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中王起兵的消息傳開,憧木朝廷上下登時如炸了鍋一般。消息到汴京時,正值午夜,許多文臣武將都慌不迭地從**跳起來,披上朝服,連轎子都顧不上坐了,急匆匆地往皇宮去奔。
路上遇見了,便合作一處,結伴跑起來。不說那些文質彬彬的文臣,就連那些駐守京師、久疏戰陣的武官,都有不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囫圇話都說不出來。
有住得近的,或者是跑得快的,此時已經聚集在了宮門口,彎著腰、雙手拄在膝蓋上,一邊喘,一邊搶著想要說話。
“方,方大人!”
一個十分年輕的文官,眉宇間十分清秀,一雙眸子滴溜溜亂轉顯得很機靈。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來掃去,終於抓到一個認識的大官,趕快湊了過去。
被叫做“方大人”的,是個闊口方臉的中年人,官拜禦史中丞,從三品,卻已經被破例準許提前穿上了紫袍、佩金魚袋,顯然是在朝中說話很有分量的人。
方大人顯然不像年輕人那樣慌急,但臉上的神色也不太好看。
“方大人,漢中王造反,柱國公偏偏又不在京師,這……這可如何是好?”
方大人瞟了他一眼,微微頷首:“仲宇,我記得你的住所離這裏不算近吧?幾時得到的消息?竟然來得這麽早……”
那個叫“仲宇”的年輕官員微微擠出點笑,說道:“學生腳快,僥幸比諸位大人趕到得早了一點。”
方大人不置可否,隻是說道:“慌什麽,柱國公不在,這滿朝文武難道就不會守城了麽?況且,漢中王未必打得到京畿。”
“可是……柱國公把最善戰的嘯虎軍都給帶去北峪關了,那漢中王的八萬兵馬,可都是長年鎮守西域的虎狼之師——”
正說著,仲宇突然停下,像是想到了什麽,低聲問道:“莫非……方大人是從太傅大人那裏提前得到了什麽消息?”
方大人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不答反問:“仲宇,你可知道,陛下為何對墨大人深信不疑、如此倚重?”
仲宇一愣,有點不敢接話。
方大人接著說道:“原因之一,便是墨大人從不結黨營私。滿朝官員,不論文武,不曾有任何一個人能因為與墨大人走得近而得利得勢,也不曾有任何一個人因為與墨大人交惡而倒黴背運。”
說著,他頓了頓,對仲宇道:“別自作聰明,當心亂說話丟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方大人話音剛落,仲宇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皇宮大門“吱呀呀”地被推開,一個人影從裏麵走出來。
門外這會兒已經聚集了大小官員六七十人,借著夜晚的燈火光亮看清了那人的臉,登時大驚失色。
“諸位大人,陛下正在內殿等候,隨我來吧。”
說完,那人轉身便走。
一眾官員噤若寒蟬,誰都不敢吭聲,默默地跟在後麵。
陛下在內殿等候?哪來的陛下?眼前這人正穿著龍袍,就是平日裏坐龍椅的那一位!
皇帝半夜親自出來迎接文武百官,是為了看誰忠心?還是為了看誰有能力?
誰都不知道,也猜不著。
鳳璽皇帝是從戰場上廝殺出來的天子,又看不慣以前不少的皇帝做派,因此平日裏不按禮數的舉動多得很,就連太傅墨羽都時常措手不及。能夠摸清楚天子脾氣的,大概隻有那位北上出征的柱國公了。
這批第一時間趕來的文臣武將,是會因此在這非常時期得到重用,還是倒黴被派上個九死一生的差事,大多心裏沒有底。
偏偏在這個時候,眾官員發現有一個人竟然沒到場。
那個平日裏立在皇帝身側,麵如不化冰山般沉著冷靜的太傅。
墨羽從無黨羽,也就不是任何官員團體的主心骨,正是因為這樣,他反倒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現在,中原最驍勇的兩支軍隊在北峪關與遼人殺得難解難分,堪稱一國柱石的沙百戰與皇帝口中那位神奇的“溫先生”分身乏術,漢中王的虎狼之師雖然在金州被阻了一陣,但憑那一州兵馬能拖上幾時?
一旦過了金州,擋在京師外麵的,讓人看得入眼的就隻剩下武寧公那千裏迢迢趕來的八千兵馬,對上那位在西域身經百戰的鄧之,有幾分勝算?
剛才,似乎還有人嘀咕,說西夏那邊近來也不安生了?這般緊要的節骨眼上,主心骨突然不見了,皇帝陛下更是深夜親自出迎文武百官。皇帝不久前才因為得了苗疆秘術的醫治、擺脫了舊疾沉屙,當時朝野上下一片喜氣,短短兩個月過去,這便是要亡國了嗎?
