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陰沉得很厲害,頗有幾分要下雨的陣勢。我一夜無眠,剛剛天一亮的時候我就從醫院走了出來,甚至連衣服都沒有來得及回到家裏麵去換。我按照戚老師告訴我的地址坐了很長時間的公交車,又走了好長時間的路,最後,我終於找到了地址上所寫的那個地方——

夏淺年的住處。

我以為,像他那樣可以得到夏錦聲寵愛的孩子一定會住在高樓大廈的豪華公寓裏,或者是二層的別致小樓裏麵,然而眼前的一切讓我的假設在瞬間破滅。他住的地方安靜,僻遠,就像是與人世劃分開了清晰的界線。而且,還是很老式的似乎從未翻修過的小閣樓,兩家三家的擠在同一個走廊裏,牆壁泛黃,爬滿了壁虎,有著起伏凸凹的印記,仿佛被蒙上了一層又一層染滿了時光的簡曆,再也無法看清它的本色。

隻有暗黃。

隻有潮濕。

我很意外。我以為是自己找錯了地方,當我鼓足勇氣敲響那扇露出鐵鏽的房門的時候,開門的卻是一個看上去濃妝豔抹的黃頭發女生。

我頓時被嚇了一跳。

“大清早的,找誰啊?”那個女生揉著睡得蓬鬆的頭發,她隻穿了一件銀色的吊帶睡裙,用一種非常不耐煩的口氣詢問著我。

看到眼前的女生,我更加有一種找錯地方的錯覺。

可是,我從眼角的餘光分明掃到亂糟糟的屋子裏麵有一個男生抱著枕頭在**睡覺,如果我沒看錯的話,他是半**上身,頭發金燦燦得可以刺傷眼。

我著實又被嚇了一大跳,退後一步,怔怔地指著房間裏麵問:“我……我找夏淺年,他是住在這裏嗎?”

“哦?”她聽到我的話,挑起了一邊纖細的眉毛,有些不懷好意地將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問,“你是他什麽人啊?”

還好。

這麽說來,我沒有找錯地方。

我是夏淺年的什麽人,我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所以,當她這麽問到的時候,我隻能不知所措的把頭低得緊緊地,不想被她看到我尷尬的表情。

見我不言語,她也不再調侃,隻是很曖昧地笑了一下,轉頭向屋子裏麵喊:“親愛的,有個小妹妹來找你,你見不見?”

“煩死了,見鬼啊!”屋子裏麵的男生嫌惡地嘟囔了一聲髒話,翻了一個身把頭埋在了被子裏麵繼續睡。

果然,這個聲音,他是夏淺年沒錯。莫名其妙的,看到他那樣子的背影,我的心裏麵竟然有一種不知名的憂傷在翻江倒海。

“你聽見了吧!”她轉回頭,看著我笑,“他說不見,你走吧。”

“不,我不走。”我站在門口固執地說。

“走吧走吧,他的脾氣你不知道不成?惹急了他你可沒好果子吃。”那個女生很同情地環胸衝我撇嘴巴,我分析,她一定是把我當成了和她一樣的人。

嗬,開玩笑,我可不是像她這種陪夏淺年睡覺的女生。

況且,還有另一種說法,我要是隨便和他睡覺,若是被夏錦聲知道的話,那說不準會被冠上“**”的罪名也不一定。

你瞧,多可笑啊。

“求你了,我有話要問他,真的。”我說。

“哈,每個來找他的女生都說有話問他,你求我也沒用啊。行了行了,別煩了噢,你說吧,你叫什麽名字,我幫你帶給他。”

我想了一想,下定決心一般的開口,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

“我叫夏忽爾。”

是的,我確定,在我剛剛把自己的名字說出來的下一秒鍾,我就聽到屋子裏麵傳來了撲通撲通的聲音,透過門縫,我似乎看到了夏淺年迅速地從**爬了起來,然後,是他平靜得毫無波瀾的聲音飄了出來:“喂,等等,你先讓她到樓下去等我。”

