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戚陌染的媽媽也就是教導處的戚老師在向我表達謝意的時候,我才知道,戚陌染並不是精神病,而是受到了很大的刺激才變得有些不正常。他好像變小了,年齡層縮短了很多,醫生卻說,他那是精神創傷,他要是再不好好接受治療的話,很可能會導致精神分裂。

可是,我卻覺得,他那是故意逃避。

把自己封閉起來,逃避一些自己所討厭,所抗拒的事情。

因為,我曾經也天真的以為,那樣就可以不受傷害。

據說,戚陌染又被送到了醫院。戚老師也一直在他的身邊守候,但是當戚老師稍微打了一個瞌睡的時候,戚陌染居然拔掉了手上的葡萄糖液,又從醫院裏麵逃走了。

而我,到目前為止也沒有再見到過他。

我好奇的是,他為什麽會看到我左臉頰上的燕尾蝶胎記就鎮定下來了,而且還會痛哭,緊抱著我喊“蕭蕭”,他抱得那麽的緊,仿佛害怕一鬆手,他所謂的那個“蕭蕭”就會徹底地消失不見。

我本來以為,他會覺得我左臉上的胎記很惡心的,如果連一個瘋子都覺得我惡心,那我就真的要絕望了。

好在,他沒有讓我失望。

不過,他的媽媽可沒有他那樣通情達理,我還記得,戚老師把我叫到她辦公室說是要謝謝我救了他兒子的時候,她的眼睛總是不自覺地盯著我擋著頭發的左臉頰看,然後問了我一句:“啊,在樓頂上看到你左臉上的那個東西,是刺青嗎?”

我苦笑。

“不是刺青,是胎記。”我回答。

她於是不再說話,沉默很久,然後說出一句“以後在學校遇到什麽事情記得來找我”就結束了。

算了,正常人都是像她這樣的反應不是嗎?隻有不正常的人,才會看到我左臉頰上的胎記跑過來抱住我喊“蕭蕭”。

可笑得可以啊!

差不多是距離那個跳樓事件的一個星期之後,校園裏的一切都回歸了平靜,大家開始漸漸的將戚陌染的事情遺忘。

我放學回到了家裏。當我打開家門的時候,我聽到林眠舒的房間裏麵傳來簌簌的聲響,我疑惑地仔細聽著,房間裏是刻意壓低的聲音。我低下頭一看,門口擺放著的是林眠舒的高跟鞋,以及另一雙陌生的男士皮鞋。

頓時,我覺得身體被抽空了一般。

我很想哭,但是卻哭不出來,眼睛被一層薄薄的膜包裹住了,仿佛幹涸。

我把書包放到了門口,用很輕很輕的聲音關上了門,飛快地跑到了樓下。

夕陽已經慢慢地西下,漆黑的天幕籠罩住整個天空,我漫無目地地走在街道上,不知道我自己該去哪裏,哪裏又能夠真正地接納我。

而這個時候,夏錦聲又在哪裏呢?

不過,就算他現在就站在我的麵前,我深信,我不可能把他認出來。從十年前開始,他的樣貌就已經在我的記憶中逐漸的模糊,而林眠舒又在他們離婚的那一天晚上把夏錦聲所有的照片都燒毀了。

從此,我的生命中,隻有林眠舒,沒有了夏錦聲。

我恨夏錦聲,但是我卻也非常地想念夏錦聲。不過,我知道,他是不會想念我的。他巴不得我這個臉上有缺陷的孩子早點從他的人生中消失。

所以,他願望達成了,我們永遠的兩不相見。

我愣愣地想著,不知不覺就走進了一條暗無燈光的小巷子裏麵。

這裏又窄又深,蜿蜒著向前方延伸,仿佛會把我帶到一個未知的國度。周圍是死一般的沉寂,我不覺得害怕,依舊保持著習慣性的低頭姿勢一邊走一邊平靜地看著自己的鞋尖。

漸漸地,我聽到了前麵似乎有動靜,偶爾傳進我耳朵裏麵的是低低的咳嗽聲,最重要的是,我嗅到了血的腥重味道。

我知道,一定有什麽事發生了。

天很黑,巷子裏麵又沒有路燈。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快速地向前方走去,眼前的事實證明了我的預感是正確的。

漆黑的角落裏,我居然看見了一個幾乎讓我可以大叫出來的人!

