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英俠終於在人們焦急的等待中蘇醒了。蘇醒後的她精神很差,麵容憔悴,氣若遊絲,渾身痛如針刺,痛又無定處。眼淚、鼻涕、噴嚏、咳嗽,一樣不少。五天了,她水米不進,靠打吊針維持生命,就是鐵打的人兒也會垮。人們對廖英俠的關注點隻有一個,張金柱已經死了,廖英俠不能因此而尋死覓活,再搭上一條人命。
奇怪的是,廖英俠蘇醒以後,從來不提及張金柱的死,也不提自己和張金柱的關係,更不問張金柱埋在哪兒了,木訥、漠然得好像啥事也沒有發生一樣。照看她的人,也不好意思主動提說傷心事。一種怪異的感覺籠罩在每一個人的心頭。人們心照不宣:人的內心隻能容下一定的絕望,徹底絕望了的人反而表現得相當平靜,這才是真正的可怕。這種異常情況使得等待廖英俠發泄內心悲痛的張金梁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他讓劉翠花多關照廖英俠,以防發生不測。
劉翠花滿口答應,把廖英俠照顧得周周到到,甚至向張金梁提出要把廖英俠接回家裏,自己照顧方便。張金梁反倒覺得接回家不方便,沒有答應,劉翠花就一天兩頭跑,無論廖英俠吃不吃,都按時給她做好兩頓飯,再給她洗洗衣服,打掃衛生,能幹的活都幹了。
廖英俠用刻意裝出來的平靜把所有人麻痹以後,開始實施自己的殉情計劃。先不說殉情計劃有多麽慘烈,計劃的形成過程對肉體凡胎的廖英俠來說,就是一種萬箭穿心的折磨。
在廖英俠的眼裏,世界突然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天變得那麽高渺,那麽遙遠;陽光變得那麽蒼白,那麽慘淡;田野變得那麽空曠,那麽荒涼。這一切好像已經和自己沒有了關係。也不知道身體為什麽這麽沉重,腦子為什麽這麽混沌,眼前為什麽這麽多金星亂冒。
夜深人靜了,廖英俠蓬頭垢麵,衣衫不整,一個人站在黑咕咚咚的院子裏,手扶著父親在世時栽的已經碗口粗的桐樹,流淌著眼淚,無聲地哭泣著,她昂頭問蒼天:“我的命咋這苦的,我靠山山斜,傍水水流,抓天天無影,踩地地裂陷,連一條生路也沒有了!”廖英俠問完蒼天癱坐在地上,心像被掏空了一樣。
墨一樣的夜色變得如一個無邊的磨盤,重重地壓在廖英俠的身上,壓得她要粉身碎骨了!
劉翠花這幾天的心情有所好轉,是因為治不孕的中草藥第二個療程喝完了,當月沒有來月經,她悄悄去鎮醫院做了早孕測試,醫生說像是懷孕,但由於時間還有些短,讓過幾天再來測試一下。劉翠花就像剛買了杏樹苗還沒來得及栽就考慮賣大黃杏的事了,高興得不得了,出了醫院門就給張金梁打電話。張金梁接了電話,心裏納悶:“醫生不是說劉翠花終生不能再生育嗎?”他給劉翠花說:“懷……懷孕就好,等確診了再說。真的懷孕了,我回來好好犒勞你。”
劉翠花從醫院回來,在自家的後院裏收拾零碎。
廖英俠走了進來,問:“金梁人呢?”
劉翠花停下手裏的活,說:“去省城還沒回來。”
廖英俠問:“啥時候能回來?”
