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後。木笛寨,睡龍窟,苗疆最大的祭壇。
祭壇旁,有一間依山而建的竹樓。從前,這裏是木笛寨最為神聖、寂靜的地方,但現在卻會時不時地熱鬧起來。
竹樓裏住著一位姓溫的教書先生,還有一位會看病的鈴鐺婆婆。據寨子裏的老人說,溫先生和鈴鐺婆婆以前都是不得了的大人物,溫先生若是想做官,連皇帝都得客客氣氣的;那鈴鐺婆婆更是能讓聖蠍聖蟒俯首的人,如今的大巫祝若有不懂的事情,還得請教她。
苗寨裏的小孩子不省得這麽多,他們隻是閑時都喜歡到這裏,來纏著溫先生。溫先生平日裏教人識字、念詩誦文,替人取名、寫對子,心情好的時候便會講故事。
故事裏有飛簷走壁的奇人異士,有行俠仗義的江湖豪傑,有衝鋒陷陣的沙場將士,也有不讓須眉的巾幗,叫人熱血澎湃,恨不得自己也橫刀立馬、揮斥方遒。那些十歲上下的半大小子,最是能折騰的年紀,聽了溫先生的故事,一個個都央求家裏長輩幫著做些木刀木劍的玩意兒,一時間苗寨倒有種全民皆兵的威風氣派。
唯有一點,溫先生從來不講英雄美人的纏綿故事,哪怕是跟他學認字學得最好的小康洛再三央求,他也不講。
“講了你們也聽不懂……世間情愛千百種,有悲有喜,有善有惡。千言萬語,也說不盡其中的滋味;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啊……”他說道。
且不說故事聽不聽得懂,就光這番話,那些孩子們也聽得雨裏霧裏。但終歸是孩子,溫先生隨便挑上一段“鐵馬大俠傅紅雨”的故事,便讓他們聽得津津有味、目不轉睛,甚至到最後熱淚盈眶,早忘了方才想聽的是什麽。
孩子們都覺得,這兩位老夫婦比自家爺爺奶奶還令人親近。誰家孩子若交不起讀書的錢,隻要孩子願意來,溫先生便不收錢;若是沒興趣背詩,喜歡舞刀弄劍,溫先生也會教個一招半式。
對於腦袋不那麽靈光的孩子,溫先生也從不著急發怒,他似乎有用不完的辦法,一定能讓想學的孩子學會想學的東西。
倒是鈴鐺婆婆,經常會在日落的時候,故意裝出生氣的模樣,將那些賴著不走、嬉皮笑臉的孩子們攆回家去。
……
苗寨裏的大人們說,若是想知道世間真情為何物,看看溫先生和鈴鐺婆婆便是。
小孩子們不懂這些,他們隻知道,溫先生時不時會弄些花草、寫些詩文或者做點小玩意逗鈴鐺婆婆開心,鈴鐺婆婆在閑時也總是花心思給溫先生打扮。
小孩子們覺得,六十多歲的溫先生和鈴鐺婆婆,比自家父母輩的看著還精神。
又是一日說書時,今日說的是“錦衣丐大戰拳魔”的故事。溫先生講得**氣回腸、跌宕起伏,孩子們瞪圓了眼睛、大氣都不敢喘一聲,生怕錯過了半個字。
不知不覺到了日落,故事還沒講完,鈴鐺婆婆卻已經板著臉來趕人了,孩子們雖不情願,但也隻能辭別先生,在各家長輩的吆喝聲中回家吃飯。
隻剩下文奉先和曲鈴兩人。
就見曲鈴一瞪眼:“故事都講遍了?如今開始拿出自己沒見過的事情瞎編糊弄孩子了?”
文奉先笑著:“雖沒見過,但江湖上那麽多種傳言,稍加留意、取精去糟,大抵也猜個差不多。況且隻是說個故事,孩子們聽了高興就好。”
“看你整天與這些孩子纏在一塊兒,大概心裏都不惦記我了。”曲鈴一邊彎腰搬著什麽東西,一邊說著。
文奉先哭笑不得,趕緊起身過去,從後麵抱住曲鈴:“你倒比誰都像個孩子……”
曲鈴正要說話,就見文奉先手裏變戲法一般開出一朵木雕的花,十分逼真好看。
“算了,不與你計較。”她笑著接過花來。
“方才忙著搬什麽呢?”文奉先問道。
“還說,你就記著講那歐陽酒和韓鋒,都忘了今天是什麽日子了。”曲鈴白了他一眼。
“歐陽酒和韓鋒兩人相爭,已是江湖一道風景了。他們從新江湖熬成了老江湖,你來我往幾個回合都不分勝負,下次說什麽也要趕去看看。”文奉先說著,俯下身去看曲鈴先前在搬的東西,是一壇沒開泥封的酒,灰塵和泥巴底下隱約露出個“雕”字。
“哎喲!真個是忘記了……”他忙不迭拍著腦門,去將那壇酒抱起來,“我還擔心是忘記了你的生日,原來是義兄要來……”
……
花雕來得準時,如同他以前殺人那樣。
他每年都來,在這裏喝喝酒,坐一坐,聊一聊天。這大概是天底下唯一一處能讓他聊天的地方了。
最初那些年,他到這裏甚至一言不發,隻是喝酒,喝完了就走。直到大家都慢慢老了,慢慢被江湖遺忘了,他好像也終於開始忘記自己殺手的身份,忘記那種謹小慎微、情不外露,卻重新學會了開口。
四十年。
從鐵雲獨步江湖,到傅紅雨江寧一戰,前後兩代武林盟主相隔的時間,也不過四十年。而之後這四十年裏,還沒有一個能讓整個江湖俯首的人物出現,因為那些後起之秀還沒人能搶走韓鋒和歐陽酒的風頭。
這兩人五年一文鬥,以言語拆解招式,十年一武鬥,拳掌見真章。四十年裏,兩人鬥了八次,老江湖們逝去,他們這一代人也漸漸熬成了老江湖。“雪雁槍”“瘋書生”“毒蝶仙”這些名號先後退隱江湖,唯獨“拳魔”“錦衣丐”兩人屹立不倒。
他們從新江湖第四、第五,變成第三、第四,而後第二、第三,最終成了整個江湖的前二。
隻要有他二人在,其他人隻能爭第三。至於這兩人誰是第一,且由他二人去論,旁人是插不上話的。
這便是如今江湖的共識。
而文奉先在這四十年裏,也終於漸漸弄清楚花雕為何要選擇每年在求老大的忌日來他這裏喝酒,而且隻喝花雕。
他抬頭看了看對麵的結義兄長——這二人的結義之情,也許對當初的整個江湖都是個迷。大概誰都不會相信,是因為當初手無縛雞之力、卻一腔熱血要匡扶天下正義的聞驚鷺,讓花雕覺得他有自己還叫“奇言”時的誌向,他想看看這個書生究竟可以做到什麽樣的程度,才多加留意、多加照顧、最終義結金蘭的。
文奉先猶豫了片刻,終是忍不住,不顧旁邊曲鈴不停地使眼色,還是問出了那件四十年不曾問的事:“義兄,這些年,你是否已經知道你出手殺的人是……”
“愚伯不知道。”花雕沒等他問完,說了這樣一句。
文奉先和曲鈴都一愣,彼此對視了一眼,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麽。
三人無言地吃菜、喝酒,至杯空盤空,他們看到花雕摩挲著旁邊的酒壇子,幽幽說了一句:
“都是一樣釀法,可這花雕酒,終是比不上女兒紅的味道……”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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