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論,我才是罪魁禍首,揮之不去的曾經,至始至終,依然曆曆在目。
天色已經漆黑,隻有點點星光在彌漫。我也不清楚我究竟在外麵溜了多久,連去過哪裏都不記得,直到七點多的時候,我站在郊區附近的河岸上眺望,我的手機震動了起來,我這才想起來七點半的煙火大會。但是拿起來一看,竟是米諾的短信息:今天晚上,廣場舉行煙火大會呢。
煙火大會,我當然知道。我沒做什麽表情,隻是很迅速地按下了刪除鍵,於是那條信息便從我的手機上麵消失了。
拿著手機,我按下了小百合的號碼,響了幾聲盲音後便傳來了她的聲音:“淺年,煙火大會都開始了,你怎麽還沒過來?”
電話裏實在太吵,劈裏啪啦的全是放煙火的聲音。
我捂住耳朵,大聲地衝電話那邊喊:“我馬上就過去!你在心裏默念五百個數我就會出現!”
“你說什麽?這裏太吵,我聽不見!”
算了。反正我這邊信號也不好,我就幹脆把電話掛斷,招呼了一輛出租車就坐了進去,對司機說:“去華南路西街廣場。”
大約是五分鍾之後,出租車就開到了煙火大會的現場。可是因為圍觀看煙火的人實在太多,車子進不到裏麵,我隻好把錢給了司機就跑下車去。擠進人山人海的人堆裏麵,借著煙火“砰砰”飛到夜空灑照下來的璀璨亮光,大約又過了三分鍾的時間,我終於在人群的小轉角附近看到了她。她長長的頭發被亞麻色的細繩束在腦後,幾縷發絲散亂在白皙的脖頸上,看起來就像是小時候我第一次見到她的那副打扮。
那一瞬間,我竟然覺得,我們回到了從前,回到了那個懵懂無知的純淨時光。
她興奮地抬著頭看天空的煙火,絢麗的光斑散布在她掛滿微笑的臉頰,我走了過去,張開雙臂將她摟進了我的外套裏麵,輕輕地在她耳邊說:“生日快樂。”
她先是一驚,但是聽出我的聲音之後,就任憑我抱著她,微笑著說:“淺年,你來了,來多久了?”
我鬆開她,把她的身子扳過來笑著:“我有禮物送給你。”
她一聽,像個孩子似的既好奇又驚喜地問:“真的嗎?什麽禮物?你怎麽都不告訴我一聲?”
我笑她。告訴她的話那還能得到我想要的效果了嗎?於是我從口袋裏麵掏出那個精致的小盒子,無比自豪地遞到她的麵前:“給你,可別說我又亂花錢噢,這是我用前陣子打工的錢買的,不是別人的錢。”
她笑,衝我撇了一下嘴巴,然後迅速地打開盒子後看到了禮物,頓時露出了無比幸福的表情,見她這麽高興,我那九百多塊錢也就值得了不是。
她很快就將那對燕尾蝶的水晶耳釘帶到了耳朵上麵,跳到我麵前左右的側臉讓我看,笑眯眯地問:“謝謝你,淺年,好看嗎?”
我皺了一下眉:“你怎麽這麽快就戴上了,你沒看到耳釘後麵刻著什麽嗎?”
