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歲那年,我開始背著孤兒院裏的所有人,偷偷帶著小百合翻出孤兒院的高牆,和她一起帶著好奇而又欣喜的目光去觀看外麵的世界。每次,我們都配合得很默契,我會小心翼翼地把房間裏麵的椅子搬出來放到牆下的草叢裏,跳到上麵,小百合就踩著我的肩膀先爬出去,然後她再伸出手拉我上去。

雖然第一次的時候,她慌慌張張不知所措地對我說“淺年,我害怕,我跳不下去”的時候險些把李老太婆引出來。不過,那之後,我警告她不準再穿裙子去爬高牆,她還因此差點哭了出來,原因是不穿裙子她會沒有安全感。其實,我不打算告訴她的是,我隻是不喜歡她穿裙子時的模樣讓別人看到而已。

隻給我一個人看就行了。

嗯,我真自私,也挺狡猾。

不過,這一次的翻牆計劃與第一次相比起來真的是半斤八兩,因為,她居然又穿裙子了。算算算算,反正她隻有穿裙子時才更好看。

真要命啊真要命,她的裙子果然又被高牆上的鐵鏽釘子給鉤住了,我坐在高牆上麵皺著眉頭氣呼呼地幫她分離裙子和釘子的不舍纏綿。

“氣死我了,怎麽就是解不開!真是夠了!”我有些急了,撓撓頭抱怨起來。

“淺年,對不起,對不起,我下次絕對不會穿裙子了,你不要生氣。”她低著頭咬著嘴唇,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

瞧吧!一看她這副表情我立刻就心軟了下來。

“別哭,千萬別哭,我又不是說你!”

“都怪我,非要臭美穿裙子。”

呃,原來,她也承認她是為了臭美才穿的裙子。

俗話說得好,到底是沒有不透風的牆,於是,該死的李老太婆也不知道是從哪個人嘴裏知道了我和小百合的行蹤,還沒等我把小百合鉤在釘子上麵的裙子解開,我就從眼角的餘光撇到了李老太婆拿著大掃巴,氣衝衝地領著一群小跟班吹胡子瞪眼睛地向著我們跑過來。

我的第一反應就是:完了!氧化鈣,行蹤暴露了!

“夏淺年!你又帶著蔣若蕭跑去哪裏?!給我下來!才幾歲啊,你就想上房揭瓦啦?我告訴你,你別教壞了蔣若蕭!快點滾下來!”李老太婆也不顧及自己院長的身份,而是像個老潑婦一樣地指著我排山倒海地叫囂。

我的點兒也忒背了!竟然被發現了,實在是太對不起我絕頂聰明的腦袋瓜了。

沒辦法,我轉了轉眼珠,隻好“噝”的一聲把小百合鉤在釘子上麵的裙子撕掉了一大塊,小百合張著嘴巴委屈地看著我,我衝她眨了一下眼睛,示意:“沒事沒事,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接著,我隨手就把手中的那塊裙子布片扔了下去,恰巧扔到了李老太婆的臉上,她嚇了一跳,“啊”的一聲大叫,無比滑稽地摔倒在地上,而她身邊的那些孤兒院的老師們更小人,全部都退到了一邊,像是害怕我再扔下什麽出其不意的東西砸到他們。

瞧,這就是這所名曰“愛心”孤兒院裏麵的人。

“Goodbye,祝你們早死早投胎!哈哈!”我衝他們不屑地丟出一句,隨後笑嘻嘻地拉著小百合的手,和她一起順著高牆外麵的楊樹爬到了外麵的地麵上。

我猜,整個孤兒院,啊不,是整個地球上敢如此同李老太婆作對的人,天底下也隻有我這麽一個。

而小百合也隻是一味地順從著我類似以上的胡作非為。譬如,我說我要翻進隔壁小胖子的房間把他的巧克力偷出來,不用我告訴,小百合也會非常聰明地站在小胖子的門口幫我站崗,等拿出巧克力之後,我們兩個就老規矩五五分。但是,她總會說自己吃不了她的那份兒,而是意思意思地咬一小口就塞給我吃。我每次都會問她一句:“你真不吃啊?”她也隻是衝我笑著搖頭,說:“我都飽了,吃不下了,你快吃吧。”