文武百官心裏沒底,歸根到底還是因為沙百戰不在。鳳璽皇帝雖然親曆過戰爭,但卻不是個窮兵黷武的皇帝。嘯虎軍滿打滿算隻有三萬,並不算多,其它州府守軍則更少,但隻要有這三萬人鎮守京畿,似乎所有人都覺得哪怕西夏和漢中甚至南疆一起鬧將起來,也不覺得慌。
偏偏耶律石和漢中王像是約好了似的,先是遼人重兵壓境,逼得嘯虎軍不得不北上救援,緊接著漢中王便得了機會起事。若是西夏真的再來添上一把柴火……
但遠在定雲關的沙百戰還並沒有得到這些讓人心驚肉跳的消息。
嘯虎軍帥帳內,一片推杯換盞的聲音。
“先生!”一身血汙、衣衫髒兮破爛的董天翼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我老董沒念過幾年書,是個直腸子,說話也不會那些個文雅的玩意兒,你別見怪!你他娘的……”
這四個字一出,旁人皆是一愣,董天翼旁邊的林朝不動聲色地想去拽他,坐在文奉先身側的曲鈴更是直接就要翻臉,卻不料——
“神了!你他娘的真神了!”董天翼喝得舌頭都不太好使,腦子似乎也不清楚了,竟然抬腿想從麵前又寬又高的桌案上跨出來,結果“咣當”一聲便撞翻了桌案,整個人就不聽使喚地朝地上摔去。
眾人的驚呼還沒從嗓子眼裏出來,就覺得眼前一花,那董天翼身上也是一輕,抬頭看時,就見文奉先站在他麵前,正扶著他端酒杯的手臂,而他自己的雙腿穩穩地立在桌案外頭,連杯子裏的酒都沒灑出去。
“嘿……”董天翼伸出另一隻手去撓後腦勺,說道,“平日裏柱國公不讓大家夥喝酒,今日算是跟著先生沾光!我老董喝糊塗了,怎麽好端端地自己就飛到桌子外頭來了?”
說著,他還回頭去看那微微搖晃著的桌案。
董天翼稀裏糊塗,旁邊的人可大多還沒醉。尤其是那心思細膩的林朝,兩眼瞪得溜圓,像是見了什麽了不得的事情,不由自主地去看坐在正當中的沙百戰。
那沙百戰大馬金刀地坐著,自顧自喝著酒,仿佛什麽都沒發生一般。
林朝心中暗驚,再看向文奉先時,眼神都不一樣了。
董天翼仍然拉著文奉先不放手:“先生,老董佩服你!先是說什麽必中埋伏,本來還不信,結果那蕭達還真給麵子!一萬人馬全他娘的貓在關外頭等著!後來眼看廝殺快要半個時辰,也不見有什麽轉機,那遼人反倒越殺越來勁,手底下還有人嘀咕,說是不是被那教書先生給算計了!”
“結果林老弟一到,那遼人登時就崩了盤,哭爹喊娘地就要逃!哈哈哈……林老弟!這功勞,不許你獨吞,老董要分一半!”
旁邊的林朝哭笑不得,說道:“你當誰願意與你爭麽?你若想要,全拿去都行。”
董天翼滿臉通紅,不知是因為高興還是醉酒,拍著文奉先的肩膀道:“那可不行!這裏頭還有溫先生的功勞!老董佩服!先生,老董敬你一杯!”
董天翼行事粗獷,這軍中宴席他都要喝自己帶的酒,隻因嫌軍中酒不夠烈,連用的酒杯都比別人大兩圈,一杯酒遞過來聲勢十分駭人。卻不料才到一半,斜刺裏忽然一隻紫袖素手將杯子接了過去。
“奉兒酒量不好,董將軍這一杯,小女子來喝。”
話音一落,不待董天翼反應,曲鈴已經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這一下,連沙百戰都有些驚愕:董天翼的酒,那一杯下去,連他和林朝都受不了,這嘯虎軍中的禁酒令,其實就是給董天翼準備的。此時再看曲鈴,麵不改色,如同喝了一杯涼水一樣,接著又將酒杯斟滿了酒,說道:
“小女子初到沙場,見識不多,但也知道董將軍這樣身不被甲的實屬真豪傑;林將軍文武雙全、胸懷韜略,也令人佩服之至。”
說著,她又轉向沙百戰:“這些年時常聽奉兒提到沙將軍,言及昔日對他多有照拂,小女子今日謝過,敬各位將軍!”
言罷又是一飲而盡。
沙百戰端起酒杯,林朝更是趕忙起身:“曲姑娘不愧女中豪傑!林朝有禮!隻可惜那蕭達雖然留下埋伏,自己卻走得飛快,不曾捉得,不然今日便能拿他為溫先生和曲姑娘接風了!”
……
帳中一片暢快,無需贅述。
席至天明。
林朝和董天翼早已經酩酊大醉,各營副將皆回去歇息了,隻剩下沙百戰和文奉先立在帳外,吹著清晨的風醒酒。
曲鈴獨自坐在遠處,吹著笛子,那曲調宛轉悠揚,讓人心裏說不出來的舒服。
沙百戰看著曲鈴,忽然說道:“這麽多年了,還學不會喝酒?讓人家姑娘替你來擋酒,像什麽話?”
文奉先也順著朝曲鈴看去,目光中滿是溫柔,末了又看向遠方,正色道:
“江湖險惡,不敢讓自己不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