是楚瑾!

他的身上穿著一件純白的亞麻外套,洗得已經發白的牛仔褲充滿了頹廢的氣息。更加讓我感到驚恐地是,他正捂著他的胸膛,而從他手指裏滲出來的,居然是涓涓的血液!血液,猩紅色的血液!

他的嘴唇慘白的毫無血色,我頓時傻眼地站在那裏,這一切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他發現了我,就算他現在這麽的狼狽,他依然用那種高傲的永不屈服的眼神死死地瞪著我,可是血液卻依然毫不猶豫的淌滿了他的雙手。

我的天,我幾乎就要尖叫出來!

看到我麵露恐懼的表情,他吃力地從地上爬了起來,踉蹌地拖著身子衝到我的麵前狠狠地捂住了我的嘴,不準我叫出來。我清楚地看見,他的血染紅了他的純白色的外套,我害怕極了,眼睛睜得又圓又大。

他努力地把我往他的懷抱裏麵攬過去,猛地就把我推向了身後的牆壁,我聽到他幾乎用請求的語氣在我的耳邊呢喃著:

“別怕,不要叫。不要讓別人聽到,求你。”

我一愣,隨即連忙點頭,拚命地不停點頭。

他仿佛鬆了一口氣一般,衝著我安心的一笑,笑的那麽痛苦,那麽費力,那麽疲憊。

我頓時怔住。

那微笑真美。

美到幾乎可以讓我哭出來。在他對我笑的那一刹那,我感覺我自己又從他那裏得到了勇氣,我莫名其妙地認為自己能夠重新站起來,不再認輸。

就在我沉浸在楚瑾的微笑中愣神的時候,黑暗的小巷盡頭突然傳來了吵吵嚷嚷的咒罵聲,我急忙豎起耳朵,我可以清晰地聽到他們在說著“楚瑾那小子跑不多遠,快找”,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不過我隱約察覺到事情不妙,害怕地看向楚瑾,他卻把沾滿血的手指放到自己的唇邊,示意我不要出聲。然後,他忽然將我緊緊地摁到了冰冷的牆壁上,他順勢向我靠近,我們兩個人之間幾乎沒有一絲一毫的距離,是毫無縫隙地緊貼在了一起。

我的心髒頓時咚咚咚地狂跳不止,加上緊張與害怕,使我的臉更加紅起來。我捂住嘴巴,屏住呼吸,連一口大氣都不敢喘。

過去了好長的時間,直到小巷盡頭的咒罵聲漸漸的遠去,楚瑾才終於放開了我,一切又回歸了原有的沉寂。

我鬆懈了下來,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楚瑾捂著胸口向後踉蹌地退了幾步,身體終於失去平衡,頹然地順著牆壁坐倒硬邦邦的長滿了青苔的石地上。

我急忙衝了過去,試圖把他扶起來,可是憑我的力氣,根本就不可能。

“你為什麽會這樣?怎麽辦?你流了好多血!”我急得哭了出來。

“嗯。”他呻吟了一聲,皺了皺眉,說:

“沒事。”

“我去打電話,我去叫救護車!”我抬起袖子擦幹鼻涕和眼淚,站起身就向小巷另一端的電話廳旁跑。

他卻一把拉住了我的手,咬著牙說:“不用!”

