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野悠悠醒來時,看見燈光裏曹夢生陰沉的臉。他立時心裏一喜,曉得富察濤和李雲生必定安然逃脫了,可旋即又是一慌——曹夢生的目光如此嚴厲,想來自己作假放走富察濤之事難逃師父的法眼。
果然,曹夢生厲聲責道:“既然醒了,就給我下來跪著!”
柳清野知道師父素來嚴格,但是對自己還是疼愛有加的,每逢自己有個頭疼腦熱,師父總是盡心照料。而這時,自己身上舊創新傷,師父卻如此嗬責,可見此番的行為……錯?他錯了嗎?他微一猶豫,但還是立即支撐起身子來,可腿上一陣劇痛,沒跪下,已經跌倒了。
曹夢生冷眼看著他齜牙咧嘴地掙紮著跪好,並不上去相扶,道:“我素來教你要講求這‘俠義’二字,從來也不見你往心裏去,今天你是吃對了什麽藥,對小韃子很講義氣!你寧可把自己刺死了,也不殺他?還放走你師……放走李雲生那個漢奸?”
“師父……”柳清野低聲道,“富察濤他為人……為人善良,拚卻自己的性命也要保護阿勒部的無辜百姓……他,他這樣的作為,弟子不能殺他……”當下把富察濤頭一次以死威逼莽克善的事說了。
“混帳!”曹夢生斥道,“以下午這樣的情形,你大不了拚卻一死,支撐到為師回來,合眾人之力,也不見得就怕了他莽克善——富察濤不過假惺惺救你一命,這樣的小恩小惠就騙得你為他賣命,他若是把黃金美女高官厚祿拿帶你眼前晃一晃,你是連為師為要出賣了?”
“師父,不是救我一命!”柳清野道,“富察濤救的,是阿勒部全族和哈薩克百姓的性命——弟子是不怕死的,弟子可以拚了一死和莽克善這狗賊周旋到底,但是師父也看到,莽克善屠殺百姓,師父您親自出手,還是有許多百姓無辜慘死……倘若下午不是富察濤,等到師父回來,這裏早就……”
曹夢生愣了愣,道:“好,就算他幫了阿勒部百姓,你不殺他,可是他終究是我們的敵人,你怎麽能放他?放李雲生?李雲生投降滿清,是我鬆橋書院的千古罪人!你這樣縱虎歸山,富察康老賊再來尋釁,咱們大家豈不是陷於險境?”
“我們若不扣著他,富察康怎麽會來尋釁?”柳清野不知那裏來的勇氣,提高了聲音。
“你當真病糊塗了麽?”曹夢生怒道,“若非富察康囚禁王大俠和你師伯,還去阿達勒爾屠殺百姓,更企圖派這小韃子帶兵對咱們趕盡殺絕,咱們如何會把這小韃子擒來?”
柳清野依仗著發熱的頭腦,索性把什麽都嚷出來了:“富察濤和他爹是滿清皇帝派來幫維吾爾人打噶爾丹的……要不是傳燈會的叔叔伯伯們跑去刺殺,好好的,怎麽會被囚禁?阿達勒爾的百姓又怎麽會被屠殺?富察濤說,那天他帶了兵隊,是要去攔截噶爾丹的,根本就不是要追殺咱們……”
“啪”的一聲,曹夢生重重摑了柳清野一記耳光,顫聲道:“你……你這逆徒,還不如打死你算了!咱們鬆橋書院與富察康有不共戴天之仇,但叫我們活著,就一定要報仇雪恨——你難道忘了你爹娘是怎麽死的了麽?還有你小師叔是為了什麽死的麽?你……你居然說出這樣的混帳話來!”
柳清野耳朵嗡地一聲,一股腥甜的**湧到口中,接著,他就看見地上滴滴答答濺上了自己的鮮血。鮮血——都是為了這所謂血海深仇!什麽個血海深仇!他突然間對自己十八年來全力以赴的大業有了萬分的憎惡,不顧一切地喊道:“天下那麽多漢人,為什麽單單殺我鬆橋書院?為什麽單單殺我爹娘?還不是因為他們要光複故國?故國都亡了多少年了,什麽揚州十日,嘉定三屠也過去多少年了……曆史上多少朝代更替,難道都要一一光複故國嗎?李先生說‘國家的恩怨,放到天下蒼生,就算不得恩怨’,富察濤也說,滿清的皇帝勤政愛民……這個國家……我是沒有見過前明的,我們把這個國家抗倒了,抗垮了,有什麽好?”