“刻了什麽?”她問。
“你的名字啊。”我說。
我話還沒有說完,天空中就“砰”地閃出一朵禮花,巨大的響聲將我的聲音所掩蓋。而她似乎沒有聽到我的話,隻是轉回頭又把視線放到了天空中的煙火上麵。她表情專注而又天真,偶爾還會拽拽我的衣角把她自己喜歡的那朵禮花指給我看。
我似乎已經被她身上的氣息所感染,也咧著嘴巴傻笑著,抬著頭看各種顏色的煙火在天空中明明滅滅。
花火升上天去,在夜空中破開來,往四周流淌著擴散,最終變成雲煙。
一朵連著一朵,聚攏在一起。
在我的眼睛裏麵,在她的眼睛裏麵,在所有人的觀望之中,燃燒成巨大的灰燼,轉眼綻放吹華麗又迅速凋謝化作虛無。
然後,驀地,我的手指一抖,因為站在我身邊的她突然牽住了我的左手,我的心裏溢滿了說不出來的幸福,如同被施了魔法一般我緩慢地反手,將她的手握在手心裏。
那一瞬間,我很弱智地把那種幸福的感覺幻想成了天長地久。
我聽見她喊我的名字:“淺年。”
“嗯。”我應聲。
“我今天,其實是想借著這個機會,想要把這件事情告訴你的。”
我開始有些疑惑了,仿佛有什麽不好的預感在蠢蠢欲動。
“什麽事,你說吧。”
接下來,是她殘忍地幾乎可以在一秒內就將我殺死一千次一萬次的答案。她依舊望著夜空,輕輕勾動了一下嘴角,輕聲對我說:“我決定要去和戚陌染同居了。”
“砰——”
頭頂上頓時一聲巨響,絢爛的煙火放上天空,照亮了整座城市,發出滋滋的聲音。
劈裏啪啦,劈裏啪啦。
我的喉嚨哽咽,我想轉頭去確認她的表情,可是我不敢,我已經不敢再去看她了。無比安靜地,我慢慢地鬆開了緊握著她右手的手指,一切降臨得太過轟然,我無力承受。
黑暗中,我隻能看到她耳朵上的燕尾蝶耳釘在閃爍著炫目的光點。
而我的小百合,終究會永遠地離開我的身邊,消失不見。
我清楚地記得,那是煙火大會的三天之後,某個烏雲滾滾的下午。她在房間裏麵收拾行李,而我則是沉著一張臉故意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模樣坐在客廳裏看電視,心裏麵卻在劇烈地翻江倒海的絞痛。
痛個P痛,不準痛,不就是一個女人,不就是一個女人,不就是一個女人……
我反複地默念著這句話,努力地使自己鎮定下來,手指卻在不經意間緊緊地捏住了遙控器。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從房間裏麵走了出來,拖著一個大大的紅色行李箱,有點舊,那是從孤兒院裏出來的時候她帶來的箱子。
我沒有正眼看她,仍舊冷著一張風雨欲來的臉孔。
她站在客廳盡頭,憔悴地看著我,仿佛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用來道別。
沒錯,是道別,她要去做別人的女人了,離開這間房子,去和別的男生同居,她真是絕情。
她見我不理她,走近我。
“淺年,我會回來看你的,也會在雙休日裏抽空來陪你。”她說。
我不想說話,而是越發的皺緊了眉頭。
她根本都沒有和我商量一下就私自作出決定,戚陌染那小子究竟給她灌了什麽迷魂湯,他一個富家公子哥就這麽帶著她去同居,他靠什麽養活她?他有什麽能力?
都沒腦子,都是一群沒腦子的賤貨!賤賤賤賤!
“淺年,你打算一輩子都不和我說話了嗎?”她繼續說。
我感到心力交瘁,覺得自己真的很可憐,抿緊嘴角,終於哽咽著開口:“你滾吧。”
是的,我第一次對她說了粗話。
她沒有生氣,生氣?她憑什麽生氣!這一切都是她的錯。
“對不起。”她說,“你恨我吧。”
恨?真可笑,如果能去恨她,我何必像現在這般辛苦且痛苦?
我不做聲,我有一刻試圖想站起來跪在地上去哀求她不要離開這裏,不要離開我,但是我最終沒有那麽做。因為我知道,就算我死在她麵前,她也還是不可能把我當成是一個“男人”。
或許,我本來就不是男人,我從頭到尾都隻是個小野種罷了。
我們就這樣僵持著。
直到她最後看了我一眼,然後拖著行李箱走向了門口,轉頭對我說:“淺年,我走了,對不起,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我和陌染要去哪裏,等到一切穩定下來,我會和你聯係的。”
陌染,她叫他陌染,原來,已經從“戚陌染”升級成“陌染”了啊。
原來。
原來!