劉翠花說:“打電話說還得幾天。”
廖英俠轉身就走。
劉翠花說:“你有啥事給他打電話。”
廖英俠說:“不打了。”
劉翠花說:“那你有啥事給我說也一樣麽。”
廖英俠猶豫了一下,從衣兜裏掏出一個信封,說:“金梁回來了,你把這信封交給他,讓他自己拆。”
劉翠花接過信封。
廖英俠轉身走了。
劉翠花心裏嘀咕:“啥東西麽,還叫張金梁回來了自己拆?”拆開信封一看,裏頭裝著一張張金梁和廖英俠的合影照!廖英俠緊緊摟著張金梁的腰,笑得十分開心,手裏攥著結婚證。劉翠花一看,這是張金梁去縣城替張金柱領結婚證時照的。她的臉色變了,照片掉在了地上,她氣得剛要抬腳踩,卻沒有踩下去。劉翠花開始尋思了:替金柱領結婚證回來後,我問金梁照相了沒有,金梁幹梆硬正地說沒照。回來的當晚,我要和金梁親熱,他出乎意料地把我推出被窩,說累了。我明白了,就是叫驢也有發困的時候,張金梁肯定是那天經不住廖英俠的勾引,和她胡成得沒精神了,晚上才不理識我了!想到這裏,劉翠花對張金梁滿腹怨恨,肚子都氣鼓了。哼,等張金梁回來,給他有好看的!
虎豹窩下了兩天兩夜的雨,下得人心裏陰沉沉的,水從窯背上流入院子,腳下到處是滴哩嗒啦的水。厚厚的雲遮天蔽日,濃霧籠罩著山巒,沒有晴的跡象,悶得人喘不過氣。
這兩天,林虎的心情和天氣一樣壞,吃飯沒胃口,睡覺做噩夢,整天提不起精神,人更加衰老了。林虎走出房子,從牆上取下雨傘,想去老婆和兒子的墳地看看,擔心山洪衝了母子的墳。他撐開傘走到院子中間,忽然聽見敲門聲,心想大雨天的,誰敲門有啥事?林虎把門一開,嚇了一跳,廖英俠手裏提著一個包,冒雨站在門前,一輛出租車正在泥濘的門前空地掉頭離去。
林虎吃驚地問:“英俠,你咋在這裏?”
廖英俠沒有回答林虎的問話,跪在了地上,顫抖著聲音叫了一聲“大”。
林虎好像沒有聽清楚,問:“英俠,你剛才叫我啥?”
廖英俠埋下頭,再大聲叫了一聲“大”。
林虎這次聽清楚了,先發愣,後吃驚,一邊拉廖英俠起來,一邊疑惑地說:“英俠,啥事把你氣糊塗了,把我叫起大來了?”
廖英俠流著淚說:“我十六歲那年,媒人把彩禮送到我家,我和林民訂婚,我就成了你的兒媳婦,我就應當把你叫大。”
林虎似乎明白又似乎不全明白發生啥事了,說:“趕緊先進屋,雨大,進去了再說。”
廖英俠跟林虎進了房子。
林虎從鐵絲上取下毛巾遞給廖英俠,說:“擦擦臉上的雨水。”
廖英俠沒有去接毛巾,又跪在了林虎的麵前,這次沒有埋頭而是仰頭看著他,嘴唇顫抖著說:“大,我命裏是注定給你當兒媳婦的,我不識好歹,費心勞神找紅顏知己,挖空心思傍高富帥,最後落了個雞飛蛋打兩落空,還是轉回來了。”
林虎沉吟了一下,給廖英俠倒了一杯水,說:“你是不是遇到了啥不順心的事,才這麽胡言亂語的?”
