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野和李雲生一路默默無語來到了那克蘇城下,這時,離開上次攻打那克蘇城,已經有半個月的光景了。似乎是因為西洋火炮和地震的雙重威力,那克蘇的城牆坍塌殆盡。城樓倒還有一部分危立著,而柳清野一眼就看見了正從城門洞裏飛揚而出的紅頭巾。
“你回來啦!”丹鷹打馬迎了上來,一臉笑容迎著燦爛的斜陽。
你回來啦——就隻是一句。柳清野原本以為丹鷹會問自己怎麽不辭而別。如果丹鷹問起,如果丹鷹責備,如果丹鷹表示了對他以及傳燈會諸人的不滿,那麽柳清野或許會有一個發泄愁苦的理由。他覺得自己很需要發泄一下,然後大哭一場。可是,丹鷹就這樣笑嘻嘻地問了一句“你回來啦”,好像柳清野不過是出去遛了圈馬,並沒有出生入死,更沒有生死離別……他的千言萬語一時說不出來,怔怔了半天,看見丹鷹身後跟著而來的成安仁、阿敘、烏坦、紮伊和三四十個維吾爾小夥,便前言不搭後語地問道:“你……你們這是要去哪裏?”
丹鷹道:“咱們找到黑泉水啦,你要不要也一起跟去看看?”
柳清野道:“黑泉水?”他依稀記得當時提到“草原大放光彩”時大家興奮的心情,可是現在,他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對呀,就在西麵的伊貝格爾穀地。”丹鷹道。
正說話時,李雲生也行到了城下,同丹鷹見了禮。他的目光在丹鷹臉上停留了短短的一瞬,隨即笑道:“丹鷹小姐,果然英姿颯爽,是草原的女英雄。”
而丹鷹連忙笑道:“哪裏,說起用兵打仗,還是李先生您厲害得多——富察濤一說起打仗的陣法、攻勢,就會提到您哩!丹鷹對您實在是佩服得緊。”
李雲生謙虛了幾句,語氣渾不像見了自己舊日情人的女兒,隻淡淡問:“諸位這是要去哪裏?我家公子爺在何處?”
丹鷹把找到“黑泉水”的事大略說了,又道:“富察濤就在裏麵大屋中,先生自去尋他吧!”
李雲生抱了抱拳,自策馬進城。而柳清野忽然身子一顫,有一種衝動叫他捏緊了拳頭——富察濤就在城裏,殺死師父的大仇人的兒子就在城裏……可是後麵歡樂的維吾爾人已經包圍了他,問長問短。丹鷹也輕輕從馬上伸出手來拉住他,道:“你還是同我們去伊貝格爾穀地吧,待會兒我告訴你為什麽!”
柳清野愣了愣,成安仁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道:“走吧走吧!嘿嘿,聽丹鷹丫頭的,沒錯!”後麵的烏坦、阿敘、紮伊等人也紛紛笑著說:“去吧去吧。”隻是一猶豫的功夫,柳清野就被人群擁著,轉出城門來。
這群快樂的維吾爾人,迎著夕陽緩緩而行,七嘴八舌同柳清野講攻下那克蘇趁給的經過。原來那天,炮火攻擊之後,那克蘇的城牆就坍塌了,然而眾人正要攻城,卻發現不知何時,準噶爾人在那克蘇的城牆裏建了一堵內牆,外牆千瘡百孔了,內牆卻完好無損,眾人隻得又連續轟擊了兩天,誰料這內牆修得有外牆的一倍厚,久攻不克。不過真主保佑,在第三天晚上,發生了地震,接連數次,內牆轟然倒塌。維吾爾勇士和清朝兵隊輕而易舉攻入那克蘇城,俘虜千名準噶爾士兵,繳獲糧草萬石,大獲全勝。
成安仁最是改不了那個罵人的毛病,說道:“奶奶的,老子殺進了準噶爾頭目的家裏,發現他嚇得直打哆嗦!”說著學出一副害怕的樣子,“他說:‘爺爺饒命!爺爺饒命!’俺說:‘饒你奶奶個頭,誰是你爺爺?’哈哈,俺就想要喀嚓一刀,把他砍了,誰知道,丹鷹丫頭跑進來了,說要留著他審問。”
眾人笑道:“你開口閉口就說人家的奶奶,人家當然以為你是他爺爺啦!”這些維吾爾人久和成安仁相處,都摸熟了他的脾性,連他的口頭禪也學了去。
成安仁道:“奶奶的,要俺做韃子的爺爺,俺可不幹!死也不幹!”
大夥兒一陣哄笑,勝利的喜悅掛在每一個人的臉上。這使得柳清野心中一發地酸楚:這戈壁,這草原,這勝利,師父都永遠看不到了!這都是富察康這奸險賊人害的!而他的兒子,富察濤,就在城裏!
可大夥兒還順著他們的話題繼續下去。有人接著找成安仁的茬,道:“嘿,你原先把清朝的朋友也叫‘韃子’的,可是那天人家清朝的小夥子管你叫叔叔,你不也很開心……”
“啊,這個……”成安仁撓了撓頭,一時答不上來,敷衍道,“那叫叔叔和叫爺爺是不一樣的。這個叫了叔叔,俺還不是韃子,要是叫了爺爺,那俺就成了韃子了!”
大夥兒笑道:“韃子有什麽不好?清朝的朋友多好呀!”這個說:“幫咱們打井找水!”那個說:“教咱們怎麽用西洋大炮——真威風!”另一個又說:“還要繼續幫咱們打準噶爾強盜哩!”連阿敘也說:“對呀,這次的黑泉水,還是富察濤和明心小姐出來馳馬的時候發現的呢!”