“不行!你會死的!”黑暗中,我能感覺得到,我自己眼角的淚痕泛著冰冷的光。

“你身上有錢嗎?”他那樣的低聲下氣,就在那一秒鍾,我甚至覺得,他和那個驕傲的如同天上月的楚瑾根本不是一個人,我的手指驀地顫抖。

我呆愣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迅速地從口袋裏把所有的錢掏出來,一共才三十五塊六。

“不行,不夠。”他無奈地閉了一下眼睛,仿佛失去了僅有的希望一般。

“你要錢是嗎?你要多少?”我問,“我家就在這附近,我回去取給你!”

“一千五。”

一千五!對於我來說,對於我們家來說,這絕對不是一個小數目。

可是,我還是咬了咬牙,說:“好。”

“十分鍾內,你能拿著錢回來嗎?”他問。

“我盡快!”

他似乎沒有力氣說話了,隻是輕輕點頭嗯了一聲。

“你在這等著我!”我說完,隨即便抬腿往小巷外麵跑,並且一步三回頭地向後張望楚瑾,邊跑邊喊:“你千萬別走!我馬上就回來!”

是的,是的。

楚瑾,隻要你對我勾一下手指,我夏忽爾就什麽事情都願意為你去做。

因為是你。

因為,是你。

錢,錢,錢。

一千五百塊錢。

無論如何,我要在十分鍾內把這些錢拿去給楚瑾。

我用盡全力奔跑回家,不顧自己遮擋在左臉頰旁的頭發飛舞起來,也不顧路上的行人對著我左臉頰上的胎記指指點點,除了腦子裏麵的那一千五百塊錢,我根本沒有多餘的精力去考慮周圍人的那些目光。

我氣喘籲籲地推開家門,連鞋子也來不及甩掉就闖進了林眠舒的房間。

值得慶幸的是,房間裏麵隻剩下林眠舒一個人。她正躺在**睡覺,我看了她一眼,隨即便打開了她房間裏麵的小櫃子。和她在一起生活這麽多年,我當然知道這些。她每次會把家裏的錢放在這個地方。果然不出所料,家裏所有的存折和現金都安安靜靜地在櫃子的隔斷上麵放著,我迅速地數了數現金,一共是一千零六十八塊,幸好幸好,不過,我隻要拿一千五就夠了。

大概是我翻箱倒櫃的聲音吵醒了林眠舒,她在**翻了一個身,抬手擋住從門外照射進來的光線,睡眼惺忪地問我:“夏忽爾,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啊。”我被嚇了一大跳,急忙把錢揣進上衣的口袋裏麵,轉身把櫃子的門關上,有些結巴,“剛剛、剛剛回來的。”

“你幹什麽呢?”她問。

我沒吱聲,準確地說,我還沒有想好怎麽回答她。

“你也去睡吧。”她轉過身,似乎沒有發現我拿錢的舉動,而是把頭埋進了枕頭裏麵,囈語一般的喃喃地輕聲說,“忽爾,別動櫃子裏麵的東西,那錢是給你去醫院複查用的。”

“嗯,好,知道了。”我看著她的背影,手指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裏麵鼓鼓的一遝子紙幣。

十六年來,我第一次偷錢。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偷,或者,我也可以說是把我本來要去醫院複查左臉頰胎記的錢,全部都拿給了楚瑾。

偷。

天啊,這是多麽恥辱的一個字眼,也許,它用在我這種同樣恥辱的夏忽爾身上,是最合適不過的了。

隻是。

我可憐的林眠舒她卻不知道此刻,她辛辛苦苦賣身來的錢,她辛辛苦苦準備給自己“漂亮女兒”去醫院複查的錢,竟然已經被她那個“全世界最漂亮的夏忽爾”偷走了。

是的,偷走了,偷去給一個男生。

我別過臉,在關上房門的時候最後看了一眼林眠舒,然後便不由分說地跑出了家門。

媽,對不起,對不起,你不要怪我,我真的不能放著楚瑾不管,就像,他當時沒有放下受欺負的我不管一樣,那麽多人,全世界六十萬分之一的概率,隻有他借給了我米白色的手帕,隻有他同我講過“你注定是會被上帝寵愛的人”,隻有他告訴我,我左臉頰上的胎記是燕尾蝶的翅膀。