現在想想,她當時一定是想讓我多吃一些,才會善意的撒謊。

其實,我們從高牆裏麵翻出來也不幹什麽,就是去鄉下的海邊,坐在臨海的石壩上麵被海風吹亂頭發。於是,那段充滿著海水味道的時光成為了我人生之中最清晰的記憶。

就像現在,我們依舊是坐在一起看著海,夕陽裏,餘暉將海麵與世界披上了一片幹燥而又璀璨的血紅。

小百合安靜地坐在我的身邊,夕陽給她柔和的輪廓鑲上了耀眼的金邊,她忽然轉頭看向我,我猛地一驚,急忙把自己的視線移開,卻聽到她在我的耳邊說:“淺年,我唱首歌給你聽吧!”話音剛落,她站起身麵向大海,海風將她的頭發吹舞在眼前,發出綢緞一般瑟瑟的響聲,頭頂上,回**著她美妙的歌聲:

“If you're lost you can look and you will find me

Time after time

If you tall I will catch you I'll be waiting

Time after time

If you're lost you can look and you will find me

Time after time

If you Tall I will catch you I'll be waiting

Time after time

After my picture fades and darkness has

Turned to gray

Watching through windows you're wondering

If I'm ok

Secrets stolen from deep inside

The drum beats out of time

Time after time

If you Tall I will catch you I'll be waiting

Time after time

You said go slow

I fall behind

The second hand unwinds

If you're lost you can look and you will find me

Time after time

If you Tall I will catch you I'll be waiting

Time after time

If you're lost you can look and you will find me

Time after time

Time after time

If you Tall I will catch you I'll be waiting

Time after time

Time after time

Time after time

Time after time……”

我靜靜地聆聽著她的歌聲,閉上眼睛,又緩緩睜開,雖然,我聽不懂她唱的任何一句歌詞,也猜測不出她歌曲中的含義,可是我想,如果,天使真的存在的話,一定是用這樣曼妙唯美的聲音歌唱著吧。

“Show over!”一曲終了,她笑眯眯地為自己鼓起掌來,見我不回答,她重新坐回到石壩上對我露出微笑,說,“好聽嗎?我是特意和張老師學的哦!”

一定,也是用這樣的表情微笑著。

我急忙回過神來,為了掩飾我尷尬的表情,我撇著嘴巴,故意裝出一副不以為然的模樣聳了聳肩膀:“什麽啊,我還以為是你自己原創的,沒什麽了不起的。”

她一怔,頓時就落寞地垂下了眼睛,有些委屈地小聲嘟囔起來:“可是,我是專門學來為了唱給淺年一個人聽的啊。”

她說,她是專門學來,並且,是為了特意唱給我一個人聽的。

我敢說,我的少年之心,就是在那一刻被徹底的觸動了。

某根弦,已經被撥亂,不可能再回歸到原位。它急切地想要衝出我的胸腔,於是我的心髒猛烈地跳動、絞痛、掙紮。

一寸一寸地緊縮,無法喘息。

我知道,我終於,我在劫難逃。

耳膜深處仍舊回**著她動聽的歌聲,我感覺自己被她施加了天使的魔法,像是一個木偶,被她牽著線走。

我轉過頭,深深地看著她,臉紅著說:“小百合,I LOVE YOU。”然後,我做出了這一生之中最大膽的舉動,我就那樣低下了頭,蜻蜓點水一般地吻了她。

我、吻、了、她。

一如我無數次幻想過的味道,她的嘴唇,是甜甜的櫻桃一般的味道。

那一刻,我清楚地記得她吃驚的表情,以及她那輕輕尖叫出聲的驚呼,隻是,她並沒有和我一樣臉紅羞澀,而是很冷靜很淡定地看著我,忽然就扭起了眉頭,說:“淺年,你在做什麽?”

“KISS啊。”我被她的表情弄得有些摸不著頭腦,我以為她會很高興地對我笑的,她不應該是現在這種表情啊。

“不可以這麽做。”她有些生氣,抱著膝蓋緊緊地凝視我。

“為什麽?KISS有什麽不對嗎?你不喜歡?”我是因為喜歡她,所以才吻她的啊,難道她不是和我一樣的心情?