“你——”曹夢生氣得麵色鐵青,指著柳清野的手指不停地發抖,“你——你這畜生,你是說,你要為滿清韃子做走狗了?你是說,隻要那狗韃子做皇帝做得還算中規中矩,你是安心地讓他們占我河山了?”
柳清野沒回答,但是心裏默默想道:大約就是這樣吧。連滿清都曉得幫助維吾爾人,讓他們免遭噶爾丹的屠殺,而傳燈會的反清誌士,卻隻是顧著自己報仇……滿清有凶殘成性的莽克善,但是麵對莽克善,出手回護平民的,是李雲生和富察濤,而傳燈會的人都是隻為了一己私仇……相比之下,還真是該像富察濤說的,“天下隻要是百姓過得好,管他是誰做皇帝呢?”
“你不回答是什麽意思?”曹夢生喝道,“你對李雲生那漢奸的話都奉為至理麽!哼,口口聲聲說是為民,你道這真的是為民麽?什麽‘護民為上’,‘護國次之’,又是什麽‘民貴君輕’,這些混帳道理,有誰不會說?我卻來問問你,沒有國家,民是什麽?皮之不存,毛將安附?”
柳清野一愕,接不上話來。
曹夢生道:“國家都亡了,你還怎麽護民?你說你不計較揚州十日,嘉定三屠,你說那些都過去多年了——那我來問你,阿勒部被人屠殺,丹鷹被人侮辱,你計不計較?你若真不計較,那就不要幫丹鷹抗擊準噶爾了,乖乖投降了,迎噶爾丹來做他們的皇帝,過個幾十年,包管噶爾丹和和現在滿清的皇帝一樣,滿口仁義道德,勤政愛民……你若是不計較,那你現在就去同丹鷹說,叫她投降,你看她計較不計較!”
這一席話把柳清野說得啞口無言:不錯,他怎麽從來沒有想到過這一層!揚州十日 ,嘉定三屠,他沒有見過,但是數百萬平民朝夕之間就化做白骨,天地為之愁慘,鬼神為之變色,其形狀,如何不更甚於當日阿勒部遭屠殺的情形?更有多少漢人女子,被侮辱而死,他雖不識得,可她們其中哪一個,不是同丹鷹一樣,活潑潑的生靈?兒喪父,母失女,夫妻離散,兄弟永訣,不正是曹夢生之失葉白蓮,柳清野之痛惜丹鷹?是以王春山要揭竿而起,成安仁也要拚卻性命——丹鷹要當十三部族族長,摩勒、紮伊、烏坦和阿敘,但叫命在,就要和噶爾丹拚殺到底……這原是一樣的!原是一樣的!
“師……師父……”他轉頭尋找曹夢生,可是曹夢生已在方才盛怒之下甩手離去了。
這是他柳清野的錯!他想,他這一次大錯特錯了!
他當即強忍了傷痛站起身來,扶著牆壁一步步挨出門去,邊走邊呼道:“師父……師父……弟子知錯了……師父……”
柳清野一路蹣跚而行,要去曹夢生的屋子裏請罪。但他還未走出幾步,當空一個炸雷,黃豆大的雨點就劈裏剝落砸將下來,打在屋子上唰唰直響,屋簷邊更是瀑布一般嘩嘩直向下淌水。柳清野這樣艱難地扶著牆根走路,雨水就全數灌進他的領口裏去,脊背陣陣發冷。
他好容易到了曹夢生的屋邊,見裏麵燈光昏暗,他便跪下門口道:“師父……弟子知錯了……請師父責罰……”但裏麵曹夢生隻是不應。
柳清野連著慚愧帶著傷痛,哀哀又叫兩聲,便把那“男兒有淚不輕彈”拋到了九霄雲外,拾起“隻是未到傷心處”痛哭起來。其時冰冷的雨水打在他臉上,閃電霹靂一個接一個,又哪裏有人聽見他的動靜?勸的人也沒有,說情的人也沒有,更叫他孤單無助,想道:啊,原來我竟錯得如此厲害,隻怕從今爾後,所有叔叔伯伯都知道我是不明是非、混淆黑白的混帳,即使是丹鷹,也要看我不起……我柳清野,卻還有何顏麵活在世上?