“富察濤和李明心?”柳清野略略一愣,“他們兩人一起出來馳馬?”
丹鷹在一邊笑道:“怎麽了?你沒想到吧?”她說話的時候賣著關子,帶著從前“丹鷹小姐”的一份天真:“現在富察濤和明心姐姐可好啦。明心姐姐的傷就是富察濤照料的,他還每天都陪明心姐姐聊天。富察濤的漢語說得好,又有一肚子的好玩事情,常常把明心姐姐逗笑……不過,最厲害的,還是他能說出一大通道理來,叫明心姐姐不要再和她阿爸過不去……明心姐姐就要和李先生父女相認啦,她臉皮薄,有外人在,一定不好意思的,所以我方才硬把你拉了出來。”說到興頭上,忽然看到柳清野臉色青白,咬著嘴唇微微打顫,驚道:“柳清野……你……你是不是在外麵受了傷?還是很累了?”
柳清野沒有心情回答她。他隻是為了富察濤這個名字——丹鷹這樣的讚賞富察濤……自己也曾幾何時,十分的讚賞富察濤,可是現在——憎恨嗎?他不知道。他隻是想,撥轉馬頭,衝進那克蘇城去,衝到富察濤的房間裏,對他拔出刀來,然後才會知道下一步該怎麽做。也許質問,也許,一刀刺進他的胸膛!
這種衝動和決心,讓他渾身每一塊肌肉都繃緊了,手握著韁繩微微扭轉,幾乎就要調過馬頭來。
此時,一行人已經走到了一片丘陵之中,穿過山間的羊腸小道,就看見伊貝格爾穀地。雜花生樹,灌木茂密,還有一片濃綠的湖泊——美中不足的是,有腥臭的氣味撲麵而來,仔細看看,那湖麵上漂浮著一層黑乎乎的油膩之物,肮髒不堪。而湖邊,更有幾處黑色的噴泉,流淌出一灘灘粘稠的黑色**。
成安仁捂著鼻子大叫道:“奶奶的,這臭不可聞的地方會有寶貝?那茅廁裏一定有黃金了!”
餘人也都掩住口鼻,嗡裏嗡氣地抱怨,隻有那見多識廣的哈薩克老爹,從隊伍最後策馬上前,開心地大呼了一聲,隨即跳下馬,撲到湖邊的一灘油汙上,感動得熱淚盈眶,口中喃喃道:“終於被我找到了!終於被我找到了!”
眾人礙於惡臭,不敢靠得太近。丹鷹上前幾步,問道:“老爹,這就是黑泉水嗎?”
老爹道:“就是這個!就是這個!”隨手從邊上折下一根樹枝,蘸了些“黑泉水”,然後打火折子點著了,果然騰起一團藍熒熒的火焰。眾人也跟著興奮了起來,一個個都捏著鼻子折了些樹枝來蘸黑泉水引火,一時間,伊貝格爾穀地裏像是仲夏之夜,飛滿了螢火蟲。
丹鷹見柳清野怔怔地站著,便交了一枝點燃的樹枝在他手裏,輕輕道:“對不起,沒注意到你累了……不該拖你出來的……”
她這樣溫柔的一句話,叫柳清野心中的煩躁稍減,歎了口氣,接過那藍色的火焰來出神——草原大放光彩,為什麽命運總要這樣捉弄他?
“奇怪了,這伊貝格爾原來不是這樣的呀!”一個裕古薩部的人道,“我從前還在這湖裏摸魚洗澡哩,現在怎麽變成個黑水塘?”
“摸魚洗澡有什麽用?”他旁邊一人道,“這黑泉水能點燈,能烤羊肉,還能用來打準噶爾人——咱們把這黑泉水裝個幾百罐,當炮彈打,我看準噶爾的那個什麽那拉提城,也就拿下啦!”
裕古薩部的那人道:“我又沒說這黑泉水不好,我隻是奇怪,怎麽一眨眼的功夫,伊貝格爾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其實,也不奇怪。”哈薩克老爹捋著他的山羊胡子道,“是真主保佑咱們,所以讓戈壁經曆了一場地震。可能原先這黑泉水的泉源在地下深處,真主用地震把上麵的石頭震裂,黑泉水就流出來了。”
烏坦把這話一翻譯,眾人紛紛點頭稱是,個個感謝萬能的真主,更有人說道:“凡供奉真主的,就會得到真主的眷顧。我們維吾爾人和哈薩克人一心一意信奉真主,所以真主就賜給咱們黑泉水,還派了清朝的朋友來幫助咱們!”
成安仁不知道他們念念有辭說的什麽,隻是自己樂嗬嗬道:“這黑泉水雖然臭,但卻是好東西,俺要帶點回關裏去,把滿清韃子炸個稀巴爛!”
“成兄弟,你這是什麽話?”先前那個裕古薩部的人道,“清朝的都是咱們的好朋友,幫咱們打下了那克蘇城,還要幫咱們去攻打那拉提城,你為什麽要炸他們?”
成安仁道:“嗬——你不是漢人,你當然不曉得,滿清韃子占了我們漢人的江山,他們不是好東西,咱們漢人一定要把他們趕走的。”
他此言一出,維吾爾人中立刻炸開了鍋,都是七嘴八舌的反對之聲。有的說:“清朝的朋友都是好人!”有的說:“至少富察濤和他的手下都是好人。夠兄弟!”還有的說:“其實我看漢人才不是好人——除了成兄弟,柳清野和富察濤的老師李先生,漢人沒一個夠兄弟的!”
柳清野滿腔的憤恨,一時被激發了,啞聲道:“你說什麽?”