廖英俠沒有接水,直搖頭,說:“是遇到了不順心的事,但我當你的兒媳婦是鐵了心的。”
林虎熟通社會上的黑紅兩道,一生閱人、經事無數,啥世麵都見過,可麵對廖英俠的一番泣訴不知從何處下手。他摸頭,踱步,瞪眼,過了好大一會兒,才想出了說辭,說:“你給我當兒媳婦的情我領了,我兒子林民已經死了多年了,我有給他配個陰婚的想法,一直沒有碰到合茬相。你就留個神看哪兒有死了的姑娘或寡婦,年齡相差大小都無所謂,病死的、橫死的都不彈嫌,說一句粗話,隻要是個女的就行。我出錢把屍體買回來,給林民配個陰婚,不讓兒子在陰間當光棍,就算了卻了我的一個心願。至於你嘛,我有一個侄子,比你大十歲,你也見過,就是搶別人的包把你大的腿打斷的幫子,人長得五大三粗,黑得跟炭窯生的似的,臉上有一個刀疤,至今沒問下媳婦。我指望他將來給我養老送終,你給他當媳婦,就等於給我當兒媳婦了。”
廖英俠渾身被針紮一樣哆嗦了一下,站起來說:“我想去林民的墳地看一下,回來了給你見話。”
林虎說:“我不逼你,你想好了再說。這大的雨,你就不要去林民的墳地了。”
廖英俠說:“你看你這人,不要我給林民當媳婦,連林民的墳地也不讓去,沒想到你的心咋這硬的。”
林虎心裏一沉,說:“雨大路滑,我怕你摔倒。”
廖英俠說:“我小心些就是了,林民的墳在哪兒?”
林虎拿了兩把傘,說:“我帶你去。”
廖英俠說:“你就不用去了,我要單獨在林民的墳頭給他說幾句話。”
林虎再沒有堅持帶廖英俠去,站在門前的深溝邊,指著黑幽幽的溝底,說:“下到溝底,有兩個墳頭,左邊的是我老婆的,右邊的是林民的。你把傘打上,走慢些,崖東邊有一條小路。”
廖英俠從衣兜裏掏出一張折疊著的紙,遞給林虎,說:“不用打傘。大,你把這紙拿上,等我從林民的墳地回來了再給我,我怕淋濕。”
林虎接過紙,裝進衣兜。
廖英俠站著不動,沒有走下溝的意思。林虎以為廖英俠變了主意,想勸她別去了,話還沒說出口,隻見她咬著牙,憋紅了臉,渾身哆嗦,緊閉雙眼,縱身一躍,向著深溝跳了下去。隻聽見沉悶的“撲通”一聲,廖英俠摔到了溝底!
林虎大驚失色,腦子裏一片空白,要跟著跳下去,又猶豫了一下,雙腳踩空順著懸崖滑落而下,被卡在一個樹杈上,衣服被刮破了,鞋掉了一隻,臉上劃出血道道。林虎邊拉著灌木枝條向溝底滑去,邊可著嗓子朝溝底喊:“英俠!英俠!”蒼涼又悲戚的喊聲在山溝間回**,左鄰右舍聞聲跑出來看究竟,一場人間悲劇不可避免地發生了!
人們冒雨把廖英俠的屍體從溝底抬了上來。林虎揭開蓋在她身上的單子一看,廖英俠的屍體血肉模糊:兩腿摔斷,一條胳膊隻連著皮耷拉著,半張臉上的皮**然無存,兩隻眼睛翻著,一個眼珠破裂,頭發上沾滿了殘枝敗葉,慘不忍睹。
林虎哭著說:“抬著擱到我家裏。”圍了一圈的人給抬屍體的四個人讓開路,突然一位老人說:“死人進門,要倒著進,不能頭先進。”抬的人停住了腳步,等林虎給話。林虎暴著青筋的右手在樹皮一樣的臉上一抹,說:“不倒著進,頭先進。”死了的廖英俠享受了活人進林虎家門的待遇。
忽然間,蒙蒙細雨變成了瓢潑大雨,刮起了帶呼哨的山風,風卷著雨把樹葉和地麵拍打得啪啪作響,陣陣冷意讓所有人渾身哆嗦,直咬牙關。
鄉親們幫林虎把廖英俠的屍體搬回家,在一間空房子裏支了張床,把她的屍體擱好,蓋了白布單子。所有幫忙的人眼裏都是疑惑,沒有人知道林虎這個惡名在外的朽朽老漢和這個少婦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
林虎這才想起看廖英俠跳深溝之前給自己的那張紙。他用顫抖的手把折疊著的紙打開,上麵寫著:
