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國公府的這場花宴不歡而散。
劉氏的父兄以及內侄統統下了獄, 女眷們還好些,交了錢財出去總能保住自己的清白。
劉晚晚因姿色出眾,沒少受到獄卒的調笑,隻是卻無人敢上前去進犯她。
劉氏花了不少銀錢疏通, 隻是劉家此次犯的事兒與五皇子有關, 朝中的門生和舊日的同僚們都隻能裝聾作啞, 不敢在立嫡大事之前站隊惹聖上不快。
劉家一倒,五皇子以民充敵、濫殺無辜、以此頂功的行徑便兜不住了。東宮等的便是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紛紛出動人手百般彈劾五皇子。
即便有生母劉貴妃作保,五皇子的地位還是岌岌可危。
鄭國公府也受了劉家的牽連, 不僅鄭衣息的婚事被擱置了,連帶著鄭容雅與朱家的親事也告吹了。
鄭容雅日日在家中以淚洗麵,鄭老太太心疼孫女,便把她喚到了榮禧堂, 好聲好氣地勸解了一番。
誰知這鄭容雅滿心滿眼地隻裝著朱家三郎, 一門心思想要嫁去朱家做朱家婦, 如今鄭家受了劉家的牽連,朱家棄了木石之約改聘其餘人家的小姐。
鄭容雅受不住這等打擊,便趁著丫鬟們打盹的時候, 偷偷拿了根繩子意欲上吊,幸而被廊道上的婆子瞧見了, 趕忙把她救了下來。
這也把鄭老太太和蘇氏疼壞了, 嘴裏咒罵朱家人無情無義的同時, 還數落著鄭容雅的蠢笨。
最後還是鄭衣息出麵連恐帶嚇地罵了一通,鄭容雅才收起了尋思的念頭, 整日隻枯坐在自己的閨房裏,半步都不肯出。
鄭老太太自詡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 雖則如今鄭國公府受了劉家的牽連,可到底沒有損傷根骨,至多半年的功夫便能安然度過此劫。
隻是對於劉氏來說,娘家的倒台無異於滅頂之災,她雖寫信給了去往西北的鄭堯,可心裏卻明白鄭堯不會在此時歸京,更不會為了她的娘家與聖上、東宮作對。
即便他回來了,又能如何呢?
短短幾日功夫,劉氏便蒼老了十歲,身邊伺候的丫鬟們個個擔心不已,身份比尋常丫鬟高上兩分的白芍便對劉氏說:“若不然夫人去求一求世子爺,咱們府裏也隻有世子爺能與東宮說上話了。”
話音甫落。
本就鬱憤難當的劉氏霎時抬起了淬著毒意的眸子,朝著白芍的滑嫩姣美的臉蛋便扇去了一巴掌,清脆的巴掌聲回**在明輝堂正屋之內,讓屋內伺候的丫鬟們俱都身子一凜。
這可是劉氏第一次對白芍動手。
被打的腦瓜子嗡嗡作響的白芍立時跪在了地上,美眸裏泫著淚,一副要哭不哭的可憐模樣。
“夫人息怒。”
劉氏惱火的胸膛不斷地上下起伏,隻是除了巴掌以外,她卻是說不出半句反駁白芍的話語來。
沒錯,整個鄭國公府能與東宮說上話的人隻有鄭衣息。
要想救她的娘家,似乎隻能去求鄭衣息。
可她怎麽願意?那可是殺了她孩子的仇人,多少個午夜夢回,她恨不得吃他的肉、剝他的皮、喝他的血。
白芍跪在地上瑟瑟發抖,這時劉嬤嬤則悄然走進了正屋,把盛怒的劉氏扶到了紫檀木扶手椅裏,又板著臉數落了白芍幾句,白芍這才哭哭啼啼地退了下去。
而後劉嬤嬤才溫聲規勸劉氏道:“夫人何必與這小蹄子置氣?不過是個玩意兒罷了,國公爺雖想把她帶去邊關解解悶,可夫人您不願意,國公爺不也沒把她帶走嗎?”