隻有他。

隻有他。

所以,我想說的是,燕尾蝶所代表的含義,即是:

——破蛹而出,隻為給你拯救。

當我喘著粗氣重新跑回到黑暗的小巷裏的時候,我卻到處都找不到楚瑾的身影。我有些慌亂了,天哪,他身上有傷,他不可能一個人離開的,而且他那麽急需錢!難道是因為我遲了三分鍾,所以他才離開的嗎?就在我無比失望的時候,我低頭突然看到了地麵上的血跡,斑斑駁駁的血跡,一直向前延伸,我知道了,他一定是走到小巷的盡頭那邊了。

想到這裏,我快速地向小巷盡頭的方向跑過去,黑暗籠罩著我,點點的星光投射下來,我覺得自己的呼吸急促得要命,直到我終於穿越了小巷,跑到了寬敞的街道上,出現在眼前的是一間門麵很小,卻刷著搶眼紅漆的酒吧。

我不知道楚瑾是不是會在裏麵,但是直覺告訴我:進去。

說實話,我很不喜歡這種地方,也從來沒有來過這種地方,這種地方不屬於我的世界。不過腦海裏麵“楚瑾”這兩個字就像是對我施下了咒語一般,不管眼前是刀山還是火海,我都願意自投羅網。

何況,這裏隻不過是一個酒吧。

我沒有多想,徑直地推開門走了進去。頓時,酒吧裏麵昏黃的光線覆蓋了我的視線,到處都擠滿了形形色色的年輕男女,耳邊無比的嘈雜,濃厚的煙酒味撲鼻而來,我捂住嘴巴,幾乎想吐。

舞台上有一個穿著露臍裝的妖豔女生在那裏賣弄風姿地唱著亂七八糟的歌曲,很露骨的歌詞,我就連聽著都會覺得臉紅。

高分貝的迪斯科音樂在耳中跳躍,我不安地穿梭在人群之中,心髒緊張到似乎快要爆炸。

借著昏暗的燈光,我終於在角落裏的一張桌子附近找到了楚瑾!他果然在這裏!可是還沒等我走到他的身邊,我就看到一個男生突然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撇開嘴上叼著的煙,二話不說就伸出拳頭對著楚瑾的臉打了下去!

我的天!

楚瑾足足一米八多的身子就像是泰山崩頂一般猛地倒在了地上,他捂著血跡斑斑的胸口不停咳嗽,茶幾上的酒瓶也一起砰通砰通地摔碎在地麵,由於周圍的音樂聲很大,沒有其他的人發現酒吧裏發生的異常,大家都沉醉在自己的世界裏麵。

我驚恐地睜大了眼睛,瘋狂地衝了過去,衝那些不三不四的流氓一樣的男生大喊:“你們要幹什麽?!”

天哪,連我自己都想不到,我居然有這麽大的勇氣去麵對眼前的這些人。

“你來幹什麽?!”楚瑾看到我出現,眼底閃過一抹驚訝。

“我來找你。”我急忙蹲到地上想要扶起他,可是我卻做不到。

“她是誰?”那個剛剛打了楚瑾的男生衝我挑了挑眉頭,向楚瑾問道,在看向那個男生的一瞬間,我竟然會覺得他的臉是那麽的熟悉,我似乎在哪裏見到過他。

琥珀色的眼睛,精致白皙如同瓷娃娃一般的臉龐,我的腦海裏麵頓時閃現過一個身影,難道……會是他?