我真的不甘心,我簡直不甘心透了!
我從來都沒有想過會有這麽一天,她突然就去那麽親切地呼喚著別的男生的名字,除了我以外的男生,我壓根兒就沒想過!
終於,我還是忍不住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跑過去就一把緊緊拉住她的手,用一種幾乎瀕臨哀求的語氣:“你別走。”
“——好嗎?”
別走。
別走別走別走!
別離開我,別離開我。我一個人要怎麽辦?我該怎麽生活?我該去依賴誰?我該去信任誰?所以別走,別讓我一個人活著。
她微微勾了勾嘴角,輕輕地推開我,踮起腳摸了摸我的頭,說:“乖,淺年,你也該長大了。”最後,她打開了家門,最後對我說一句“再見”就離開了。
再見,也許永遠不見。
屋子裏麵頓時空****的,剩下的就隻有我一個人僵硬地站在原地,以及被她踩碎的一地悲傷。
她是殘忍無情的綁架犯,而我就是中了她溫柔圈套的被害者。
當她已經將我徹底囚禁在她的創造而出的監獄之後,卻告訴我:我們之間是不可能的。
那,我要怎樣把這不可能變為可能呢?
或許。
或許,我和她從來就沒有相遇過該多好。
許娜遙,你為什麽要把我和她生下來?
為什麽?
我不知道那之後又過了多長時間,我就那麽像死屍一樣躺在家裏麵不吃也不喝,心想就這麽死了也未嚐不可,反正我活得那麽累,我活得一點兒意思都沒有,死了吧,死了就好了,死了我就能去見許娜遙,然後掐著她的脖子向她吼:“誰讓你生下我的!誰讓你生的!”
或許,我死了,她也就能回來了。
我這麽天真的以為著,像個二百五似的以為著。
直到有一天,大概是她離開家三個星期之後,我趴在沙發上,電視的聲音很吵,可是我又懶得去把它關掉,剛剛把頭埋進沙發的墊子裏,茶幾上的手機就響了起來,我皺著眉頭不耐煩地拿過來一看,顯示號碼是莫七七,說實話,我是想直接把手機的電池拔下來算了,省得心煩,可是我卻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接聽鍵。
那邊是又吵又鬧的背景聲音,相比之下,莫七七的聲音就顯得格外的小。
“麽西麽西,親愛的,你還在睡嗎?”
“有屁快放。”我開始不耐煩。
“討厭,你什麽態度嗎?”她很矯情的嗲聲嗲氣。
我已經耐不下性子,衝著電話扔出一句:“我掛了。”
“那麽做的話,我保證你會後悔的。”
她好像預料到我會被她的這句話吸引,她自信的這點讓我不得不服。果真,我迅速地又把電話貼到耳邊,問她:“你究竟想說什麽?”
“當然是你想知道的事。”她說。
我皺眉:“什麽事?”
“嗬嗬。”她笑,“如果我告訴你,你要拿什麽來感謝我?”
“我最恨和別人講條件,尤其是和女人。”
“好吧好吧,看在你比我還可憐的分兒上,我就大發慈悲地告訴你好了,夏淺年,你不會不知道吧,你姐姐和戚陌染私奔去同居的事情目前已經滿城風雨了,戚陌染他媽聽說已經找警察出動了。”
“找到他們了嗎?”我急著追問。
“你笨豬啊,人家兩個私奔去同居,怎麽可能那麽容易就被找到?”她不屑的笑了一聲。
臭女人耍我,我在心裏咒罵起來。
“你就是想說這事兒?”
“當然不是。”她說,“嗬,我是要告訴你,連警察都找不到的人,我莫七七已經找到了哦。”
我怔住,呼吸頓時急促起來,停了很久才問:“你騙我?”
“你認為呢?”