他這樣淒楚又悔恨地一想,當真起了自我了斷的念頭,搖搖晃晃站起身來,意欲回去取了劍來抹脖子死了幹淨。可是站還沒有站穩,就眼前一黑,膝蓋一軟重又跪倒下來,渾身直打冷戰,是半分力氣也沒有了。
他昏昏沉沉在雨裏跪了良久,突然想道:是了,我當立刻就趕上去殺了富察濤和李雲生,將功補過,或許師父還能原諒我,也未可知……
他連傷帶病,寒熱侵襲,已是燒得神智迷糊,哪裏還理會自己究竟是不是李雲生的敵手,又或者能不能追上李雲生和富察濤,隻朦朧地下了這個決心,非要將功折罪不可,便踉踉蹌蹌連走帶爬到了馬廄邊,牽了那黑將軍出來,奮力爬上了馬背,冒著大雨向村子外走去。
那時,天色漆黑如墨,連帶的,那冰冷透骨的雨也好像是黑色的一般,嘩嘩嘩地擋在人眼前,什麽也看不見。草原的沙土地浸了水,變成了一片泥濘的汪洋,饒是那黑將軍神勇非常,此刻也逡巡不前。
柳清野胡亂打著馬,迷糊道:“快……快追上去……”然而他手臂軟綿綿的,打下去哪裏有半分力道?連下墜的雨點都比他有勁些。他渾不知是到了何處。
這時,他忽然朦朧聽到後麵一人叫道:“柳清野!柳清野!你做什麽!”依稀是摩勒的聲音。
天黑不見人,柳清野也沒力氣回頭去看。到那人追上來了,果然是摩勒了。
摩勒打馬趕到柳清野前麵,擋住他的去路,道:“柳清野,你要到哪裏去?快和我回去!丹鷹小姐,阿敘他們都在到處找你。”
柳清野撥轉馬頭要繞開,也不知自己轉向了那個方向,口中依舊喃喃道:“我要追上去……我要去殺了富察濤……殺了李先生……”
摩勒緊緊地追上:“你在胡說八道什麽呀?快和我回去——你去殺那兩個人幹什麽?”
柳清野道:“我……我要殺他們……他們……仇人……滿漢不共戴天……仇人……”
摩勒道:“你病糊塗了還是怎麽?那兩個人救了我們部族,是我們的恩人啊,我摩勒還要和他們做兄弟……你殺他們做什麽?”
柳清野恍惚聽到方才自己和師父的爭吵了,仰天哈哈哈哈狂笑起來。“恩人……恩人……”他想要說兩句話反駁摩勒,可是忽然之間又找不出話來,隻有繼續瘋了一般的狂笑下去。
摩勒被他的舉動嚇住了,跳下馬來要將黑將軍拉住,可恰在此時,天空一個霹靂,雪白之後是血一樣的殷紅,好像是誰被劈開了胸膛一樣。黑將軍受驚,悲嘶一聲,撒蹄狂奔。
柳清野伏在馬背上,但覺胸前傷口被磨得刀割針紮一般的疼,就恍惚見到當日阿吉滋河一戰的情形——那些飛矢如蝗,亂石如雨,平靜的阿吉滋河河麵……他自己正雙手抵擋飛來流矢……是誰的一箭,直插胸膛……他往下墜,往下墜……曹夢生飛身搶上,將他拉出泥沼……一恍惚,那準噶爾兵隊又成了莽克善的士兵,富察濤反轉長劍,深深望定他……他接過劍來了,沒有絲毫的猶豫,一劍,直刺富察濤的胸膛……鮮血飛濺,疼……但富察濤卻還是深深看著他:“國家的恩怨,放到天下蒼生,就算不得恩怨。”不……不……怎麽能殺富察濤?不……不……他搶上去抱住那血肉模糊的軀體,發現軀體變成了嚶嚶抽泣的丹鷹,雪白的肌膚上都是觸目驚心的紅色印記……他想要抱住丹鷹,而丹鷹撲通向曹夢生跪下:“請師父助丹鷹為阿勒部全族,報仇雪恨!”報仇雪恨……某一種輪回,好像走馬燈,轉了一圈,又是阿吉滋河戰役……
紛亂,仍舊是紛亂。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大雨稍止,柳清野渾身燙得難受,但是隱隱感覺自己背脊抵著件粗糙的事物。朦朧中,他也不曉得是什麽,又恍惚已經不在馬背上了,想掙紮著爬回馬上去,但黑暗裏,連黑將軍在何方都不知道。他實在疲乏已極,便自合眼睡去。
柳清野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醒過來的,更不知道是到了什麽地方——他看見周圍灌木蔥蘢,怪石嶙峋,仿佛是置身一個山穀之中。拚命回憶自己前夜的狂奔,但是沒有絲毫的印象。
“你這家夥——”他聽見摩勒在邊上齜牙咧嘴的說,“你差點把我害死啦!”