那人愕了愕,道:“我說什麽啦?佳木塔溝裏,那些漢人自己跑了,害得咱們死了多少兄弟?連那克蘇城也差點就拿不下來了。他們這樣叫什麽兄弟?哼!虧他們還天天把‘漢人和維吾爾人是兄弟’這話掛在嘴邊上。”
“你知道什麽!”柳清野吼道——這人他什麽也不知道,什麽也不懂!不知道曹夢生一行在鄯善的慘劇,不知道他們為了故國所做出的犧牲,也不知道閻鐵筆一聲聲的“人生在世”——他當然不懂,連柳清野都不明白這一句“人生在世”究竟包含了多少慨歎和辛酸。
那維吾爾人被他的反應弄愣了,但又道:“我怎麽不知道?你們一心就是要和清朝的朋友作對——我可不答應……”他正要再說下去,卻被丹鷹喝止了:
“住口——清朝的朋友幫咱們打過仗,漢人兄弟也幫咱們打過仗,都是咱們的朋友。誰也不許說他們的壞話。挑撥離間的,要軍法處治!”
那維吾爾人伸了伸舌頭,對盟主的話當然服從,可是心裏卻是不服氣的。而柳清野對這一個論斷又何嚐服氣?那一句“都是咱們的朋友”,豈不是說“漢人和滿清韃子”,“他和富察康父子”?不,不能這樣!不能這樣!聲嘶力竭的呼喊,想要衝破他的胸膛。
“大家不要再說閑話聊天了!快把帶來的罐子裝滿吧!”丹鷹命令,轉過身來望著柳清野:“對不起,他們都很在意上次攻打那克蘇城的事……不過,我想同你說,我知道師父和王伯伯他們有他們自己的夢想,他們要光複他們的國家——這就像我們維吾爾人要把準噶爾侵略者趕走一樣。大家都是為了自己的夢想……他們沒有錯,我不怨恨他們。”
柳清野愣了愣,感覺自己的眼睛在模糊。
丹鷹輕輕拉住他的手,抬眼望定他,道:“我知道,你的爹娘都是被滿州人害死的,你怨恨滿州人……但是……但是清朝的朋友幫助我們維吾爾人……為了要把準噶爾強盜趕出去,我們要和清朝結盟……”
“結盟?”柳清野仿佛被人在腦後狠狠一敲。
“是,結盟。”丹鷹道,“這是為了草原,為了大家。為了我們的夢想。我希望,你也不要怨恨我。”
“怨恨……”柳清野一字一字重複,聲音變成一種似哭似笑的沙啞。怨恨?他要怨恨嗎?怨恨丹鷹?當然不會,她是他十八歲的海市蜃樓,她是他對死去摯友的承諾。丹鷹的那個夢想,何嚐是不柳清野的夢想?這樣的浴血奮戰,就是為了實現這個夢想。可是,丹鷹要和富察濤結盟了,也就是和富察康的軍隊結盟,和他柳清野的仇人結盟——怎麽會是這樣?為什麽要是這樣?
一陣陣的眩暈在侵襲著他,腳步搖晃,他幾乎跌倒。
“柳清野……”丹鷹連忙扶住了他,“你……你究竟是……”
柳清野忽然發狠甩開了丹鷹的手,厲聲喝道:“怨恨……不錯……我不想怨恨……但是我怨恨!我怨恨!”說罷,一轉身,躍上了黑將軍,就絕塵而去。
丹鷹趕著胭脂馬在後追趕——恍惚從前,他們在草原上追逐,隻是現在,完全沒有那個心情。
“柳清野,你……到底是為了什麽?”丹鷹拚到同他並駕齊驅,“是不是……師父不答應……我知道他不答應……可是我沒有辦法……”
柳清野咬緊牙關,打馬狂奔。
“柳清野……到底是怎麽了?”
“師父……沒有師父了!”柳清野嘶聲,“師父叫富察濤的老子給害死了!吳阿姨也死了!”
丹鷹沒有追上了來,柳清野不曉得自己胡亂跑的什麽路,草原,戈壁,沙漠,又是草原,也不知繞了多遠的路,恍恍惚惚回到那克蘇城時,正是入夜時分。他讓心中的仇恨指引著自己,就像是野獸尋覓的血腥,快馬加鞭衝進了城裏,直闖到富察濤日常料理軍務的房前。
房間的門敞開著,燈光下可看見富察濤頹然而立,魂魄仿佛已經離開了身體,而離開他不遠處,是李明心和丹鷹,一個手持雙刀,一個揮舞金鞭,正鬥到緊要處,李雲生木然立在屋角,從柳清野的位置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能依稀辨出臉上的傷疤。
柳清野飛身下馬,兩步衝進房內。他隻見李明心頭發披散,一身縞素,手中雙刀舞得滴水不漏,全是進手招數,口中更嘶聲喊道:“富察濤,我非要你償命不可!你花言巧語,騙得我好苦!”
而丹鷹本來武功就不及李明心,更兼遇上了這樣沒有章法的拚命打法,正是手忙腳亂。她一邊小心堤防著被雙刀砍中,一邊設法奪下刀來,口中還勸阻道:“明心姐姐,你先冷靜一下!富察濤不是你的仇人啊!”
李明心擰身一讓,避開了丹鷹的鞭梢,冷笑道:“他不是?自古父債子償,我先殺了他再殺富察老賊!”說話間,唰唰唰向丹鷹連刺了三刀,逼得丹鷹縱身跳躍,連連後退。李明心就乘著這一空擋左手刀橫劈,割富察濤的咽喉,右手刀直刺,取富察濤的心口。
她這兩招去勢甚急,本可一擊得手,但是丹鷹那邊情急之下一鞭子就向她兜頭打下,乘著她眼睛一眨的功夫,手腕猛轉,鞭子卷下了她左手的彎刀,且下落之勢不減,連鞭子帶刀敲在右手刀上,叫她這一擊也落了空。
丹鷹將彎刀拋了開去,道:“明心姐姐,什麽阿爸欠的債兒子來還?這太沒道理了!富察濤平時對你的好,你怎麽就能忘記?”