“哦。”那個女生像是吃醋似的轉頭,扔給我一個白眼,不屑地說,“還真有你的,聽見了吧?聽見了就趕快下樓去等啊。”

話音剛落,她就惡狠狠地“砰”一聲把門關上了。

我愣愣地站在門外,反應過來之後,我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順著來時的鋼板階梯一步一步地走到樓下,我坐在了閣樓下麵長滿了青苔的石台,低著頭,把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等待,就像是一塊或風或雨都吹不倒的石頭。

等。

我等夏淺年的出現,我等他。

懷抱著十年前那種等待著夏錦聲出現的心情,現在,我就是這樣的等待著夏淺年。

他會出現的,我竟然傻傻的深信,他一定會出現在我麵前的,盡管,這隻是時間問題,所以,我需要的就隻是默默地等待而已。

不知道是過了多久,不知道有多少行人從我的身前走過,當我再度抬起頭的時候,呈現在視線中的已經是一片絢麗的夕陽。

原來,我已經從清晨等到了黃昏,我竟然還在堅持著,天知道我究竟是為了什麽去堅持,其實,我多想這輩子就和夏淺年老死不相見,可是,隻要一想到楚瑾,一想到戚陌染,一想到那個喜歡著燕尾蝶的女孩“蕭蕭”,我就不得不繼續等待下去。

我想得到答案,我想知道真相。我知道,我現在的這個樣子是在任性,是在自以為是。

大概又過了半個小時,我看到了一雙高幫的白色籃球鞋出現在了我的視野裏,我迅速抬頭,夕陽的光芒閃耀在頭頂,我本能地抬起手遮擋住了雙眼,金燦燦的光線中,我看到了一個穿著嘻哈風格外套,看起來又厚又重的牛仔褲已及戴著一頂運動式帽子的很會打扮的男生站在我麵前看著我。

夏淺年。

我想我知道是他的。並且,我還看到他的身邊站著今天早上開門的那個女生,她像他的情人一般親昵地挽著他的胳膊,她如同貓一般尖銳的眼神落到了我的身上,隨後,她衝他笑嘻嘻地說:“她怎麽還在等啊,傻啊?看她像女鬼似的,還用頭發擋著半邊臉,哈哈哈。”

“閉上嘴,你先上去。”我聽到夏淺年這麽對她說。

那個女生有些不敢相信地張大了嘴巴,那表情要多滑稽有多滑稽,然後,她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甩著她手裏麵的高級皮包,大聲地跺著高跟鞋走進了閣樓。

“啪嗒啪嗒”,高跟鞋摩擦地麵發出的刺耳聲響,逐漸飄散在風中,直至最後消失不見。

靜謐的黃昏,周圍很寂靜。我揉著發麻的腿勉強從石台上站起來,我看著就站在我麵前的夏淺年,夕陽將他的輪廓鍍上了金邊,虛幻得幾乎不真實。

他好像一直出現在我的夢裏,就是以現在的模樣,那麽的高,那麽的消瘦,我從來沒有想過,十年前那個比我還矮小的男生會變成如今的高大身形,我必須要把頭仰起來才能看清楚他的臉。

十年的顛簸與空白,我想,沒有改變的,隻有他那雙依舊清澈的琥珀色眼睛吧。

依然那麽明亮,依然那麽澄淨。

美好如星芒。

“嘿,好久不見。”他說,衝我笑,笑得邪氣。

“嘿,好久不見。”我學著他的樣子舉起手打招呼,回笑。天知道我笑得會有多麽的不自然。

他漫不經心地瞟了我一眼,隨後坐到了一旁的小石凳上,還拍了拍上麵,示意要我也坐過去,我搖搖頭,表示不用。

“哦?怎麽?”半晌,他問,“楚瑾沒和你一起來嗎?”

我看著他,對他的問題感到奇怪,說:“為什麽這麽問?”

他隻是笑,很曖昧的笑,眯著眼睛托著他優美的下頜:“沒有為什麽,他不是你老公嘛。”

我頓時一驚,猛地揮手解釋:“不是的!你誤會了!”