這才看見摩勒,就靠在自己身邊的石頭上,剛才也許是在打瞌睡,眼睛裏布滿了血絲。
“我們這是到了哪兒了?”柳清野問。
“你還好意思問我?”摩勒道,“你一路瘋了一樣的跑,我隻顧著追上你,哪裏曉得是到了什麽地方?咱們跑了一夜,算腳程,這裏該是阿勒部往北的車勒溝吧。”
“車勒溝?”柳清野知道這個地方,是草原上最叫人毛骨悚然的一處所在。當年他和師父來到大漠時,曾經路過車勒溝附近,記得那道路邊,金色的胡楊林一直延伸到遠處的沙漠裏,但是枯死的樹木就橫在腳旁,紅柳瘋狂地生長,像一片火海,馬舌子冷不丁就躥出來,嚇人一跳……還有些不知什麽時代的斷壁頹垣,橫七豎八地躺著,就像一座座墳塋堆。
“是啊,咱們八成是到了車勒溝了。”摩勒說,“不過,咱們是在溝裏——你這家夥騎馬,見到了山崖也不勒住,幸虧給你一路滾下來,還沒摔死。我就慘了,是慢慢爬下來找你的。”
摩勒一說,柳清野才感覺周身都火辣辣的疼,果然是從上麵一路滾下來,被石頭和灌木叢劃傷了。他再看看摩勒,衣服也破爛不堪,一雙手上,簡直沒有一塊皮肉是完整的。他心裏陡然一陣愧疚。
摩勒看了他的神色,咧嘴打了個哈哈,道:“咱們是好兄弟,你什麽都別說啦——你是為了救大家受的傷,病得糊塗了,做啥我都不和你計較——嘿,你昨天還嚷嚷著,要去殺富察濤呢。”
經摩勒提起這事來,柳清野煩亂的心思又來糾纏他了——他是犯下大錯的人,師父一定對他失望透頂了。不過,夜裏他高燒迷糊,想著要去殺了富察濤和李雲生將功折罪,這時頭腦清醒,心裏就十分明白:這兩個人是決計不能殺的,連摩勒都曉得,他們救了全族,是大家的恩人,我豈可是非不分,恩怨不明?與我漢人有仇的是那韃子朝廷,殺我父母的是富察康,與他人無關。
摩勒卻不知道他這樣複雜的心緒,隻瞧了瞧天色,道:“都這時候了,咱們還是趕緊爬上去,回村裏去吧。”說著,上來扶了柳清野,二人扶了灌木,攀了岩石,緩緩向溝外爬去。
車勒溝呈“人”字形,夜裏兩人是從“人”字的那一撇上下來的,那是那邊山勢陡峭,他二人此刻皆是遍體鱗傷,又被暴雨折騰了一夜,實在無力攀登,便選擇了往那“人”字撇捺中間的山脊上爬。這條山脊較兩邊的地麵都低一些,地勢平緩,但是較為繞遠。兩人手腳並用,到了中午,才略略接近山頂。
摩勒見柳清野臉色煞白,胸前的衣服都叫鮮血浸透了,知他傷口又開裂,便道:“柳清野,我來背你吧!”