李明心道:“殺母之仇不共戴天!”
不錯!不共戴天!柳清野本來一直怔怔立著,這時,忽然醒了一般,複仇的血液沸騰了起來——原先他隻知道,父母是被富察康害死的,但是因他自己對父母毫無印象,所以報仇於他不過一句空話。如今師父慘死在他的麵前,他就恍然明白了。不共戴天!不共戴天就是這樣的感覺!他看見被丹鷹拋出了彎刀正朝自己這邊落下,即伸手接住,身形一晃,撲進戰團去。
丹鷹一驚,道:“柳清野!”而柳清野的刀已經從她身側劃過,直刺富察濤的胸膛。同時李明心右手刀寒光閃閃,也重新攻了上了來。
丹鷹百般無奈,鞭子一揮,去卷李明心的手腕,而左手掌緣力斬柳清野的手臂。
李明心對丹鷹的鞭子有了幾分忌憚,閃身避讓,而柳清野刀勢淩厲,轉腕子一翻逼開丹鷹,立刻又向富察濤砍去。而此時,忽聽丹鷹“啊”地一聲,叫柳清野盛怒的頭腦一時冷卻,忍不住回頭去看,而這一看,他腦袋“嗡”地一下——原來自己一刀,已經在丹鷹手臂上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他思緒立時混亂了,手上招式一慢,旁邊李雲生一躍而上,啪地一掌將他肩井穴拍中。
柳清野動彈不得,餘光瞥見那邊李明心在丹鷹受傷的當口上,飛身搶上,挺刀直刺富察濤眉心,而富察濤居然不閃不避,閉目求死。正在此時,丹鷹曉得來不及擋刀,忍痛將金鞭揮出直接向富察濤身上繞去,意欲將他拉離險境。可是富察濤僅僅被她拉開了半步,李明心的一刀已經落下,不中眉心,刀鋒直斬在富察濤的肩膀上。
鮮血飛濺,李明心愣了,接著雙膝一軟,倒了下去。
門口聞訊趕來了二三十個兵丁,見李明心倒下,柳清野被製,紛紛搶搶進屋來欲將他二人拿下。然而富察濤厲喝道:“全給我退下!誰也不許傷他們!”
兵丁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瞪著血流如注的富察濤。富察濤又再次喝道:“沒有聽懂麽?滾出去!”
兵丁們隻道這位少主子平日裏和藹可親,幾時見他發過這樣大的火?隻得戰戰兢兢退出去。待他們全都消失在黑暗裏,富察濤才對丹鷹道:“丹鷹姑娘,煩你將李姑娘帶下去休息,傳個大夫來給你瞧瞧傷。”
丹鷹點了點頭,扶著李明心走出門去,途中看了柳清野一眼,眼神是在問:柳清野,你會不會怨恨我?
柳清野垂眼不看她。聽見富察濤在一邊顫聲喝道:“李雲生,跪下回話!”
李雲生怔了怔:“公子爺……”這位學生一向對老師禮敬有佳。
富察濤狠狠瞪著他,滿是憤怒和絕望,一直瞪到他矮身跪下了,自己卻頹然坐倒在椅子上,問不出話來,隻喃喃道:“阿瑪為什麽要這麽做?你跟我說過,他不會這麽做的……你騙了我?”他提高了聲音,重複道:“你騙了我?你膽敢騙我?”
李雲生長長地歎了口氣,道:“不錯,公子爺,是我騙了你……但……不是將軍剿滅傳燈會的事……公子爺……是我害了你……我的一些想法……或許隻是聽來不錯,卻永遠無法實現吧……”
“什麽想法?”富察濤問。
“所有的……”李雲生淡淡地回答,“所有的都不會實現……漢人造反,將軍是不可能饒恕他們的。”
“不是的,李先生——”富察濤聲音顫抖,“隻要是為了天下蒼生,國家的恩怨也算不得恩怨,難道不是這樣麽?凡事不是要以蒼生為重麽?世祖皇帝對你,不也從來沒有追究麽?為什麽阿瑪就不能放過那些漢人?”
李雲生沉默良久,道:“恩威並濟。我本不願說這個字眼,從來聖賢書也隻是說以仁義治理天下……仁義和法製、安撫和鎮壓……世祖皇帝,當今聖上和你阿瑪……也許是我錯了……他們所苛求的那一些,鎮壓的那一些,不是國家恩怨,也不是民族恩怨……”
“那是什麽?”富察濤微微激動,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問道,“殺了這些漢人,為的不是大清和前明的恩怨?不是我滿州和漢人的恩怨?”
“公子爺,黎民百姓,活在這個國家裏,要保護他們,就不能有戰爭,不能有動亂……”李雲生緩緩地說道,“就不能……容忍叛國——禮親王當年誅殺了自己的一兒一孫,世祖皇帝將多爾袞王爺削爵去諡,當今聖上囚禁螯拜——這殺的都是滿人,為了什麽,不就是國家安寧麽?這如何是大清和前明的恩怨?又如何是滿州和漢人的恩怨?”
富察濤一時無語。
李雲生又道:“而這一次,為什麽派你阿瑪帶兵來打準噶爾?不也是怕準噶爾會稱霸大漠,然後危及大清的江山麽?到那時,一旦開戰,成何天下!”
