著的都是喜悅,從那吃人的地方裏逃了出來,遇上的也是個好人,可見她是否極泰來了。
等陸植端了一碗苦藥進屋後,渾身上下都有些乏力的煙兒已從衣襟裏拿出了銀票,等陸植近身後便把銀票遞給了她。
因她皓腕上實在沒有力氣,將銀票放到陸植手心時修長的玉指便不慎勾到了他寬闊的手掌,絲絲麻麻地勾起了陸植心裏一片戰栗。
他愣了好半晌,而後才意識到煙兒將銀票遞給他是什麽意思。
陸植忙擺了擺手道:“是圓路讓我照顧你的。不用這麽多銀票,真的不用。”
煙兒卻是用柔荑將那銀票往他的身側推了推,那銀票的麵額頗大,都是從前鄭衣息贈給她的,如今也算是物盡其用了。
她執意要陸植收下,陸植百般推脫不得,為了讓煙兒心安理得地住在屋舍裏,便也隻得收下。
隻是第二日,陸植在天剛蒙蒙亮時就去了一趟京城正街。
回屋舍時手裏捧著幾身幹淨的鮮亮衣衫,和好些鬆軟好克化的糕點,並幾本供人閑時解悶的話本子,統統放在了煙兒躺著的木床旁。
還剩下的一些銀子則被他用完來些滋補的藥材,煙兒大病初愈,不好猛補,卻也不能不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