柳清野執意不肯,摩勒卻不同他羅唕,上來不容分說一把將他扛在背上,邊走邊道:“反正沒幾步了,就要到山頂了。”
柳清野雖然很是愧疚,但是曉得多爭無益,便由他背著,自己暗暗調勻內息。這樣又上了一段路,見四周陡然平緩,仿佛是到了山頂了。
摩勒卻不肯放他下來,道:“既然上來了,再走一段,去找到咱們倆的馬再說。”又徑自向前走。可是這一走,地勢突然又變得起伏,且隱隱有下降之勢。兩人開始渾然不覺,走出半裏地後,才發現已然置身於車勒溝人形的“捺”一邊了——原來方才的山頂不過是個隘口而已。
這時正午驕陽肆虐,摩勒已是滿身大汗,再也沒力氣調頭往回了,隻得同柳清野就地坐下休息,又采了些沙棘充饑。
柳清野極目遠眺,滿坡紅柳和點綴其間小花在陽光下交相輝映——草原上戈壁上的人啊,丹鷹啊,就像這紅柳一樣,有著柔美的枝條和鮮豔的花朵,可偏偏要遭受烈日和風沙,還有準噶爾人的踐踏——如果能帶了這些美麗的紅柳去到風和日麗的江南,那會是怎樣的繁茂?
去江南,他又想起那個夢想了。
“莽草原,原上馬,馬背胭脂猶勝花……”摩勒迎著太陽扯著嗓子唱了起來。
胭脂馬的歌!柳清野扭臉看著自己的這個兄弟——他還在唱啊,第一次見麵時,他就在唱,那時他心裏還甜蜜地愛著丹鷹,無憂無慮。而今日,丹鷹被我橫刀奪愛了,他的部族被準噶爾人屠殺了,他居然還在唱。他可不就像這紅柳,有著頑強的萌蘖性,在沙漠裏寸土不讓地生長?丹鷹也是一樣麽?江南,也許他們從來就不合適江南?
“……花映月,月照沙,沙裏歌聲念我家……”
柳清野還自欣賞著摩勒的歌聲,可摩勒卻忽然打住了——在離開他們不遠的山坡下,灌木沙沙沙地被撥開,有人正從溝裏爬上來。
兩人俱是一驚,連忙伏倒在灌木後不動。
山坡下的紅柳叢淅瀝唆羅晃動了一陣,由遠而近,山溝裏上來的人漸漸顯露出來,竟然是四個準噶爾士兵。他們顯然是聽到了摩勒的歌聲才找過來的,這時候不見摩勒和柳清野的人影,四人都揮舞了長刀,在灌木從裏亂砍。
柳清野和摩勒互相望了一眼,摩勒就從靴子裏抽出匕首來。柳清野伸手按住了他,搖搖頭,自身邊抓過一把石子,猛力向準噶爾士兵擲了過去。
他重傷之下,勁力雖不比從前,但是石子出手,準頭卻也不差分毫,“哧哧哧哧”,四個準噶爾人頸間廉泉穴上都被石子擊中。
這一下,雖不至要了這四人的性命,但卻叫他們吃驚不小,哇哇高叫著,不敢輕易上前。
摩勒悄聲對柳清野道:“你這法子真妙,不過,也不曉得這裏究竟有多少準噶爾人,他們這樣叫,要是來了幫手,咱們可就慘了。”
柳清野點頭答道:“咱們須得把他們幹掉。”說話時,一把石子向自己右邊丟去,“哧哧哧哧”打在紅柳叢中。
四個準噶爾士兵嘰裏呱啦嚷了幾句,齊齊向那石子下落處掃**了過去。
他們方走得幾步,柳清野又是一把石子朝自己左邊打出,緊接著,向前後各丟了一把。準噶爾士兵見四麵八方都是埋伏,麵麵相覷,商量了幾句,分頭搜尋。
摩勒和柳清野屏息趴著不動,待到一個準噶爾士兵搜到他們身邊時,摩勒忽然發難,跳將起來把那人拽到灌木叢中。那人連哼都沒哼出一聲,就被摩勒一刀結果。
摩勒把那人的長刀遞給柳清野,弓箭解下來自己拿著,向前方的敵人瞄準。
柳清野握著場刀,匍匐向自己右邊的敵人。那人正罵罵咧咧地砍著紅柳叢,渾不知柳清野已經到了身後。柳清野躺在地上,自下而上斜砍一刀,也他了結。而同時那邊摩勒兩箭連發,颼颼聲止,另外兩個準噶爾人也嗚呼哀哉。