富察濤喃喃道:“先生,那你是說……阿瑪他這樣做,其實是為了天下蒼生?為了黎民百姓?他為了百姓而殺那些漢人,這理由……這理由……好冠冕!”說到“好冠冕”這幾個字時,他提高了聲音,依舊不能認可父親的做法。
李雲生苦笑道:“好冠冕——公子爺,其實我這些天來一直都在想……我同你說的,我這些年來教導你的,那才是‘好冠冕’啊!”
富察濤頹然跌坐了下去,道:“先生,連你都這樣說……那……那……”
李雲生站起身來,踱到了門口,悵然從敞開的門裏向外望——柳清野知道那個方向,南方,鄯善的方向。他聽李雲生幽幽道:“是啊,我也這樣說——但是,天下之大同,是我的一個夢想。人總是要有夢想的,咱們為著這個夢想,才做了這些事,無論是恩還是威,都為著這個夢想。皇上,你阿瑪,咱們倆,還有那些回中原去的漢人,大家都是為著這個吧……應運而生,應運而出……誰對誰錯……”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爾後,仰天嘯出閻鐵筆的那一句慨歎:“人生在世啊……”
富察濤慘白著臉,喃喃:“好苦……騙得好苦……先生,你騙得我……我騙得我自己……好苦!”他也站起身來,走了兩步,俯身拾起被李明心掉落的彎刀,哈哈大笑:“騙得好苦!好苦!”然後一反手,就向自己心口紮去。
李雲生驚呼道:“公子爺!”搶步上前,“鐺”的一指彈在了刀身上。彎刀立刻斷為兩截,刀尖直飛了出去,而餘下的半截還握在富察濤的手。富察濤渾然不覺,一個勁兒把半截斷刀向自己胸口猛紮下去,口中狂笑道:“好苦……騙得好苦!恩威並濟……天下蒼生……恩怨……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衣服片刻就被捅爛了,胸口肌膚血肉模糊。門口原本不敢走遠的十餘名兵丁,和兩三位隨軍的大夫,見狀,齊齊撲了上來,拉手的,抱腿的,奪下了富察濤手中的斷刀:“公子爺……公子爺保重身子啊……”
富察濤被一群人簇擁著,抬著,出了門去。“騙得好苦”這句話響了一路,瘋狂而絕望,一聲聲,利刃般捅進柳清野的胸膛,痛在有關鄯善的那些舊傷口上——雖然李雲生出門前拍開了柳清野的穴道,但是他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他動不了,隻有頭腦心智還在活動著——騙得好苦。誰騙了誰?是富察康欺騙了兒子?是韃子皇帝欺騙了李雲生?是李雲生欺騙了富察濤?是富察濤欺騙了他自己?還是蒼天,蒼天欺騙了所有的人?蒼天要把忠孝和情義放在世人的麵前,要世人去追求,但是,偏偏求什麽就失去什麽——柳清野,對故國與師門不忠,對父母與師父不孝,對丹鷹無情,對富察濤無義……人生在世!人生在世啊!
柳清野幾乎就在富察濤的那間屋子裏站了一夜,不知什麽時候昏睡過去的,醒來的時候天光大明,草原秋日的豔陽灑滿大地。
他感覺手腳冰涼,這才發覺自己是躺在地上的,而身上蓋了一件大氅,鮮紅的,一望而知是丹鷹之物。他心中一疼——鮮紅的,丹鷹的血!他昨天對丹鷹都做了些什麽!
他倏地一下跳將起來,卻立刻發現,眼前還有一抹亮麗的鮮紅——是丹鷹的紅頭巾,就拴在門口。
他慌忙把頭巾解下來,在門口四下裏張望著,卻看不見一個人影,不由得心中一涼:丹鷹把頭巾係在這裏是什麽意思?她難道走了麽?因為她決意與清朝結盟?因為我說了我會怨恨她?因為我要殺富察濤?因為我傷了她?她就走了麽?
他大步追進場子裏,見往來的都是清兵,不見半個維吾爾人,心中奇怪,便一把拉住個兵丁,問道:“維吾爾人呢?到哪裏去了?”
那兵丁的漢語不太靈光,回答道:“維吾爾人……那拉提城……走了……”
他還不明就裏,忽見成安仁從邊上走了過來,就上前問道:“成叔叔,維吾爾人呢?丹鷹呢?”
成安仁大喝了一聲,一個耳光打在了柳清野臉上,道:“你究竟對丹鷹丫頭做了什麽?她不要俺跟她去那拉提城了!
柳清野驚道:“那拉提?她去攻打那拉提了?”
成安仁道:“難道我還騙你?昨天夜裏的加急戰報,準噶爾人的增援部隊就快到那拉提了!所以丹鷹丫頭帶著維吾爾人做先頭部隊先去擾城,這邊清兵隨後攻過去——你小子,昨天究竟對丹鷹做了什麽?她居然和俺說,維吾爾人同清朝結盟了,漢人一定怨恨,所以就不要跟她去出生入死了!”
柳清野張口結舌,緊緊地捏著拳頭纂著那紅頭巾,恨不得能將自己打死。
“我要去找她!”黑將軍還和昨日歸來時一樣就在房門前。柳清野已經不忠不孝,決不能再無情無義!
“等等,俺也去!”成安仁叫道,“奶奶的,漢人和維吾爾人是兄弟,就算咱們同滿清韃子有仇,但是和維吾爾人沒仇,和富察濤也沒仇!”
可是他二人方要策馬離去,卻見城門口急匆匆馳來一騎,跌跌撞撞的,馬上之人正是王春山。柳清野不由一愕:王春山不是回中原去了麽?
王春山一人一騎奔倒近前,編身子一斜從馬上跌了下來。成安仁和柳清野連忙上去扶住他,道:“究竟出了什麽事?”