我疑惑,我萬分疑惑。我也開始害怕,我害怕她會因此而討厭我。

“是的,不喜歡。”

“為什麽不喜歡?”我有些急了。

“我們是姐弟啊,親吻是戀人之間才能夠做的,但是,我們不行。”她很認真地看著我,語氣有夠嚴肅。

開玩笑,我們又沒有血緣關係,算什麽姐弟?沒有血緣關係的姐弟,又稱得上哪門子的姐弟?

我很想把這句話說出口,可是令我自己都感到驚訝的是,還沒等我張開嘴巴,我的眼淚竟然非常不爭氣地就先冒了出來。

我哭了。

我怎麽又哭了。

她看到我的眼淚,頓時有些慌張,我猛地抬起胳膊一把擋住了眼睛,用力地把眼淚擦幹,咬著牙說:“別看我,為什麽不行,你又不是我姐,我也不是你弟。”

她沒有說話,我用胳膊擋著自己的眼睛,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該死,我終究還是沒有人要的小野種!

許娜遙不要我,夏錦聲不要我,連她都不要我的話,那麽,這個世界上是絕對不會再有人要我的,除了她以外,真的沒有人對我那麽好。

沒有人……沒有人……沒有人沒有人沒有人……

除了她,我真的就一無所有了啊!

又鹹又澀的眼淚順著胳膊不斷地往外流淌,我屏住呼吸,努力不哭出聲來,男子漢大丈夫,怎麽能說哭就哭?可是,我想起了許娜遙在火葬場被火化的情景,我想起了她無法再睜開的眼睛,我忽然抽泣出聲,低聲說出了一句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話:

“我好想見我媽。”

耳邊是海浪起伏著的波濤聲,沙沙的響動,我感覺我就像是被淹進了海水裏,快要窒息,卻沒有人來救我。

我猜測,也許她是聽到了我的那句哀求一般的哭聲,所以,她露出了悲傷的眼神,安靜地俯身下來,在我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之下,輕輕地,迅速地吻了我的臉頰。

我短暫失語。

就像得到了可以重新站起來的勇氣,我放下胳膊,驚訝地抬起堆滿淚痕的雙眼,突然就咧開嘴巴衝著她傻笑起來,我的心髒在被她吻的那一刻竟然嘩啦嘩啦地開出了無數朵花,飄滿了山茶花的清香。

多麽完美的結局,公主最終還是親吻了王子。

我多希望我們的故事能夠到這裏便結束。

她無奈地笑了一下,對我說:“不要哭,淺年,是男孩子就不準哭。剛剛的那個吻,是送給你的勇氣之吻,就像是姐姐親吻弟弟一樣的心情,不過,不可以在別人的麵前這麽做,你明白了嗎?”

我點頭,無比幸福地點頭,像搗蒜一般地點頭:“明白,明白!我明白!”

她也無聲地笑了起來,拉起我的手,向來時的路往回走,背對著我說:“……淺年,你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呢。”

我點了點頭說:“是啊。”哦,琥珀色的眼睛,我記得許娜遙的眼睛也是這個顏色,和我一模一樣的顏色。

“真巧呢,我的眼睛也是琥珀色的哦。”她笑,像是在暗示著什麽一般。

哦,哦!真巧,我知道的,她和我有一樣顏色的眼睛,這就注定我們之間有著深厚的緣分,我承認,我這句話說得相當俗。

“所以,你要聽我的話知道嗎?這個世界上,隻有我們兩個人而已了,真的隻有我們兩個人了。”

我再次很乖地朝她點頭。

當時,我並不知道她究竟想要對我說些什麽,也不知道她的那些話到底想要表達什麽意思,我隻知道,我永遠都不想放開她的手,就這麽一路,一直,牽住她走下去。

直到死為止。

不,就算死亡,也無法將我們分開。

隻是,那個時候,我並不知道的是,比死亡還要可怕的東西,它的名字叫做血緣。

該死的可恨的血緣。

是的,我所有美好的時光就終止在了那年春天,我十二歲,小百合十三歲的那年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