兩人不敢怠慢。柳清野道:“走,咱們看看去。”當下和摩勒剝了準噶爾士兵的衣裳,向那山穀裏走去。
還未行得幾步,就又有數名準噶爾士兵迎麵而來,哇啦哇啦喊著蒙古話。柳清野和摩勒均不明白,料想這幾人是聽到了響動上來看究竟的,就胡亂往山脊上一指。那其中一個頭頭模樣的手舞足蹈了一陣,大約意思是“咱們分頭看看”,餘人嘰裏咕嚕答應,柳清野和摩勒嗯嗯啊啊大點其頭,朝他們相反的方向走去。
摩勒說,這附近是恰克圖部的村子,也許準噶爾人要去那裏屠殺。兩人便不敢有片刻的停歇,朝著山穀裏疾奔,準備下去後,想個法子將這些強盜解決。不多時,二人奔到山穀附近的一個小小的懸崖上。
他們自石頭上探身一望,不由得大吃一驚。隻見那山穀裏,準噶爾人的營帳一座接一座,山坡上哨兵隔十數丈就有一人,儼然是兵隊大營之所在,而非先時所猜放火打劫的散兵遊勇。
柳清野恍然大悟道:“原來這些強盜紮營在此,從這裏派出人馬攻打維吾爾人!”
摩勒也一拍腦袋:“我就說,草原這麽大,他們占領的幾個城都離咱們遠得很,怎麽能隔三差五的就來殺人放火。原來是躲藏在這裏!”
柳清野倏忽一躍而起:“走,咱們回去報信!”
柳清野和摩勒三步並了兩步奔上山脊,路上雖然又遇上一批準噶爾士兵,但因他二人身著準噶爾服飾,也無甚麻煩。待翻上山脊後,遙遙望見自己的坐騎都在峽穀對麵的草場上悠然吃草,他們便打了個呼哨。兩匹馬見了主人,歡騰跳躍,皆向主人奔來。二人迎上了馬匹,急急打馬向原路返回。
按照柳清野的計劃,他們先行到附近的恰克圖部向熱伊紮族長報信,再回阿勒部通知傳燈會眾人和丹鷹。隻是到了恰克圖部之後,摩勒見柳清野傷口又有反複,染得黑將軍的鬃毛上都是殷紅一片,便執意不讓他再奔波,自己馳回阿勒部去。
熱伊紮聽了此言,大為震驚。本來他是無論如何不信,準噶爾居然兵隊集結在自己領地附近,卻一直隻是攻打偏遠的部落。但是,十三部族大會上,他對柳清野的功夫十分佩服,後來阿吉滋河之戰,他更聽說柳清野奮不顧身保護哈薩克平民,所以對這漢族少年另眼相看,當即派了部族裏一名熟悉車勒溝地形的勇士赫雅前去查探,自己親將柳清野扶到房裏休息。
過不多時,赫雅回報:準噶爾人駐紮的地方是車勒溝最狹窄的一段,本地叫做“塔爾”,裏麵有個阿瓦克湖,湖水甚鹹,且詭異萬分,人和牲口掉進去都不會下沉,湖靠北岸,地勢平緩,易上山脊,而南岸,即靠近恰克圖部的一邊,則山勢陡峭。準噶爾的營地,易守難攻。“雖然這樣——”他說,“準噶爾人畢竟對車勒溝沒咱們熟悉,塔爾那裏的隘口咱們倒是很容易拿下,咱們從上麵攻下去,總比他們從下麵打上來要容易。”
熱伊紮聞言沉吟道:“隻是他們的人馬看來幾倍於咱們,一時之間要全數消滅,也不可能。倘若不能一擊全殲,恐怕咱們要惹上麻煩,必得和那些漢人一起商議,他們鬼主意多得很,或許會有辦法。”
柳清野心知這熱伊紮擁護同滿清結盟,和傳燈會意見相左,此時聽他說漢人“鬼主意多”,料想他還是對上次十三部族大會孟虎和陳洛會作弊之事記憶猶新:是孟虎和陳洛會兩位叔叔害熱伊紮前輩失了盟主之位,他這樣記恨也是應該的。可是,他雖然惱火,卻還是願意和傳燈會的前輩們商議戰略……當初他稱讚丹鷹的胸襟,其實他的胸襟也令人敬佩啊!