王春山幾日不見,老了二十歲,嘶聲大呼道:“富察老賊!富察老賊……他把兄弟們全殺了!”
成安仁和柳清野驚得幾乎站立不穩。柳清野顫聲道:“什麽?你們……不是回中原麽?怎麽會……”
王春山悲憤道:“你們前腳才走,老賊後腳就來……兄弟們都還中著‘貴妃回眸’……都……都死在他的亂箭之下啊!隻有老夫一個人……隻有老夫一個人逃脫……”
柳清野頭腦“嗡”地一響,思緒被拉回那個漆黑的夜晚,看見鄯善衝天的火光,聽見閻鐵筆淒厲的悲歎,然後,恍惚也看見富察康的兵隊,鐵騎千萬,踏碎死寂的黑夜,颼颼的利箭飛翔聲,好像風一樣。
成安仁破口大罵:“奶奶的,俺就聽說昨天明心丫頭瘋了一樣要殺富察濤,原來是這件事!奶奶的!俺……俺非得去宰了老賊不可!”
王春山道:“富察老賊的兵隊已經北上了……緊跟在老夫的後麵,這就快要到那克蘇城了……你們快叫維吾爾人來,咱們還在佳木塔溝埋伏,把老賊誅殺!”
“維吾爾人?”成安仁道,“維吾爾人都上那拉提城去了……況且他們和清朝結盟啦——他們和富察濤結的盟,你叫他們去殺富察康,怎麽可能!”
王春山驚道:“什麽?維吾爾人居然和清朝結盟?當初咱們叫丹鷹當盟主,不就是為了阻止熱伊紮和清朝結盟麽!現在……現在怎麽……”
“這就是丹鷹的主意。”成安仁道,“不過,富察濤幫她打下了那克蘇城……這也是……”
“不過是一個那克蘇城!”王春山道,“她沒看到咱們漢人麽!今天富察康能這樣待咱們漢人,明天也會想要奴役維吾爾人!糊塗!糊塗啊!”
成安仁道:“俺和柳清野這就要去追丹鷹回來。”
“不忙追她!”王春山道,“富察濤這小韃子在這裏麽?咱們先抓了他來,老賊來了也好有個要挾!”
“他就在這裏。”說話的是李明心,大約丹鷹走時點了她的穴道,至此時方才自行解開,她眼窩深陷,一臉的憔悴,見了王春山便即垂下淚來:“王伯伯,娘她死啦……各位叔叔伯伯都死啦……咱們一定要替他們報仇……”
王春山狠狠地點了點頭:“此血海深仇,如若不報,以何顏麵苟活於天地間?”他撫摩著李明心的頭發:“明心,富察濤和李雲生這個漢奸在哪裏?”
李明心一指場子對麵一間房子道:“就在那裏,我昨天差一點就殺了他!”
她正說話間,那間房子的門打開了,李雲生走了出來,見了王春山,驚訝道:“王大俠,你怎麽在這裏?”
王春山冷冷笑了一聲,道:“我怎麽在這裏?姓李的,你這不是明知故問麽?你串通了富察康,殺害我傳燈會一眾兄弟,你還問老夫為什麽在這裏?老夫先要你償命!”話音未落,人已拔地縱起,十指如鉤,向李雲生攻了過去。
李雲生先是一愕,到王春山逼到近前,才茫然側身閃開,說道:“啊……果然……果然……我也該料到……我也該料到啊!”
王春山哼道:“料到?哼,你這漢奸也不必假惺惺了!”呼呼呼兩攻了三掌,一掌攻左,一掌攻右,這前兩掌逼得李雲生無處閃避,而第三掌打得不偏不倚,正對心窩,極是淩厲凶狠,若非李雲生輕功高強,硬生生原地縱起兩丈高,那是決計避不過去的。
王春山三掌皆不中,轉而對李明心道:“明心,去把小韃子拉出來!”
李明心道:“是!”便往房中搶步而去。
李雲生叫了聲:“休傷害公子爺!”但是他人在半空中,尚未落地,王春山也跟著一縱而起,同時飛起一腳踢向他的腰眼。李雲生在空中擰身閃開,袖子低拂,正中王春山的膝蓋,讓他登時跌出去兩三丈遠。
成安仁見狀,叫道:“奶奶的,王大俠,俺來幫你!”說罷,“嗆”地抽出金背大砍刀,乘著李雲生下落之際直砍他的小腿。
李雲生屈起兩腿,叫成安仁一砍落空,隨即以膝蓋為先下落,膝關節剛好擊在成安仁收撤不及的刀身上,如此借力又上躥丈許。
柳清野見他三人鬥得激烈,旁邊清兵已漸漸聚攏過來,惟恐清兵一擁而上害了成、王二人的性命,當即俯身從地上拾了一把小石子,意欲將圍觀者擊殺。可是,石子方要出手,他忽然想道:“這些清兵,是要去那拉提城支援的丹鷹的,倘若殺了他們,丹鷹在那拉提豈不遇險?再者,這些也是流血流汗攻打那克蘇的功臣啊!”可是轉念一想:“無論是否功臣,都是富察康的手下,今日富察康能叫兵隊射殺傳燈會的叔叔伯伯,也能叫兵隊射殺成叔叔和王伯伯……他日,也許會像王伯伯所說的,射殺丹鷹……”這樣一想,他立刻啪啪啪啪一把石子出手,打得清兵中一片慘叫之聲。
“柳清野!不要傷及無辜!”李雲生爭鬥之中疾呼。
“傷及無辜?”王春山冷笑道,“你到現在還裝什麽大善人?韃子無辜,我傳燈會的弟兄難道不無辜?我四妹她,難道不無辜?你這禽獸不如的漢奸!”邊說邊“呼呼”連出兩記猛拳,又對柳清野道:“清野,這些兵丁交給成安仁來收拾,你進去助你師姐把小韃子抓出來!”