大,請你原諒我的固執,請你尊重我跟林民在陰間做夫妻的選擇。陰間如果有醫院,我一定把林民的病看好;如果沒有醫院,也不要緊,我一定會精心照顧好林民。你不要因林民的病自卑,人有病,隻要心沒瞎就不要緊;人沒病,心瞎了比有病還可怕。還有,如果陰間不實行計劃生育,我和林民給你生一串串孫子,保證一懷上就讓林民保護好我和肚子裏的寶寶,誰也不許傷害你的孫子,讓我也體會一次當母親的滋味。
林虎的淚水模糊了眼睛,看不清下麵的話了。幫子接過紙,結結巴巴地接著念了起來:
大,我希望你把我和林民的冥婚辦得跟活人的婚禮一樣,不知道行不行?我的包裏有一件婚紗,給我穿上,有一身男西服,是給林民買的。你就不要動林民的墓穴了,把林民的屍骨挖出來會傷了祖先的風脈,把西服擱在我的槨裏,就算我倆站在了婚禮的現場。隻是我和林民不能拜天地,也不能拜高堂了,請你原諒。把我的槨緊挨林民的墳頭埋了,我見了林民的麵,第一件事先給他把新衣服穿上,和我一起去見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婆婆,然後給你托一個夢。大,永別了。
曾惹你生過氣的兒媳婦廖英俠
幫子念完,淚流滿麵,家裏的鄉親們哭成一片。
林虎忘了輩分,跪在廖英俠的屍體前磕了個響頭,哭喊:“英俠呀英俠,你這樣來給我當兒媳婦,是我林家三代有幸,但我的心上像紮著一把鋼刀,叫我難受到啥時候去呀?”說完幾乎昏厥過去。
林虎一絲不苟地按廖英俠留下的話,請了六位樂人,設置了靈堂,買回了紙紮,沒有遺像的桌子上擺著祭品,三根香飄著嫋嫋青煙。靈堂前站著引路的金童玉女和廖英俠上路要騎的白色駿馬。林虎通知了親朋,貼出了燒紙的七數單,按當地喪葬風俗,給亡子林民和殉情的廖英俠辦了一個方圓幾十裏不曾有過的陰婚。
虎豹窩山高皇帝遠,皇帝管不上,小鬼也不管,林虎堂而皇之地操辦陰婚,引得住在溝溝峁峁的山民跑來看熱鬧。廖英俠這個命途多舛的女人做出如此驚世駭俗的舉動,傻子林民死了多年還有如此豔福,讓山民們受到了極大震動。看熱鬧的男人們覺得不可思議,頭搖了再搖,說像廖英俠這種行為千朝百代少有,祝英台撲梁山伯還沒有這麽慘烈。女人們驚訝得嘴合不上,抹了一次又一次的眼淚,替廖英俠惋惜不已,說尋個啥男人不行,非得尋個死了多年的傻子。現在社會多好的,一些有本事有錢的人結婚,都在酒店舉辦婚禮哩,跑到窮山溝殉情,把自己弄得爛兮兮的,真真是腦子進水了。
張金梁在省城見了記者楊文章,第二天《新農村報》上報紙上就刊登了胭脂嶺村引資引技興辦環保型企業的招商告示,告示見報的當天就有人打電話谘詢,張金梁很是高興。
楊文章又帶著張金梁去省水利廳聯係測地下水的事,水利廳的人說技術人員後天就可以出發。
楊文章這次有了深入采訪張金梁,了解雙胞胎兄弟張金梁、張金柱之間發生的故事的想法,張金梁開始不同意,經楊文章的再三請求,盛情難卻就同意了。報社領導給了楊文章十天時間,他把手頭的緊事處理完,正好也是後天可以動身。於是楊文章就和張金梁商定,後天同坐省水利廳技術人員的車回胭脂嶺。
張金梁借空上街給劉翠花買了幾件衣服,給張寬升買了一個拐子。拐子的抓手雕刻的是龍頭樣式,拐身上有精致的圖案,既輕巧又好看。
在張金梁回來的當天中午,劉翠花按醫生說的去醫院做第二次早孕檢測,結果是沒有懷孕,她的心情一落千丈,悶悶不樂地回到家裏。
不一會兒張金梁和楊文章進了門。
照片的事和沒懷孕的事弄得劉翠花心煩意亂。她在院子裏晾曬衣服,張金梁走到她跟前,把手裏的包一晃,笑著說:“看我給你買的啥?舊衣服就不要再穿了。”
劉翠花待理不理的樣子。
楊文章笑著叫了一聲“嫂子”,劉翠花也不是很熱情。
張金梁猜想可能是醫院檢查結果出來了,沒有懷孕。他把劉翠花拉進房子,悄聲說:“是不是沒有懷孕?沒有懷孕也不要緊,人家楊文章在當麵哩,你拉臉多難堪的。”
劉翠花掙脫張金梁的手,毫無顧忌地說:“你還知道難堪?”說著從桌鬥裏拿出一張照片摔在張金梁麵前,問:“這是啥?”