他一壁靜靜打坐運氣,一壁聽熱伊紮同手下絮絮商議,這樣到了黃昏時分,聽得外麵一陣人馬鬧紛紛,是阿勒部和傳燈會的人到了。
柳清野隨著熱伊紮等到場子裏同眾人相見。他看見曹夢生一臉陰沉,心知師父不能輕易原諒自己,也便不敢上前道歉,心想:“富察濤和李先生,我已決定不殺了,隻盼這次偷襲準噶爾能夠大獲全勝,我再同師父他們一起去殺富察康這老賊。”
他又習慣性地在人群裏尋找丹鷹,可是卻怎麽也找不見,心下奇怪道:“莫不是昨夜她出來尋我,遇上什麽事了麽?”這樣一擔心,便急急要找摩勒來問問,可古怪的是,人群裏也沒有摩勒的影子——非但是摩勒,連阿敘、烏坦、紮伊和其他阿勒部的人統統都蹤影不見。
熱伊紮皺了皺眉頭,替柳清野問出了這個疑問:“丹鷹丫頭怎麽不見?”
王春山答道:“這個孩子火暴脾氣,出來時同大家爭吵了幾句,還在後麵使性子,一會就該到了。”
熱伊紮便也不再追問,衝著人群裏的孟虎道:“我知道你的點子最多,你來看看車勒溝的地形。”
孟虎一愕,臉上有幾分尷尬,但還是走到場子中,看熱伊紮和赫雅在沙地上畫起車勒溝的地形圖。赫雅邊畫邊解釋,王春山,曹夢生等人也都漸漸圍攏上去,思索計策。
柳清野對用兵打仗絲毫不懂,隻是見丹鷹和阿勒部的人遲遲未現,便問身邊的陳洛會道:“陳叔叔,丹鷹到底鬧什麽脾氣?”
陳洛會道:“還不是老脾氣?她一聽到準噶爾人在車勒溝,就立刻要去攻打車勒溝——你想準噶爾有多少人,咱們才有多少人?怎麽可以強攻?你孟叔叔說要智取,這丫頭硬是不聽——真是氣死人了!”
柳清野道:“那……那師父怎麽沒勸她?”
陳洛會道:“怎麽沒勸?但是阿勒部的人都對她惟命是從,那些哈薩克人也不知中了什麽邪,都對她擁護得很。她一嚷嚷,說什麽是勇士的就跟她去,那些人就都響應了。”
柳清野猜想,那些哈薩克人自從上回丹鷹振臂一呼,號召他們和準噶爾人戰鬥之後就對丹鷹敬佩萬分——阿吉滋河戰役以少勝多,其實是曹夢生一路以牛羊馬匹分散敵人注意力的功勞,但是哈薩克人和很多草原遊牧民族一樣,眼裏的英雄是敢浴血奮戰的那種,所以他們看來,丹鷹比曹夢生更值得欽佩。
不過,他這時沒心思和陳洛會胡侃哈薩克人心目中的英雄,他隻擔心丹鷹的安危:“你們……你們就這樣讓她去了?”
陳洛會道:“那哪兒能!明心丫頭和吳四姐在後麵把她拿住了,還有成安仁也跟著呢,隻要他們把這拗丫頭拽回來,萬事大吉。”
“哦……”柳清野應著,心裏卻想:以丹鷹這樣的脾氣,想要製服她,恐怕還真是要動手才行了。
正想著的時候,聽那邊熱伊紮嚷了一句,道:“什麽?下到阿瓦克湖裏去?這怎麽成?”