不可能的!他絕對不會是現在我眼前這個男生的這種模樣!眼前這個有著琥珀色眼睛的男生滿臉的小混混德行,讓我看著禁不住皺起了眉。

“和你沒關係。”楚瑾瞪著他,聲音仍舊是傲骨的寒。

他滿身的血跡,嘴角還殘留著新傷與舊傷。可是,他依然要讓自己活得那麽驕傲,我不想看到他這種樣子。

我想哭。

我會疼。

“哦呀,原來你比我厲害嘛,勾三搭四挺有一套啊!”有著琥珀色眼睛的男生繼續說,“該不會是莫七七終於把你給踢了吧?哈哈哈。”

尖銳刺耳的笑聲,我聽著,感覺自己的耳膜很不舒服。他簡直就像是個無賴,連笑聲都那麽下流。

“你們到底想幹什麽?”我有些生氣地瞪著他們。

“哈哈,有個性。”琥珀眼睛的男生繼續笑著,拿出打火機點了一支煙,重新叼到了嘴邊,“小妹妹,他是你什麽人啊,居然這麽不怕死地護著他?”

“你夠了!”楚瑾衝他喊道,非常吃痛地捂著胸口從地上爬了起來,我急忙去扶他,卻被他猛地甩開,“我不是說過了嗎,欠你的我會還你,這是我們之間的事,你放她走。”

“我不走!”我說,“要走一起走!”

“閉嘴!”我看到楚瑾抬起手來,我以為他想要打我,猛地向後一縮脖子,做出了一副準備挨打的樣子。

“演苦肉計啊?有意思嗎?”琥珀眼睛的男生忽然沉下了臉,一副風雨欲來的表情。他衝楚瑾打了一個響指,問:“別說那些沒有用的廢話,帶來了沒有?”

楚瑾淡漠地掃了我一眼,很快的就把臉別了過去,冷冷的開口:“沒有。”

“帶來了帶來了!”我急忙說道,“你要多少?我帶來了!”

楚瑾仿佛不怎麽敢相信地盯著我看,我衝他點了點頭,急忙從口袋中掏出那一千五百塊錢遞到了那個有著琥珀眼睛男生的麵前。

“不錯啊!”琥珀眼睛的男生很曖昧地笑了一下,迅速地從我手中把錢抽走,對楚瑾說:“你找了個大款妹妹啊,真好,也介紹給我認識認識如何?”

“你到底有完沒完?”楚瑾頓時有點生氣。

“好好好,有完有完!”琥珀眼睛的男生撇了撇嘴巴,轉頭看向我,“一千五?Really?”

“不信,你數。”我說。

“OK,我信你。”他真的沒數,奇怪,他還真的信我。

我看著他手中拿著的厚厚一遝子錢,我頓時想起了林眠舒的臉,心中猛地湧起一片冰涼的罪惡感。

我就像個罪人。

“楚瑾,今天算你走運。”琥珀眼睛的男生拿著手中的錢,朝楚瑾的臉上拍了一拍,隨後他向身後的那些個男生做了個手勢,一幫人便準備走出酒吧。

就在我以為可以鬆一口氣的時候,那個有著琥珀色眼睛的男生突然停下了身形,然後轉過身,眯著眼睛盯著我看,笑眯眯地開口:“我說,小妹妹,你幹嗎從進來開始就一直用頭發擋著你的左臉?我很好奇哦!在走之前,我一定要看一下你的左臉,不好意思了。”

我一愣,還沒有反過神兒,他就走回我麵前伸手掀起了我左臉頰旁的頭發,我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神停留在我左臉頰上的時候,猛地一怔!幾乎無法置信地看著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被他的眼神看得全身發麻,急忙甩開他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左臉不知所措地向後退了好幾步。楚瑾立刻衝上來,把我整個擋在了他的身後,沉著嗓子對那個琥珀色眼睛的男生說:

“有什麽可看的,沒見過別人臉上長胎記啊?”

琥珀色眼睛的男生吃驚地看著楚瑾,又吃驚地看向我,忽然高深莫測地衝我笑了一下,用那種就像是在和久違的老朋友說話一般的語氣:

“真巧。”

真巧?什麽真巧?