劉氏聽罷隻是擺了擺手道:“我都這把年紀了,難道還在意這個?”
鄭堯的寵愛於她而言半分不值,所以她才會把白芍推出去伺候鄭堯。
劉嬤嬤笑得愈發柔和,隻說:“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夫人您是奴婢此生見過最聰明的人,自然能想到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事涉立嫡一事,且有劉貴妃為五皇子作保,五皇子必然性命無憂。聖上隻會遷怒我父兄,這一遭怕是難過了。”劉氏邊說著邊落下了兩行淚,她細長的指甲掐進了自己的手掌肉裏,可卻是察覺不到本分痛意。
沉默了許久之後,才聽得劉氏長長地歎息了一聲,而後與劉嬤嬤說:“隨我去澄苑。”
*
鄭衣息已在澄苑內候了劉氏好幾日。
這一日又是等到了日暮昏黃的時候才從書房內走了出來,才剛踏足廊道,卻迎麵撞上了劉氏與劉嬤嬤。
他倏地斂起了笑意,眸光緊緊落在與他遙遙相對的劉氏身上,眸子裏的得意已悄然爬上了眼梢。
“母親。”一聲染著譏諷之意的稱呼,混雜著能凍死人的冷厲,青天白日的讓劉氏出了一身冷汗。
她硬著頭皮走到了鄭衣息身前,朝著他笑了笑,“母親有話要和你說。”
鄭衣息回身朝著書房的位置揮了揮袖子,等劉氏邁步走進書房之後,便給雙喜使了個眼色。
雙喜上前拉住了劉嬤嬤,笑著說:“嬤嬤隨我去耳房吃些果子吧。”
劉嬤嬤自然不能跟著劉氏一起進書房,隻是她擔心自己的主子,一邊被雙喜拉著往耳房走去,一邊時不時地回頭張望。
書房內。
鄭衣息坐在了扶手椅裏,正含笑打量著劉氏。母子十幾載,這是劉氏第一次走進他的外書房。
冷汗涔涔之餘,劉氏不忘左右環顧書房,心中不免生出了幾分譏誚之意。
鄭堯嘴上說著厭惡這個兒子,可卻把私庫裏的大多器具都送來了澄苑。
隻是此刻劉氏不能把心思用在此處,她勉力收起了心內的嫌惡,抬眸望向了鄭衣息,“母親今日過來是有件事要求你。”
鄭衣息好似十分訝異,愣了一會兒之後才哂笑道:“母親竟還能有事來求我?兒子可要洗耳恭聽了。”
話裏明晃晃的譏諷意味。
“我母家遭了劫,太子那兒可否請你轉圜一回?總要保你舅舅表哥表妹他們的性命才是。”劉氏沒了法子,隻能厚著臉皮如此對鄭衣息說。
她已預想過鄭衣息會如何回答,左不過是嘲諷她一回,亦或是將她辱罵一回。
總之不可能會痛快地答應此事。
可出乎劉氏意料的是,鄭衣息笑著盯了一會兒劉氏,對她臉上浮現的祈求與哀切神色十分滿意。
“好。”
一聲答話讓劉氏猛地抬起了頭,旋即撞進了鄭衣息不懷好意的眸子裏,他就這樣靜靜地坐在翹頭案之後,毫不遮掩自己籠在自己外.圍的森然惡意。
“母親不高興嗎?”鄭衣息說話時笑意不達眼底,眸中露出的寒芒仿佛要把劉氏鑿穿一般。
劉氏局促地攥著手裏的帕子,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話,“不是不高興。”
是不敢相信。
鄭衣息怎麽可能會這麽好心?
仿佛是在作證著劉氏的疑惑,偽裝的笑意淡去之後,鄭衣息終於露出了他的爪牙。
隻見他一眼不眨地盯著劉氏,說道:“隻要母親服下這藥,我就會去東宮求太子對劉家網開一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