這樣的解釋效果大概反而適得其反,他更加曖昧了,以為我在和他玩著“欲擒故縱”的遊戲,我覺得再說下去隻會顯得自己矯情,隻好閉上嘴巴,沉默了好長時間說不出話。

他望著我,微微翹起的唇瓣勾動出淡淡的笑意,但是琥珀色的眼睛卻迷離而冰冷,仿佛此刻,他的思緒已經飛去很遠很遠的地方,我所不知道的地方。

“你來找我,又什麽都不說,我可是很忙的,既然你沒事的話,我先走了。”

話音剛落,他站起身,毫無猶豫地轉身便走。

“夏淺年。”我一急,便把他的名字喊出了口,我清楚地看到,在聽到我喊他名字的時候,他的身形震了一下。

隻是,他仍舊背對著我。

“這些年來,你過得好嗎?”我糟糕地發現,我起了一個最讓人唾棄的話題開頭。

果然,他轉過了身,輕巧地挑起眉毛,戲謔的笑容在他的唇角附近懶懶散散的暈染開來,像極了危險且有毒的曼陀羅花:“你認為我這些年會過得好嗎?親愛的小妹妹?”

我頓時啞了,像個啞巴一樣僵在那裏,不知如何繼續話題。

哦,是的,我在明知顧問,我在故意觸碰別人的傷疤。

十年之間,他生活在孤兒院。十年之後,他同母異父的姐姐死去。十年的現在,他又變得如此的自甘墮落。

我有眼睛,我不瞎,所以,我能夠看得到他目前的生活現狀。

他出入酒吧,他住在破舊的閣樓,他與酒家女一般的女生同居。

這一切,都一個接一個地擺在我的眼前。我不知道,是不是我間接地把他害成了今天的這副模樣,如果不是當年我左臉頰上的胎記把他嚇哭,他也許不會被夏錦聲送去孤兒院。是的,現在,他已不再是十年前那個滿臉朝氣與美好的瓷娃娃,他已經站到了懸崖頂端,仿佛一失足,他就將死無葬身之地。

然而更加可悲的是,我卻沒有勇氣去把他拉回來。

緩緩地,我抬起頭,悲傷地注視著他,四目相對。我與他之間的對視仿佛有一個世紀般漫長的距離。

“你能坐下來嗎?我想跟你聊一聊。”我的聲音細小得如同蚊子叫。

他笑。不以為然地聳了一下肩膀,似乎是聽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話,他說:“別逗了,我們之間有什麽好聊的嗎?”

他的語氣是如此的冷漠,充滿了嘲諷,那一瞬間,我以為我的眼淚會很不爭氣地流下來。

“你不要這樣。”我痛苦地說,“我們十年沒有見麵了,不是嗎,所以你不要那麽說。”

“那麽我要怎麽說?”

我搖搖頭。

“我要怎麽說,你才滿意?”

我繼續搖著頭,一聲不吭。

“說我過得很好,說我過得很幸福,這樣,如何?”

“夏淺年,你別再說了。”

“不要叫我的名字。”

“你不配。”

我頓時抬起頭,對上的是他那雙泛著琥珀色光芒的眸子,冰冷蒼涼,布滿血絲,散布仇恨,仿佛鋒利無比的刀子,直直地毫不留情地刺入了我的心窩。

錐心的絞痛,密密麻麻的痛,反反複複的痛,令我幾乎無法喘息。

“對不起。”我說,“我知道的,你姐姐死了,你一定很傷心,可是你更要知道,傷心的並不隻有你一個人。”是的,並不是隻有他一個人在為此傷心,絕不是。

他頓時驚怔,放在褲線兩側的手指劇烈一抖,忽然伸出手來抓住了我的手,雙臂緊緊地將我禁錮住,聲音冰冷如同來自地獄:“你從哪裏聽來的?”

我疼得皺眉,他的手那麽大,涼透骨髓的手指緊緊地捏住我,我有些慌亂,拚命地想要把自己的手抽回,卻被他加重了手指的力度,他朝著我咆哮:“說!從哪裏聽來的,你為什麽知道那件事?誰告訴你的?!是不是楚瑾,是不是?!”