“告訴你,莫七七,你最好不要考驗我的耐心,信不信我殺了你!”我威脅。
“我信,我當然信。”她笑著說,“我害怕死,所以,你覺得我有必要和你開這種玩笑嗎?”
“我要見他們。”
“我可以告訴你他們的住址,但是,你絕對不能告訴別人是我告訴你的。”她忽然說。
“怎麽?”我問。
“如果讓楚瑾知道,他絕對會滅了我。”
盡管我不知道這件事情和楚瑾有什麽關係,但是念在她不顧生死地打電話來告訴我,我很堅定地對她說:“好,一言為定。”
如果這次我真的能夠找到她,我不想說別的,我隻想告訴她,我不願意把她交給別人,真的不願意。
我會因此而受傷,而傷口將會潰爛。
事實證明,莫七七的確沒有騙我,我按照她用短信息發給我的地址坐了很長時間的出租車,又跑了很長時間的路,終於找到了那所小房子。破舊的門麵,狹窄的外形,我喘著粗氣停步在它的門口,想著她就是住在這樣的地方,我頓時覺得可笑而又無奈,胸腔裏崩裂亂七八糟的疼。
這次,既然我來了,就不打算回頭。
永遠都不回頭。
就算錯,我也要一路錯到底,哪怕它的盡頭是萬丈深淵。
我也心甘情願永世不得超升。
因為隻有她,才是我活下去的勇氣。
看著眼前矮小的平房,我吸了吸氣,抬起手來粗魯地咣咣敲門,半晌,開門的是一個穿著白色外套,隻有左耳上戴著許多耳環的優雅男生,全身上下透露著濃厚的貴族氣息。
是戚陌染!
果真是他!
我的心底頓時升起強烈的怒火直著他視,他似乎也認得我,先是一驚,隨後警惕地向我周圍看了一圈,確定隻有我一個人之後他才鬆了口氣,依然很防備地看著我問:“你來幹什麽?”
“她呢?”我不理會他的問題。
“對不起,你走吧。”他要關門。
我急忙用手攔住:“讓我見她!”
“求你們不要再打擾我們了,你別再來了。”他很生氣地衝我吼。
他說我打擾他們?究竟是誰打擾誰,他搞清楚沒有?我真想揍他一頓,往死裏揍他一頓,老子殺他的心都有!
就在我剛要把拳頭掄起來的時候,暗黑的小屋子裏麵突然傳出了一個我久違的熟悉聲音:“淺年!”我的拳頭頓時停在半空中,循聲望去,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我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該死,真他媽的窩囊,是男人的話就不能在情敵的麵前哭!
我站在門口,怔怔地看著她,三個星期不見,她簡直就瘦了一大圈,本來就小的臉頰更加顯得蒼白。她的頭發似乎又長長了,像瀑布一樣垂在胸前。她依然穿著臨走那天的衣服,卡其色的上衣,深色的牛仔褲,她看著我,沒有驚訝,沒有生氣,而是用很平和的口氣對我微笑,仿佛料到我會找來一樣,說:“你來了啊,要進來坐坐嗎?”
戚陌染看到她,忽然就露出了疼惜憐愛的眼神,輕輕拉住她的胳膊:“蕭蕭,外麵冷,我去給你拿件外套來。”
她笑,溫柔地製止他,擺了擺手:“不用了,陌染,我沒有那麽嬌氣。”
看著眼前的一切,我欲哭無淚。見鬼,在他們兩個人的麵前,我根本就像是一個局外人,我始終在唱著自己的那出獨角戲,咿咿呀呀,如此賣力地唱,可惜卻連個觀眾都沒有。我真的要瘋掉了,我已經受夠了,我居然覺得她從前對我的好是那麽虛假,我就如同一個跳梁小醜被她牽著鼻子走,在高石壩上對我的吻,為我唱過的英文歌曲,說的那些曖昧不清的話,可是如今又把我狠狠地推走,推向地獄,一邊給我希望,一邊又讓我絕望,誰能告訴我,在她的眼裏,我究竟算什麽?