我聽不懂他在說什麽,隻是捂著臉,萬分尷尬地皺著眉頭看著他。哦,我平生最討厭的事情,就是別人在我左臉頰上的胎記議論沒完。

“錢也拿了,你還不走?”楚瑾似乎要發怒了。

那個有著琥珀色眼睛的男生忽然愣神了一下,他沒有理會楚瑾,而是用一種非常曖昧的眼神掃了我一眼,說:“夏忽爾,有機會的話再見,拜拜。”說完,他帶著身後的那群男生,轉身離開了酒吧。

夏忽爾。

沒錯,我敢保證我的耳朵沒有出現問題,我完全沒有聽錯,他叫我的名字了,他叫我夏忽爾,他竟然知道我的名字叫做夏忽爾?

他是誰?

他究竟會是誰呢?

我萬分吃驚,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浮現在我的腦海裏麵,該不會,他真的是……正當我覺得自己要想起什麽童年的往事一般,身旁的楚瑾忽然狠命地拉了我一把,我吃痛的捂住了被他撞到的肩膀,回頭一看,他的身體已經開始有點抖,而且越抖越厲害,我急忙問他:“你怎麽了?”他卻不吭聲,而是捂著胸口蹲到了地上。

我的天,我差點忘記了他受傷的事情。隻見他緊捂著胸口,透過燈光,我終於發現了他胸前的衣服已經劃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大口子,血液就是從那裏一點一點地湧出,像是用鋒利的刀刻意割傷的。

“這樣不行!還是去醫院吧!”我皺眉。

“不去。”他很堅決的就否決了我,抬起頭,突然問道:“你認識他?”

“誰?”我愣了愣,疑惑地問。

“沒什麽。”他不再說下去,看了我一眼,推開我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的神情是那麽的驕傲但卻充滿了疲倦,小麥色的皮膚也在此刻顯得那麽的慘白,像是戰場上被敵國抓去做了俘虜的王子。

不過,王子始終是王子,身為平民兼貧民的我,是無法體會他這種作為高傲的王子卻淪陷成了俘虜的痛楚的。

也許,這一輩子我都無法體會。

“我要打車。”他命令著我,“你送我回去。”

說真的,我很不滿他現在的語氣,但是在他的麵前,我卻從來沒有擁有過可以不滿的資格。

在王子的麵前,我注定要扮演著跳梁小醜的角色。

我想了一想,抬頭看他:

“我身上沒錢了。”

“我有。”

“你有?”我吃驚問。

“隻夠我打車而已,快點,你送我回去,我沒有力氣喊出租車。”他說完,躬著身子捂著胸口,踉蹌地走出了酒吧的門口。

那句話的意思,仿佛在說“隻夠我自己打車回家的錢,而你的死活和我沒有關係”。真奇怪,他已經把話說得那麽清楚了,我為什麽還會這麽屁顛屁顛地聽從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指示?我竟然還萬分體貼地追了出去小心翼翼地扶著他的肩膀,謹慎地幫他看著地麵上的台階,生怕他會摔倒。

哦,在楚瑾的身邊,隻會讓我顯得更加渺小,更加卑微,更加可恥。

可是,我卻傻忽忽的為此心甘情願,甚至感到自豪。

他也隻不過是在小巷裏麵對我施舍般的笑了那麽一下,我竟然感動到偷了林眠舒的一千五百塊錢,奮不顧身地跑到酒吧裏麵“英雄救美”。

我承認,他是美人,我卻不是什麽英雄。

我是狗熊。

真是白癡得可以的狗熊。

走到了霓虹閃爍的馬路上,我四處張望,揚起手,大聲喊:“出租車!”

一輛紅色的出租車迅速地停到了我們的麵前,還真快。楚瑾立刻打開了車門,行動有些遲緩地鑽進了車子裏,我也跟著坐了進去。他似乎全身無力,隻是蜷縮著靠在了車窗上麵,我看到他緊緊地皺著眉頭,望著車窗外麵的馬路,那種表情顯得格外的安靜,而不是張揚與輕狂。

車子裏麵,司機一邊旋轉著方向盤一邊轉頭向我們冷冰冰地問:“去哪?”