柳清野扭臉去看,見熱伊紮正一臉疑惑地望著孟虎,而孟虎則微笑著道:“你不是說阿瓦克湖任是人還是牲口,下去都不會沉嗎?咱們就去阿瓦克河上給準噶爾人跳大神去!”
眾人皆不解其意,孟虎笑道:“我聽說四瓦剌的蒙古韃子多信喇嘛教,這準噶爾想必也是,咱們可以乘著天黑,到阿瓦克湖上裝神弄鬼嚇他們一嚇,逼他們到這裏——”他一指塔爾隘口:“這地方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咱們就在這裏把他們一網打盡!”(注:居住在新疆北部的蒙古人,在元朝末年被分成四個“衛拉特”,明朝的官方文書稱為“瓦剌”,而清朝的官方文書稱為“厄魯特”或“額魯特”。孟虎等人依然忠於前朝,故爾使用“瓦剌”之說。而準噶爾的領袖噶爾丹,少年時曾在西藏做過喇嘛,所以這裏姑且算是所有準噶爾人都信喇嘛教吧,其中有信薩滿教的也未可知。)
眾人都愣了愣,沒想到孟虎想出這樣一個古怪的主意。熱伊紮問:“你怎麽吃定了準噶爾人會朝阿瓦克湖這邊來看我們裝鬼?”
孟虎又在地圖上點了點,道:“咱們派人去引他們呀,從這邊的山坡上下去——他們一定料不到,咱們就先殺他一個措手不及,然後就一路引他們到阿瓦克湖邊來,嚇他們個半死——那時候,他們曉得咱們是從湖南邊下去的,一定朝湖北邊的隘口逃……”
“好極!”陳洛會讚道,“好極,看來今天咱們要在湖上唱大戲了,可不曉得,這喇嘛戲怎麽唱哩!”
孟虎道:“咱們不曉得,那準噶爾人又哪隻眼睛見過他們的神仙長得什麽樣子?反正是嚇他們,這事叫二哥來計劃最好不過了——”
眾人一想,了緣和尚在投奔傳燈會前雲遊四方,曾一度到過西藏,和黃教喇嘛切磋過武功,據說他當時以少林達摩拳獨戰黃教三大高手,還打成了平手,這喇嘛教到底有些什麽玄妙,他總是略知一二的。
了緣和尚一向對自己力戰黃教三大高手的事頗為得意,聽孟虎說了,當即道:“嗬嗬,老衲的確曉得,管叫大家扮得像就是了。”說著,便交代赫雅去準備油脂、火把、樂器等物。
而這個時候,聽得場子外一陣亂哄哄,大家看過去,正是吳水清、李明心和成安仁三人帶著丹鷹來了,後麵跟著阿勒部的一批少年戰士以及哈薩克部族來的牧民,顯然丹鷹對於不讓自己攻打準噶爾一事,心存不服,而那些維吾爾和哈薩克人又極擁護她,所以一路進來場子,吵嚷不休。
待一行人走到近前,柳清野方看見丹鷹麵色憔悴,知她夜裏打馬出來尋找自己,必定未合過眼。他愧疚更兼心疼,想要上去說兩句話,但是丹鷹卻一臉怒火地瞪著王春山等人喝道:“商量完了沒有?”又轉向熱伊紮道:“熱伊紮叔叔,你怎麽也和他們一樣羅唕?怎麽還不去車勒溝打準噶爾人?”
熱伊紮道:“嗬,你這丫頭果然和你阿爸一樣,說風就是雨,毛躁得很!”
丹鷹道:“什麽毛躁?見了敵人不去打,維吾爾的勇士可不是這樣的!熱伊紮叔叔,我是十三部族的盟主,你該聽我的——我不要再在這裏囉哩巴嗦地商議,我隻要殺了準噶爾人!”
熱伊紮搖頭道:“準噶爾人太多……”
“太多又怎麽樣?”丹鷹怒氣衝衝道,“有多少咱們就殺多少,能殺多少殺多少,誰怕誰?”
“對,正是這樣——”孟虎插話道,“咱們這就要去殺準噶爾人了,這是要打硬仗了,總得叫大家夥兒吃飽了再去吧?”
這一下,丹鷹愕然,沒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