柳清野應了聲,見成安仁也哇哇狂叫著,還在向李雲生攻擊,便又抓了一把石子丟出去,結果了十幾個兵丁,這才衝進富察濤的房間去。
他見房間裏李明心呆呆立著,而**坐著的富察濤,表情微微含笑又是微微皺眉,竟是如癡似傻的。李明心的一把彎刀正對著他的咽喉,他卻隻是口中念念,不曉得在說些什麽。
柳清野自識得富察濤以來,印象此人無論身在軍帳中做他的公子爺,在亂軍中指揮兵士,在草屋裏淪為俘虜,還是在莽克善麵前自舍性命,都儒雅倜儻,言論侃侃,自有一種凜然不可侵犯之氣。而自昨日聽聞鄯善慘劇後,便忽然變成了這副瘋癲的模樣!
柳清野心中那“不共戴天”的感覺,在丹鷹受傷,富察濤以斷刀自刺之後,便即動搖了,這時候,更加無法下手去挾持富察濤。李明心也隻是舉刀相向,逼也逼不上,更不要說砍下去了!
可是,若不挾持他,富察康一來,王春山和成安仁難免一死!柳清野一咬牙,大步上前,拉住了富察濤的胳膊:“你跟我出出來!”
李明心見柳清野行動了,也便清醒了過來,走上來用刀架在富察濤的脖子上,二人同把他押出房間。
而富察濤絲毫也不反抗,仿佛行屍走肉般由他們拖著,隻兀自喃喃,其話語,依稀可辨的,唯有“恩怨”“蒼生”幾個字而已。
“恩怨,蒼生!”柳清野心想著,“他已經瘋了,卻還惦記著這些……這些李先生說不可能實現的東西……罷了……我要報仇隻找富察康,總不害富察濤的性命就是了。”
他們三人走出了房間,見王春山、成安仁和李雲生三人還鬥個不休,然實是李雲生不願害二人性命,有心相讓,每一招都比那二人的招式稍稍慢得片刻,隻求化解不求取勝。但他這樣,其實又占了後發製人這一條優勢,鬥了如許多的回合,王、成二人非但傷不得他分毫,還逐漸招式散亂了。這時王春山見柳清野挾了富察濤出來,登時大喜道:“好,清野,做得好!”一邊攻了李雲生幾招,一邊冷哼道:“姓李的,你家公子爺已在我們手中,你待如何?是自盡,還是要老夫動手?”
李雲生望了望柳清野等三人,歎了口氣,道:“倘若李某自盡,萬事便能解決,那李某自盡又有何不可呢?”
柳清野聽他意思,似已萌了死誌,心中大是不忍,幾欲上前阻止,而這時候,卻聽得城外轟隆隆打雷般響起了一片馬蹄聲,場邊圍觀的清兵紛紛扭頭去望,接著就爆發出歡呼聲——那是富察康的兵隊到了!
柳清野從城門洞裏望去,隻見旌旗招展,實不知有多少人馬,如此馳來,唯聽馬蹄聲,鐵甲聲和旗幟獵獵之聲,竟沒有半點人聲喧嘩,當真軍紀嚴明,相比之下,維吾爾軍隊就雜亂得多,而過去的傳燈會,更像是烏合之眾了!柳清野不覺心下駭然。
大軍頃刻就到了城下,鼓角聲大作,城內兵士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道來,直通城門口。那邊軍中便先馳出十六名鐵甲騎兵,各持大旗,分列在道路兩側,隨後就是富察康,單人匹馬出陣。
王春山見了這陣仗,當即躍出戰團,從柳清野手中把富察濤奪了下來,以兩指扼住他的咽喉,道:“富察老賊,你來得正好!今日便叫你死在此地!”
富察康喝道:“大膽反賊!你如此食古不化,枉本將軍屢次饒你!”
王春山道:“呸!你這韃子,你幾時饒過我?你把我那些兄弟射死在亂箭之中,殺你千次也難解我心頭之恨!”
富察康道:“逆賊!你不肯投效朝廷,本就該死,李先生既然救了你出去,本將軍也懶得追究,若非你半途又折回鄯善來刺殺,本將軍何至於號令放箭?”
此言一出,柳清野愕然道:“王伯伯,你們沒回中原去?是去了鄯善?”
王春山道:“富察老賊不除,有何顏麵回中原?我便要兄弟們同去鄯善拚死殺掉老賊……但是兄弟們都誤信這漢奸之言,不肯同去,我隻好獨自前往,等到兄弟們追上來,就落入老賊的圈套之中……”他說著,紅了眼,但旋即猛吸了幾口氣,把眼淚逼了回去,大聲道:“富察老賊,你是想看著你兒子死了再死,還是你先自盡,我隨後送你兒子來陪你?”
富察康怒道:“你……你這老匹夫……”待要再罵,見兒子表情不對,心知此時不能激怒王春山,便換了語氣道:“你放了濤兒,我就饒了你。你既不願投效朝廷,也可允你在山野逍遙……”
“放屁!”成安仁罵道,“你殺了這麽多好兄弟,就一句逍遙就算了?不如俺送你去陰曹地府逍遙吧!”說著,大刀一揮,噔噔噔幾步,就向富察康撲了過去。
“慢著!”李雲生輕輕一聲嘯,袖子一揮,正拂在成安仁的手臂上,把他打得直飛了出去,然後倏忽一躍,已到了王春山的身前,猛然一掌向富察濤的頂門拍去。王春山做夢也沒想到他有這一著,生恐現在就殺了富察濤便失了要挾,連忙側身舉掌來迎,把富察濤護在了身後。“砰”地一聲,二人雙掌相交,掌風激**,王春山立刻被推出了幾丈,而李雲生順手一拉,就把富察濤救了下來。
這一突如其來的變故,叫滿場一時鴉雀無聲,而成安仁和王春山回過神來,立刻破口大罵。富察康卻是大喜,叫道:“好,李先生,你又建奇功,這次回京,我一定奏明聖上,你可不要再推卻封賞了!”