張金梁拿起照片一看,傻了眼,這是那天領結婚證時被英俠逼著照的相,咋在翠花手裏?張金梁琢磨該怎麽解釋。
劉翠花說:“你那天從縣裏回來,我問照相了沒有,你嘴硬著說沒照,為啥騙我?”
楊文章在外邊聽見倆人說話聲越來越大,不知該不該進去勸,又聽見劉翠花摔水杯子的聲音,他就跑了進去,一手拉一人,說:“有啥事好好說。”楊文章看見水杯子砸在張金梁的腳麵上,杯子摔爛了,腳麵滲出了血。
劉翠花坐在地上哭了起來,邊哭邊說:“你們兩個摟得那麽緊照相,哪像不是兩口子的樣子?能照相說不準還幹啥事了。”
張金梁拿著照片解釋說:“就照了個相,怕你多心,回來沒敢告訴你。”
張金梁無意間翻過照片背麵一看,上麵寫著一句話:“金梁,永別了。”他再一細看,是英俠的筆跡,忙問劉翠花:“這照片是不是英俠給你的?”
劉翠花不說話。
張金梁自語:“永別了,永別了是啥意思?英俠會不會出大事?”
劉翠花一聽要出大事了,感到害怕,說:“照片就是英俠給的,我咋沒發現照片背麵寫啥字。”她要過照片一看,也警覺起來,回想起廖英俠送照片時的神情,預感到有事發生,再沒有罵張金梁。
張金梁眉頭一皺,說:“不好了,英俠可能出大事了,楊文章跟我去英俠家裏看看。”說完和楊文章跑了出去。
劉翠花驚恐加懊悔。
張金梁和楊文章跑到廖英俠家門前一看,門鎖著。張金梁給張寬升、朱滿倉打電話,倆人很快趕了過來。張金梁把事情經過一說,幾個人都感到廖英俠可能出大事了。
張金梁一腳把廖英俠家的門踢開,跑進去一看,家裏的所有東西原封沒動。奇怪了,她能到哪兒去?會不會去找孟建兆了?這個念頭在張金梁的腦海裏一閃現就被他自己否定了,憑廖英俠的倔強性格,能把孟建兆的孩子打掉,再去找他的可能性不大。
張金梁讓朱滿倉去廖英俠父母的墳地看看,朱滿倉回來說,發現有燒過紙的灰燼。
張金梁表情凝重,沒把廖英俠自殺的話挑明,說:“滿倉,你找幾個人,把打開蓋子的水窖用手電筒齊齊照一下,去東溝、西岔、南坳的幾個深溝裏找找,再看還有啥可能尋短見的地方。”
朱滿倉去了,張金梁和張寬升急得在廖英俠家的院子裏轉圈圈。楊文章沒有經見過這樣的事情,顯得焦急而無助。
兩三個鍾頭過去了,所有尋找廖英俠下落的人都一無所獲。全村的父老鄉親都在議論廖英俠的突然失蹤。
廖英俠的鄰家田嫂說,她聽北山裏的一個親戚說,北山裏虎豹窩的林虎給死去多年的傻兒子林民辦陰婚哩,是不是有黑心人把廖英俠的屍體弄去賣給林虎給他兒子配陰婚了?