“噢,等等。”我看向楚瑾,輕聲問道:“你家在哪裏?”

他想了一下,扭著眉頭,很不情願地衝司機說:“去緋華高中。”

我問他:“你住宿舍嗎?”

他沒有回答,繼續看向窗外。

我也不再吭聲,而是思考著自己該怎樣回家的問題,我的身上已經連一毛錢都沒有了,所以沒得選擇,我隻能走路回去,真悲慘。

不過,我做夢也想不到的是,驕傲的楚瑾,也會因為欠別人的錢而變得如此狼狽不堪。很明顯,他是被人用刀子捅了,就算我想知道這其中的原因也沒用,他是不會給我機會問這個問題的。

大概,他就是這麽霸道又這麽自我的人。

沉默了一會兒,車子內的空氣滿是死氣沉沉的寂靜。

“你的名字……”他問我,“是夏忽爾?”

“嗯。”我點頭,“你知道啊?”我的眼睛裏麵頓時閃起了期待的光點。

“不知道,我聽他這麽叫的。”

“噢。”我有點失望。

可是很快的,我就從失望的情緒中恢複了過來。是的,我不必失望,也不必期望。我不過是一個平凡而又醜陋的女生,我能夠做的,隻不過是在角落裏默默地注視著如同太陽的楚瑾王子而已。就像是柯萊蒂寧願變作一株向日葵,也繼續無怨無悔地仰望著阿波羅一樣。

我要認清自己,就算愛的萌芽在心底翻天覆地的慌裏慌張也無濟於事,因為,我是夏忽爾,我有著殘缺的左臉頰。

那是這輩子都將糾纏我的燕尾蝶胎記。

直至我死去。

他沒有轉頭看我,忽然又問:“夏忽爾,你的名字怎麽寫?”

“盛夏的夏,忽然的忽,代詞爾。”

“哦,海爾兄弟的爾?”他說。

我勉強控製自己對他那種可笑的說法忍住不笑,輕輕點了點頭。

“真奇怪,你的名字。”

“誰都這麽說。”我不知道被楚瑾這麽說,我是該哭還是該笑。

他依然望著窗外的馬路,霓虹的燈光在他的臉上一閃一閃地跳躍,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隻是很平靜地問我:“你知不知道斑馬線有幾條?”

“不知道。”我搖頭,奇怪,他為什麽突然問這種問題?

“那你數過沒有。”

“沒有。”我繼續搖頭。

“17條。”他說。

“哦?你數過嗎?”

“這是一個命數。”他說,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似乎看到他很無奈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映照在了車窗的玻璃上麵,充滿了諷刺卻又遺憾的笑容,讓我的心悲傷地疼痛起來。

我不知道,此刻,他講著17條斑馬線的時候想到了誰,於是他才會笑得那麽無助。

讓我想哭。

我悄悄地抬起眼睛去看著他,上帝知道這對我來說需要多麽大的勇氣。我不敢指望他會轉過頭來看我一眼,我隻是這麽近距離地看著他,聽著他的呼吸,我就已經感到無比的心滿意足。可是,我卻感到那麽的害怕,那麽的恐慌。就連現在這樣看著他,都會讓我覺得,我可憐得連自己的影子都找不到。

今天晚上所發生的這些事情,就像是我內心的幻覺,是美好而又無法實現的幻覺。

我接近不了。

我接近不了。

我不配。

夏忽爾不配。

楚瑾,我想要對你說,你所給我的勇氣,就像是燕尾蝶施下的魔法。

將我變成另外願意與你私奔的女孩。

執子之手。

海角天涯。

可是,我知道,這隻是我內心所憧憬著的夢想,你不會把目光停留在我這種女生的身上。

所以,就請永遠不要再給我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