我究竟算什麽?!
“你跟我回去!”我一把拉過她的手,憤怒地就要把她拽走。
“放開她!你要幹什麽?”戚陌染猛地將我的手打開,就像是保護自己最珍貴的寶物一樣將她護在了身後。
我咬牙切齒地看著他,又看向她,冰冷地問:“你究竟是跟我走,還是繼續留在這裏?”
她沒有說話,隻是低了低頭。
我急了,居然無法控製自己地對她大吼起來:“你到底有完沒完?你知不知道他媽已經叫警察來找你們了,趁他們還沒找到這裏,你快跟我回去,免得在外人麵前丟人現眼!”
對,就是丟人現眼,一點都沒錯。
我知道,我的話過分了,我一定傷了她,她很委屈地睜大眼睛看著我。可是是她先傷我的,就算我傷了她,也是她欠我的,一報還一報,難道不是嗎?
“你能不能冷靜點!”戚陌染生氣了,他衝過來一把揪起我的衣領衝我啞著嗓子大喊,“這是我和她之間的事情,和你沒關係!”
和我沒關係?那和誰有關係?我用仇恨的眼神死瞪著他,我的腦子裏麵一片空白,此刻,我隻想殺了他,殺不了他,我就揍死他,於是我再也不可遏止地舉起拳頭“砰”的一聲就把他打倒在了地上。
他捂住臉,很快他又站了起來,可笑,像他這種小白臉似的富家少爺也想和我打?做他的春秋大夢去吧!我冷笑一聲,接著疾步衝過去想再給他一拳,卻被一個人跑來緊緊地抱住了我的胳膊,我無法動彈。
“夠了!淺年,別打了,求你住手!”是小百合。
我怔了一秒鍾,但是很快地,我蘇醒了過來,皺緊眉頭想要掙開她:“你放手,給我放手。”
她拚命搖頭,幾乎就要哭出來似的大聲喊:“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們需要找個地方坐下來聊一聊!行嗎?”
“蕭蕭!”戚陌染擔心地叫道。
“放心,我會回來的,馬上就會。”她對他說,並且還關切地用手腕去擦他嘴角附近的血跡。
我看不順眼,猛地將她拽過來,掃她一眼,又抬頭衝戚陌染說:“二十分鍾之後,你再到對麵河岸的中心大樓下麵,我要讓你知道,她究竟聽誰的話!”然後,我惡狠狠地抓著她的手腕離開。
“蕭蕭!”
身後,還傳來戚陌染焦急地聲音。
真肉麻,還叫什麽蕭蕭,我幹脆和他同歸於盡算了,一了百了,省得心煩意亂。
沒錯,那天,十一月七號。
我成了“殺人凶手”,我犯了這一輩子都無法彌補的錯誤,可是,上帝作證,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
我那麽愛,也那麽恨的小百合,請深信,我真的不是故意那麽做。
那天,從戚陌染那裏離開之後,我就硬是拽著她,把她拖到了對麵河岸中心大樓的樓頂上。因為,我實在想不到其它可以靜下心來與她談話的地方,除了樓頂,除了接近自由的天空,我便無法靜心。
如果,我當時沒有選擇樓頂的話,一切悲劇就不會發生了。
見鬼!
“淺年,你可以放開我了!”來到了樓頂上,她喘著粗氣甩開了我的手,揉著已經被我捏出紅印的手腕怨怨地看著我。
烏雲壓在頭頂,風聲把我和她的衣服吹得沙沙作響。
“你那是什麽眼神?”我問。
她不回答,越發的生氣。
“你憑什麽用那種眼神看著我,你做對什麽了,你和戚陌染的事情鬧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你還嫌不夠丟人是不是?!”我朝她大喊,恨不得衝過去抓住她的肩膀將她撕碎。
“不要凶我!”她的臉部忽然強烈地**起來,我看到眼淚堆滿了她的眼眶,從小到大,她這是第一次向我發火,看得出,她是真的發怒了,“我是你姐,你不準用那種口氣向我吼!不準沒大沒小!”
