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溝裏的夜晚,霧騰騰,陰沉沉,秋蟲唧唧,冷風颼颼。朱成出了妹妹家的門,一身涼意,瑟瑟發抖,他走在從黑暗處伸向黑暗處的山路上,尋思:“去哪兒找治牛拉稀屎的藥?”他一分心,右腳踩空,滑了一跤,摔在溝邊。他向下一看,呀,黑幽幽的山溝,摔下去肯定送命,驚得渾身冷汗。
第二天,朱成就出門給牛買藥去了。
朱成先來到公社獸醫站,在門口張望。獸醫站在街道的西頭,兩排四間的小院,漆皮斑駁的雙扇門上掛著公社獸醫站的牌子,獸字下麵的口字下半片不見了。一個跟水甕粗細差不多的獸醫正在門口給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未成年牛穿鼻圈,奚落說:“飼養員沒長手?穿個牛鼻圈,也跑到獸醫站來,你看你這牛多苗條的,瘦得都快飛了。”牛被圈在幾根胳膊粗的木頭做成的圍欄裏,獸醫用手裏繩子粗細的針一紮,疼得牛頭猛抬,四蹄亂踢,衝出圍欄,險些把獸醫撞倒。旁邊站著一個五十多歲、表情木訥、穿著破爛的人,大概是飼養員,不幫忙攔牛反倒離得遠遠的,獸醫凶了,說:“你跟死人一樣,還不把牛抓住?”挨罵的人呲呲磨磨,想幫不想幫。朱成上前一步,抓住牛的頭,一掀,把牛推進了圍欄。獸醫繼續給牛穿鼻圈,他向朱成笑了一下,朱成趁機問:“獸醫站有沒有治牛拉稀屎的藥?”
獸醫問:“你是哪個生產隊的飼養員?要把牛拉來,看是啥原因引起的,最近有一種牛痢疾,牛一得上八成就沒救了。”
朱成問:“麻煩你能不能先給開些藥?”
獸醫瞪了朱成一眼,說:“二杆子話!不見牛,開藥把牛吃死了,算你的還是算我的?”說完不理朱成了。
朱成無趣地離開了。
獸醫瞥了一眼朱成,說:“哎,世事該瞎哩,飼養員都是些啥貨。”
站在一旁的飼養員接話了,說:“你就是個獸醫的水平,看得了獸病,看不清世事,見牛瘦就罵飼養員,生產隊幹部把牛的飼料貪汙,當自家的口糧吃了,飼養員拿球喂牛呀?”
獸醫驚訝地看著眼前這個其貌不揚的飼養員,竟然說出了這樣刺痛自己的話,搖搖頭,繼續著手裏的活。
朱成順著街道走,來到一個給人賣藥的醫藥門市部門前,心想:“治人拉稀屎的藥加大量能不能給牛吃?”朱成走到櫃台前,一個拿戥子稱草藥的白衣男子,頭也沒抬,問:“你買啥藥?”
朱成說:“治人拉稀屎的藥,能不能加大量給牛吃?”
白衣男子一抬頭,看了朱成一眼,說:“你把頭伸過來。”
朱成不知何意,把頭伸過去,白衣男子的手在朱成的額顱上一摸,說:“我以為你發燒哩,你沒發燒,你是個二球!”說完轉身拉開中藥鋪的抽鬥,抓一把中藥放在戥子稱。
朱成說:“你咋隨便罵人哩?”
白衣男子說:“你給牛買藥不去獸醫站,跑到給人賣藥的地方來了,尋著挨罵哩。”
朱成的臉“唰”地紅了,尷尬地離開了櫃台,說:“不行就說不行的話麽,辱罵人幹啥,一個賣藥的,你以為你賣原子彈哩?”
朱成出了醫藥門市部的門,站在街道,沒了主意,急得火燒火燎:“不趕緊把藥和饃、鹽送去,牛和妹妹咋辦?”正在瞀亂的時候,他看見張金梁騎著自行車過來了。張金梁也看見了朱成,跳下了自行車。
朱成問:“金梁,你上街弄啥?”
張金梁說:“給我大在醫院買了些藥。這幾天咋不見你人了,你不是說讓我跟你掙大錢哩,咋不見動靜了?”