我絕望地用力搖頭,嚇得不知所措地說:“你冷靜一點,不要這樣,你放開我,不是楚瑾,不是楚瑾,沒有人告訴我的。”我瑟縮著,可是我發現,在他的麵前,語言顯得是那麽的毫無說服力。

也許,在他的眼前,所有的一切全部都是用謊言捏造而出的假象。

是假象,虛幻而又殘酷的假象,摧殘著良知,摧殘著生命,摧殘著希望。

“你不要騙我了,為什麽你們都在騙我,連你都在騙我對不對?我真的很好騙,對不對?”

“我沒有騙你啊。”我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麽,隻是,我就這麽看著他,眼睛裏就起了潮水。

夏淺年,你要知道,我一直都沒有忘記過你。

可是,時光卻輕易地將全部都一一摧毀,一一改變,徹底而又幹脆。

瞧啊!我不再是從前的夏忽爾,而你,也不再是從前的夏淺年。我們曾經的一麵之緣,早就已經被埋上了莫名的色彩,沾滿風霜與悲痛,凝聚成了我所無法理解也無從體會的仇恨。

是的,他恨我,從他的眼神裏,我看得出來,夏淺年,他恨夏忽爾。

他恨夏忽爾。

這是莫名的恨。

真的隻是莫名的恨嗎?

山茶花從樹枝上翩翩紛落,落在了我的頭發上。

“那,你說,你沒騙我?”他冷笑著,微微顫動著手指拈起了我頭發上的花瓣,隨後,他卻一把狠狠地揪起了我左臉頰旁的頭發,冰冷的琥珀色眼神停留在我左臉的紅色燕尾蝶胎記上,嫌惡地說,“可是怎麽辦,夏忽爾,我仍舊覺得你臉上的這塊東西令我惡心,幾乎想吐。”

他的話,在刹那間讓我的整個腦子一片空白。

我的眼淚驀地從眼眶中湧出,順著臉頰落到了脖頸裏麵,滾燙滾燙,似乎可以灼傷我的肌膚。

隨後,他從外套的口袋裏麵摸出了什麽細小而又刺眼的東西,在夕陽的折射下,像燕尾蝶一般振翅欲飛,閃爍晶瑩的亮光,我清楚地看到,但是一枚和我口袋裏麵一模一樣的燕尾蝶鼻釘。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就抬起手,突然貼進了我的脖頸,猛地將那枚鼻釘按到了我的左耳垂上,尖銳鋒利的針頭穿透了我的左耳垂。

“噗”的一聲輕響。

倏地——

撕扯一般的劇烈疼痛從我的左耳垂上直達心底,我皺眉,輕聲尖叫出口,伸出手一摸,手指上沾滿了猩紅的血。

我痛得眼神渙散,他卻冷笑著撫摸著那枚穿透我耳垂的小東西,笑得悲傷遺憾,充滿痛苦。他緩慢地湊近了我的左耳,輕言細語,呼吸急促地說:

“你看,這是你欠我的,我要你知道,我的疼,絕對比你現在要多上幾百幾千倍。”

宛如情人一般的親昵低語,纏綿著空氣中山茶花的香氣,他輕輕地親吻了我的左耳垂,血液便如同紅色的罌粟在他的嘴唇上怒放開了妖豔的花朵。

黃昏的風從我們的身邊吹過,發絲飛舞在了我的眼前,金色的視線中,我卻隻看到了他黑暗的目光,他的唇瓣上,殘留著一滴豔目的血,以及他那仿佛獲得了勝利一般輕輕上揚著的精致嘴角。

雖然他沒有說出口,我卻一定可以聽到沉澱在回憶之中的聲音——

“醜八怪,惡心的醜八怪,你去死吧!我再也不要見到你的臉!”

我的眼睛發熱。

滾燙的眼淚越積越多,我已經不知道,究竟是耳垂上的痛多一些,還是眼睛裏的痛多一些。

或者,痛和痛,本來就無法分辨出哪個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