“將軍——”李雲生攜著富察濤走上兩步,“李某不要聖上封賞,李某隻求將軍封賞。”
“哦?”富察康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想這李雲生追隨他許多年,從來不提任何要求的,今日居然同他講封賞了!須知一個人如果有想要的,那便好控製得多。他當即滿麵笑容,道:“先生要什麽,但說無妨!倘若是我力不能及的,我一定奏請聖上賞賜,這世上聖上辦不到之事,恐怕還不多。”
李雲生道:“此事將軍必然能辦到,但是若是奏明聖上,那是再好不過了,相信聖上也會樂意辦到的。”
富察康道:“這是自然,便是你要我賞一份,聖上再賞一份,也無不可!你且說來聽。”
李雲生回頭望一眼呆立著的柳清野和李明心,以及怒不可遏的王春山和成安仁,再次向富察康走近了兩步,道:“李某鬥膽請求將軍,從今以後將軍善待漢人,不要再與這些漢人為敵了……倘若他們當真造反,也請……也請將軍奏明聖上,招安為上,流徙為中,斬殺為下……”
富察康愣了愣,不想李雲生竟然提出這樣一個要求來,而李雲生又繼續道:“這裏的四個漢人,兩個於我是朋友,一個是我師侄,一個是我女兒,還請將軍莫要傷害他們!”
富察康於李雲生先前說的一條倒是無所謂遵從,因為自順治以來,對於反清之人,本就是以招安為主的,況且實施以後,舉國上下,反抗之人已經減少太半。但是,李雲生說要饒恕王春山一行四人,卻是困難,這四人就在眼前,不知何時就要再來拚死一擊。他這樣一考慮,不由得微微皺了眉頭。
李雲生知他心思,忽然也用兩指扼了富察濤的咽喉,道:“倘若將軍不答應,李某也隻有反了,誤殺公子爺,將軍勿怪!”
富察康怒道:“你……你脅迫我?”
李雲生道:“不敢,將軍於李某有知遇之恩,倘若李某殺了公子爺,李某也當一死,為公子爺抵命。”
富察康一向鍾愛這個獨子,如果兒子被殺,便是李雲生償命,也是無濟於事的。權衡輕重,他當下道:“好,就依了你!”
李雲生道:“多謝。李某知道,將軍說話,一言九鼎,決無反悔之說,李某也就不要將軍盟誓了。”他說著,放開了手指,又轉向王春山道:“王大俠,李某已求將軍網開一麵,將軍所答應的事,你也親耳聽見,還望你以後不要再和朝廷作對,好生回中原歸隱吧!”
王春山冷哼了一聲,並不理會。
富察康道:“李先生,你看,這些個反賊根本就不領你的情,他們恨你入骨,你又何必為他們求赦?”
李雲生道:“李某不才,追隨將軍左右,也學不得將軍半分治國方略。李某深知自己才疏學淺,終日隻會做那天下大同的美夢……但是,還望將軍……還望將軍多少也念一念這美夢……這也是……這也是公子爺的美夢啊……將軍忍心就這樣打碎了麽?”
富察康一愣,看向表情怪異的兒子,心中也不免震動了,道:“好,依你就是。”
李雲生已經走到了清兵的陣前,放開了富察濤,道:“公子爺,李某一生之中,和你說了無數的妄言,究竟哪一句當真能救天下蒼生,李某也不知曉,還盼公子爺日後入朝為官,自己斟酌……如果公子爺還掛念著那個不可能的夢想,便請公子爺趕緊清醒振作吧!”
富察濤的目光一閃,抬眼看了看李雲生:“先生……”
李雲生微微一笑,道:“如此,李某就放心了。”說罷,回身走到場中,再次微笑著看了女兒一眼,突然倒了下去。待富察濤和李明心驚呼著奔上前來,發現他已然自絕經脈而死!
富察濤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李明心愕然之後,也嚶嚶而泣。柳清野怔怔地望定李雲生微笑的麵容,心中一片茫然:“他真的是為了天下蒼生麽?為了他自己說的,不可能實現的夢想麽?既然不能實現,他又是為了什麽?什麽叫‘知其不可為而為之’?什麽是英雄?唉……”耳邊又響起了閻鐵筆那句“人生在世”,自己不禁也歎出了聲來:“人生在世!人生在世……”
富察康策馬走上幾步,大聲傳令道:“厚葬李先生!他是個英雄!”
“英雄?”王春山見富察康失了保護,“呼”地縱身躍起,道,“他不過是個漢奸,畏罪自殺,居然說同時英雄!你敬佩他,就讓你陪他去吧!”
可是他躍至半空,卻忽然被成安仁跳將起來抱住了:“王大俠,李先生為了咱們而死的!他連死都不怕,還會畏罪?咱們答應了他,不再和朝廷作對的……”
“呸!”王春山道,“你答應他了?我可沒答應!”說罷,又要飛身上前,卻見富察康陣裏一排排的弓箭手已經利箭在弦了,隻要他一妄動,立刻萬箭穿心,他隻得憤憤站住。
富察康道:“你這老匹夫,枉李先生為你塔上性命!我真該亂箭射死了你,可是……我不能對死人失信。”說著,一抬手,示意弓箭手退下。然後道:“扶起公子爺,出城紮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