張金梁聽了先是搖頭,接著沉默不語,最後說:“要不這樣,滿倉,你把省裏來給咱村測地下水的人安排好,再是去我家裏把我給老書記買的拐子拿給他,你看他拄著半截木棍走路多不方便的。讓老書記把村上的事招呼著,我和楊文章借石渣廠的車去虎豹窩看一下。”
張金梁給石渣廠的楊廠長打了個電話,說有個急事用一下車,車十幾分鍾就開到了廖英俠家門前。
等張金梁和楊文章從虎豹窩回到家裏,焦急不安的劉翠花看到倆人臉上悲戚的表情就知道事情不好了,問是咋回事。
張金梁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流著淚,擺擺手,隻說了句:“再不要問了。”說完就傷心地哭了起來。
楊文章也跟著抹眼淚。
過了一會兒,張寬升、朱滿倉、韓結實、王臘趕來了,看見張金梁的表情,心裏明白了十之八九,廖英俠已經不在人世了。試探著想問個究竟,張金梁一時無法從過度悲傷的情緒中解脫出來,不忍心把廖英俠跳溝自殺的經過再說一遍,隻是淡淡地說:“反正人不在了,給林民去陰間當媳婦去了。”聽得幾個人淚眼婆娑,悲痛不已。
張金梁始終沒有把自己和楊文章在虎豹窩的所見所聞說出來,其他人對廖英俠殉情的真相是從坊間傳說中了解到的。
兩天過去了,張金梁還神情恍惚,看似平靜的外表下麵,隱藏著內心巨大的悲痛。
第三天晚上,劉翠花慌慌忙忙去找張寬升,說:“金梁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房子裏喝醉酒了,大喊大叫的。”
張寬升一聽,拿起拐子趕緊向他家跑去。沒進前門,就聽見張金梁聲嘶力竭地叫喊:“金柱哥,英俠和你才是合法夫妻,林虎他憑啥叫英俠給他死了多年的傻兒子配陰婚?我要把英俠的屍體從虎豹窩搬回來,和你埋葬在一起,也給你兩個辦一個婚禮。”
張寬升和劉翠花聽得毛骨悚然,咋樣把門也叫不開。張寬升一腳把門踢開,隻見張金梁醉醺醺的,眼淚鼻涕攪在一起,滿臉都是,胸前的衣服濕了一大片。
張寬升奪過張金梁手裏的酒瓶子摔在地上,嗬斥道:“金梁,你都是有腦子的人,咋能說這話?”
張金梁瞪了張寬升一眼,說:“我有腦子能咋?跟沒腦子有啥區別?我眼看著我哥落了個啥下場?”
張寬升想勸張金梁,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又喃喃自語:“英俠,你走這條路,在陰間有啥臉見我金柱哥?”
劉翠花趴在張金梁身上哭,說:“金梁,你再把英俠的屍體搬回來,你就等著收我的屍吧!”