朱成摸頭。
張金梁問:“咋不說話?”
朱成四邊張望了一下,嘴湊近張金梁的耳朵嘀嘀咕咕,張金梁一聽,高興地驚叫:“那太好了!”左手扶自行車頭,右手在朱成的肩上拍了一下:“你本事真大!”
朱成悄聲說:“聲小些!”
張金梁好像想起了啥事似的,問:“牛在哪兒偷的?”
朱成壓低聲音說:“這你就別問了,還是跟上次牛皮的事一樣,我把牛交給你,賣牛得的錢兩人各半,其他事你就不用管了。”
張金梁說:“行,我不問了,你說咋辦?”
朱成又把嘴湊到張金梁耳邊嘀嘀咕咕,張金梁聽了說:“好,我把給我大買的藥送回去,就去尋治牛拉稀屎的藥,咱兩個天黑了在牛槽溝口的高墊下等,不見不散。”
朱成“嗯”了一聲。
兩人走了。
張金梁騎在自行車上,心裏疑惑:“沒聽說生產隊的飼養室丟牛,這方圓隻有王朗雄有牛,還是替自己代養的,朱成在哪兒偷的牛?王朗雄把牛丟了,是不是……”張金梁後悔剛把話沒問清,轉眼又一想:你問,朱成會說是在王朗雄家偷的?說了,你說王朗雄是替你代養的牛,朱成能信嗎?會不會說你算計他,想獨吞?張金梁腦子一轉,搖頭:等見了牛再說。
朱成進了家門,老婆上地拾花去了。他從房子裏取了一個布袋,翻過來撣了撣,走進廚房,揭開饃籠蓋,看見饃白花了,用抹布擦了十二個饃,裝進布袋。他想擦剩下的六個饃,又把籠蓋蓋了。在案上找不見鹽盒盒,轉眼一看,鹽盒盒在鍋行裏,鹽盒盒隻有半盒鹽,朱成覺得太少,從櫥櫃裏取出裝鹽的小布袋,掂了掂至少有二斤多沒來得及用礓窩踏碎的鹽,心想妹妹踏鹽有的是時間,拿上吧。朱成正從口袋往一個小袋子倒玉米,老婆回來了。她把拾花的籠一擱,先進了房子,喊:“你進來一下。”
朱成紮好小袋子的口,走進房子,一看,老婆正從褲襠裏往出掏棉花,棉花扔了一地。老婆說:“趕緊把地上的花拾一下,尿憋不住了。”
老婆跑出房子。朱成拾完地上的花,老婆提著褲子進來了,把褲子一抹,叫朱成看自己的襠裏,說:“你看,裝花的袋子把襠裏磨紅了,疼得走不成路。”
朱成彎腰一看,大腿內側紅紅的,滲血,一陣心疼,說:“能偷多少是多少,不要把人弄出麻達了,等我今晚和張金梁把牛的事處理了,就能掙一筆大錢。”
老婆問:“今晚去?”
朱成“嗯”了一聲,說:“饃、鹽都裝好了,天一黑,我和張金梁在牛槽溝溝口的高墊下碰麵,進山去妹妹家。我睡一會覺,你給我做些飯,飯好了叫我。”
老婆出房子做飯去了。
朱成拍了拍身上的土,上炕躺下。隻等和張金梁約好去山裏的時間到了就動身。
盡管都是夜晚,但山裏的夜晚和山外的夜晚比起來,大不相同:夜色渾濁,濃霧湧動,峰影綽綽,山風吹在身上,潮濕而又冰森。盡管隻有十多裏路,但因為都是山路,不是上坡就是翻溝,張金梁和朱成自行車騎的少推的多,兩人心裏急,身上冷,上氣不接下氣,終於到了朱成妹妹家門口。
朱成敲門。門裏有了亮光。妹妹在門裏問:“誰?”朱成嘴貼在門縫上答:“我,你哥!”門“吱扭”開了,妹妹手裏端一個小煤油燈,燈焰如豆,一閃一閃。朱成和張金梁進了門擱自行車,取自行車上帶的東西。妹妹輕輕把門關了。
張金梁問:“牛在哪兒?”朱成說:“在後邊的窯洞裏,走,進去看,趕緊給牛喂拉稀屎的藥。”妹妹手裏端著小煤油燈,哭了起來,說:“哥,牛死了!”