“沒大沒小?”我無比悲涼地問,“你還有理了?”
她抬起頭咬嘴唇看著我:“我沒做錯!”
我怔在那裏,一動不動,她竟然會用如此的口氣對我說話,她竟然會用仇恨的眼神注視我,是誰教會她這些的呢?那個小時候連被揪一下頭發都會哭得楚楚可憐的小百合到哪裏去了呢?
那個一直陪伴在我身邊的小百合到哪裏去了呢?
這個人是誰?
她是誰?
我緊咬著自己的牙關,血腥味已經充滿了我的嘴角,終於,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終於使自己稍微平靜下來,一開口,卻忽然發現自己的嗓子啞了:“你別再鬧了,跟我回家,不準在外麵繼續下去。”
“不要。”她說,“我不要。”
“你難道想把肚子搞大嗎?”我看著她,“搞大了怎麽辦?!不要再丟臉了行不行!”
她顫了顫,不敢置信地看著我,黑色的眼睛溢滿了藏不住的失望與憤怒,說:“你憑什麽侮辱我們?淺年,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變了,你變得我不認識了,你知不知道你究竟在說些什麽?”
“變得讓我不認識的是你!”
“你不要自作主張地亂給我定罪名。”她的眼淚控製不住地向下流淌,“我們從來沒有吵過架,從小到大,我們互相護著彼此,我們就這樣一直做人人都羨慕的姐弟不好嗎?你為什麽偏偏要來破壞這一切呢?”
我看著她,不可遏止地嘲諷地笑了出來,“自作主張的不是你自己嗎?”
她一驚,瞪大了滿是淚痕的眼睛盯著我看。我也不動聲色地把目光停留在她的臉龐上。沒錯,不考慮我的感受非要自作主張把我和她說成姐弟的人,不正是她自己嗎?踐踏我的感情非要自作主張地跑去和別的男生同居的人,不也是她自己嗎?把所有的一切責任都推到我身上非要自作主張地把我說成是自作主張元凶的人,不同樣也是她自己嗎?
夠了。
我簡直夠了。
大人的世界裏麵充滿了欺騙,充滿了背叛,我真希望自己能夠永遠不要長大,我寧願回到那個冰冷的沒有人味兒的孤兒院裏麵,也不想再這樣活受煎熬。
耳邊隻有瑟瑟的風聲,沉默了一會兒,她吸了吸鼻子,無奈地開口:“算了,我不想再跟你繼續爭執下去了,根本就沒有答案。”
我問她:“那你想怎麽樣?”
她說:“我們都過各自的生活吧!誰也不要阻礙對方的事情。”
“這就是你所謂的答案?”
“淺年,你冷靜一點,聽我說,人類都是自私的。”她頓了頓,繼續說了下去,“你不要再對我充滿幻想了,你隻不過是想要選擇一條不孤獨一人的路而已,隻是因為我在你身邊,你才會選我,可是,你要知道,我和你不一樣,我有我想要的人生,我不可能一輩子隻和你在一起吧?”
我的腦子轟轟作響,哽咽著問:“你的意思是,你想去他的身邊?”
她不說話,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我再問:“你愛過我嗎?”
她抬起頭看著我,露出了悲傷的眼神說:“對不起。”
對不起。
隻是這麽簡單的三個字,就將我的所有夢想與希望毫不留情地摧毀得徹底,摧毀得幹淨。我沒了思想,一切都變得滑稽。
我自作多情,我一相情願,我自甘墮落。
可是——
“我們一起墮落,難道不行嗎?”我的聲音充滿了絕望,痛不堪言。
她睜大眼睛說:“你想讓我和你一樣陷入泥沼嗎?”
我打斷她哀求著:“不行嗎?和我一起陷入泥沼,就那麽難嗎?”
——和我一起陷入泥沼,真的,就那麽難?