張金梁渾身一顫。
廖英俠殉情跳崖自殺,去給林虎死去多年的傻兒子林民配陰婚,對張金梁的打擊,不亞於張金柱的死對他的打擊。張金梁咽不下去一口氣,邁不過一個坎,覺得廖英俠的殉情是對張金柱的背叛。至於廖英俠在殉情時和殉情前遭受的心靈上的折磨,以及張家兄弟對廖英俠的悲慘命運應負什麽責任,不知張金梁想了沒有。
如今,張金柱、廖英俠斯人已去,感情上的賬隻能由張金梁來背了。當然,由此帶來的感情上的折磨,也隻能由張金梁一個人來承受了!是啊,事實就是這樣,一個人死了,他的絕望和痛苦清零了,和他相關的人要麽情真意切地緬懷,要麽喋喋不休地聲討,人們以各種形式銘記那些逝去的人。和他不相關的人,則把他的故事當做茶餘飯後的談資。接著,生活依然照常進行。
張金梁接到了七個有意來胭脂嶺村合夥創辦企業的谘詢電話,他一一回了電話,預約了先後來考察、洽談合作事宜的時間。
省水利廳派來的技術人員經過精心測量,在胭脂嶺村西南地界邊上找到了地下水源,完全可以打個保證全村人畜用水的深井,情況樂觀的話,還能澆灌菜地。省水利廳決定把胭脂嶺村作為渭北旱原地區嚴重缺水扶持點,免收打井和配套費用,負責用二級泵把井水**到村口,村上隻需修建個水塔,自來水就能進戶了。下個月打井隊就來了。村民聽了高興得合不攏嘴。
張金梁打電話跟醫院聯係了,民警已經把張金柱治病的所有費用都清了。張金梁就用鎮上給張金柱發的一萬五千元治病補助建了村醫療站,已開始動工。
楊文章吃住在朱滿倉的家裏,趕寫關於張金柱、張金梁弟兄兩個的報告文學作品,寫到動情處,常常不能控製自己的情緒哭出聲來,嚇得朱滿倉媳婦給朱滿倉說,這記者是不是叫張金柱和廖英俠的鬼魂纏住了,也得了精神病,寫東西時哭哭啼啼的。朱滿倉說媳婦:“你真是頭發長見識短,這是楊文章被張金柱、張金梁弟兄兩個的事跡感動得哭了。”
楊文章經過日夜奮筆疾書,把厚厚的一遝書稿拿給張金梁審閱,讓他提修改意見。張金梁接過沉甸甸的書稿,楊文章說:“這是一個寫你雙胞胎兄弟在農村改革前後經曆的悲歡離合和恩怨情仇,折射農村大變革時期所發生的深刻變化和農民所經曆的心路曆程,以及值得人們反思的一個社會問題:普通農民的命運究竟掌握在誰的手裏?”張金梁說:“我一定盡快看。”
過了幾天,張金梁把書稿交給楊文章時表情凝重,隻說了一句話:“不好意思,書稿的好幾個地方叫眼淚弄濕了,請你原諒。”
楊文章說:“怎麽會責怪你呢?你的眼淚就是對書稿的認可,我求之不得。”
再過了幾天,《新農村報》連載了楊文章寫的作品,一時洛陽紙貴,在縣裏隻有一千五百份發行量的《新農村報》,現在加印到五千份還搶手。兩個報紙發行員各顯身手,把報紙賣歡了。一個發行員挺有營銷頭腦的,把報紙登胭脂嶺的事編成快板,抱著一遝報紙沿街唱賣,一遝報紙很快就賣完了。另一個發行員自己賣不過來,讓自己懷孕五個月的大肚子媳婦穿梭於兩個汽車站賣,成為人們的笑談。報社每期給胭脂嶺村贈送兩百份報紙,全村一百五十六戶,家家都能看到報紙,自己看完了還送給親朋看。
鎮上來人告訴張金梁,他們接到縣委辦公室的電話,說縣委接到省委辦公廳通知,省委三農工作會議十天後召開,省委領導點名要張金梁作為唯一的農村基層特邀代表參加會議,並做好發言準備
張金梁在參加省委農村工作會議時,和采訪會議的楊文章住在一間房子裏。這一天,倆人進了房子,楊文章把門一關,轉過身拉著張金梁的手,深情地叫了一聲:“叔!”
張金梁大吃一驚,說:“村長叫得好好的,咋突然叫開叔了?”
楊文章說:“我爸說了,我理應把你叫叔!”
張金梁恍然大悟,說:“你真的和楊廠長是父子關係?”
楊文章“嗯”了一聲。
楊文章告訴張金梁,他爸回到家裏從來不說企業上的事,他確實不知道他爸在胭脂嶺辦企業。那天他正采訪,他爸突然出現在他的麵前,把他嚇了一跳,剛要叫“爸”,他爸示意他不要叫。他晚上去石渣廠見了他爸,就啥事都知道了。為了不惹出麻煩,就一直沒有說出這層關係。
張金梁感慨良多,說:“事咋攢得這巧的。”
楊文章說:“我爸說了,要我好好向你學習。”
張金梁眼圈熱熱的。
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