朱成問:“你說啥?牛死了?”朱成沒來得及接過妹妹手裏的小煤油燈,就跑進窯洞去看究竟,張金梁跟著跑了進去。窯洞裏一片漆黑,朱成伸手摸牛的當兒,昏暗的燈光隨著妹妹的走進射了進來,朱成和張金梁一看,呀,牛真的死了!它靜靜地躺在地上,脊背著地,肚脹如鼓,四蹄紮著,眼睛圓睜,死前像是經過了痛苦的掙紮。牛拉在地上的稀屎已經幹了。朱成和張金梁一下子傻了眼!朱成舉手要打妹妹,張金梁一把攬住。
妹妹又哭了,說:“是它要死的,不是我讓它死的!”
張金梁也知道朱成妹妹的具體情況,趕緊勸朱成的妹妹:“肯定是它要死,不是你叫它死的,不怪你。”
張金梁又勸朱成:“牛已經死了,看事咋辦呀,再怪怨也沒用。”
朱成狠狠瞪了妹妹一眼,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扭頭看張金梁,說:“已經咥下這瞎活了,你說咋辦?”
張金梁彎腰細細一看,又急又氣,語無倫次:“這……這牛,就是……還真……”話的意思是“這牛就是王朗雄代我養的牛,還真是你偷去了?”他剛想壓住性子說第二遍,把話挑明,轉眼一想:“這個時候把事戳破,是處理牛的事還是跟朱成扯皮?算了,還是先忍著,反正活牛是自己賣,死牛也是自己賣,錢在自己手裏,到時候再說也不遲,不怕你朱成不信,有王朗雄作證哩!”這樣一想,張金梁心氣平和了些,把心事用到處理牛上來了。
朱成說:“反正我把牛給你偷出來了,牛死了,你就把牛殺的賣了肉,賣了牛皮,錢兩人平分。”
張金梁說:“賣牛肉、賣牛皮都不成問題,關鍵是誰殺牛?在哪兒殺?”
朱成沒了主意,說:“這你比我辦法多,雇人殺牛的錢,不要你出。”
張金梁要的就是這句話。張金梁說:“牛是拉稀屎死了的,不是得啥傳染病死了的,牛肉就敢賣?不擔心吃死人?”
朱成說:“那你請放心,絕對不是得傳染病死的。”
張金梁說:“我剛進門時看見你妹妹家有一個架子車棚子,不知有沒有架子車軲轆?”
妹妹說:“架子車是鄰家的,在我家擱著,有兩個軲轆。”
張金梁和朱成一聽,近三十歲的妹妹說下兩三歲碎娃說的話,誰家的架子車不是兩個軲轆?心裏先是好笑後是心酸。
張金梁說:“咱兩個連夜用架子車把牛拉出山,擱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我明天就尋殺牛的人,賣牛肉和牛皮,你把架子車送回來。”
朱成說:“行。”站在一旁的妹妹說:“哥,你送架子車的時候,可不敢把軲轆忘了。”
朱成和張金梁苦笑,沒有搭理妹妹,動手往架子車上裝牛,擱自行車。妹妹沒有因為倆人不搭理自己而感到有絲毫的尷尬,在智商、情商低下人的腦子裏,再複雜的事都是簡單的,簡單到沒有了尷尬二字。
在崎嶇的山路上,張金梁和朱成趁著夜色,拉著架子車“哼哧哼哧“走著。死牛躺在架子車上,身上壓著兩個自行車,隨著架子車的顛簸,死牛整個身子蠕動著。
朱成問張金梁:“碰見了熟人咋辦?”
張金梁說:“深更半夜的,在荒山溝溝哩,興許碰見鬼哩,哪能碰見人?萬一碰見了,我躲開,你就說你妹子家養的牛死了,你幫忙賣去呀,熟人肯定信。”
朱成說:“也行。”
人常說有了錢能使鬼變成人,忘了說為了錢能使人變成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