為什麽不能和我一起痛苦?
為什麽要拋棄我?
我們不是姐弟嗎?是從一個媽的肚子裏生出來的啊!為什麽隻讓我一個人糾纏在泥沼裏,我也想要自由,我也想要拯救啊!
“淺年。”她走過來,無奈地拉住我的衣角,“我不能夠。”
我愣在那裏,幾乎窒息。
“我對你從來都是當做弟弟一樣的疼愛,可是,我縱容你,包容你,不是想讓你變得心理畸形,你這樣,我怎麽和媽交代?”她歎息著說,“現在,我放開你了,你也放開我吧!好不好?”
我麵無表情地看著她,與小時候一模一樣的眉毛,一模一樣的眼睛,一模一樣的鼻子,一模一樣的嘴唇,一模一樣的臉,唯一改變的,是她的心。
我和她已經失去相接的點。
看著她耳垂上的燕尾蝶耳環,可以刺傷眼睛的光點,我忽然皺緊了眉頭,抬起手,想要甩開她,“夠了,放開我!”
“淺年,你別這樣好嗎?”她迅速地抓住我的手請求著。
“我說夠了夠了,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見你了!”
“淺年!”她急著喊我的名字。
“滾!”我咬著牙大喊,情急之下迅猛地舉手,硬是想要把胳膊從她的手裏掙脫,但是,我做夢也沒有想到的是,她的腳下踩到了石頭,再加上我的用力推脫,她腳一滑,突然就撞倒在了樓頂的欄杆上,可是,欄杆已經腐壞,根本就經不住她身體的撞擊,頓時啪啪啦啦的就全部折斷,她“啊”的一聲慘叫就踩空,從樓頂上摔了下去!
我的腦子轟的一聲爆炸,迅速地衝過去,千鈞一發的時刻,我終於拽住了她的手!可惜太重,我使出全身的力氣也沒辦法把她拉上來!
“淺年!淺年!”她懸空在高樓頂端衝著我害怕地叫喊,我知道她是要我救她。
可是不行!我感覺自己的身體也在一點一點地往樓頂下滑,我當時唯一的念頭就是要把她拉上來,不能讓她從十五層的大樓頂端掉下去!
否則,結果隻有一個,那就是死無葬身之地!
“你別怕,我一定會救你上來!不要慌!”我不知道我是在安慰她,還是在安慰我自己,我隻知道,我快要支撐不住了,細膩的汗珠不停地從我的額角上滲出,我感覺自己的胳膊要斷掉了,完全麻木使不上力氣。
“啊!淺年!你不能放手!你要不要緊?你怎麽了?!”她恐懼地叫喊。
我也不清楚我是怎麽了,我的眼前開始浮現出了小時候的畫麵,就像是電影的快鏡頭一樣不停地閃來閃去。
許娜遙扭著身子走路的**模樣,夏錦聲把我帶到鄉下山茶花的院落的畫麵,小百合清脆地喊著我“淺年”的童真聲音,以及,夏忽爾左臉頰上的那塊紅色胎記。
無數隻紅色的燕尾蝶頓時扇動著絢麗的翅膀在我的眼前飛過,夏忽爾的那聲“哥”突然在我的耳膜深處回**,不停地回**。
我的淚水,順著眼角滾落而下。
我喘著粗氣對她無力地說:“對不起,我讓你失望了。”然後,我失去了知覺,接下來發生了什麽事情我完全不知道了。隻記得身邊的風很大,沒有任何的慘叫聲,沒有任何的哭泣聲,隻殘留著人群的尖叫聲。
我的腦袋重重地摔到了地麵上,眼前頓時一片漆黑,我失去了知覺。
最後的一個記憶,是小百合的眼淚滴到我的太陽穴上,她在我的耳邊說:“淺年,淺年,請你幸福,請你勇敢。”
於是,一串淚水無聲地從我的眼睛裏流淌下來,緩緩地留下了一串影綽的痕跡。
我多希望,一切能夠重新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