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氣漸消,山中已漸漸有了秋意。

晚上忽然下起了傾盆大雨,薑見月在書房中看書信,是池驚鴻寄來的。

信上說,李挽君終究沒能抗住心疾,在他寄出這封信的時候,就已經離世了。

雨聲繁急,薑見月放下手中的信,微微歎了一口氣。

一旁正和已經初具成狼模樣的大黃玩耍的林喚雨見狀,小跑著跑到薑見月的身邊,伏在她的膝上,抬著頭好奇地望著她問:“阿月,怎麽了?”

薑見月摸了摸她的腦袋,“阿月的一個病人離世了。”

“阿月別難過,”林喚雨小大人般地拍拍薑見月的手安慰,“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阿月盡力了。”

“謝謝喚雨安慰。”

薑見月捂住林喚雨軟綿綿的臉搓了搓,把她搓得又叫又笑,大黃圍著她們繞著跑,嘴裏“嗷嗚嗷嗚”叫個不停,像狼又像狗,估計是和山莊裏其他狗學的。

耳邊驚雷炸響,嚇得林喚雨往薑見月的懷裏一躲,恰巧門外傳來一陣“叩叩”的敲門聲,薑見月正要起身,林喚雨抓著她不放,害怕道:“阿月,會不會是山鬼?”

她最近在聽伏懷苦給她說各種怪力亂神的故事,很容易聯想到這方麵來,又怕又愛聽說的就是她了。

薑見月讓她和大黃呆在一起,自己走過去拉開門閂,狂風卷著暴雨撲進屋內,霎時間燭火全被吹滅,書桌上紙張亂舞,窗戶亂響,林喚雨趕緊躲到了大黃的身後,抱著大黃瑟瑟發抖。

門外站著一個頭戴鬥笠,身披蓑衣的黑衣人,盡管如此,他還是被雨淋得濕透,衣擺下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個不停,和外頭的雨勢有得一拚。

那人解開頭上的鬥笠,露出一張蒼白的臉來,一雙淺褐色的眼睛笑彎成月牙,在電閃雷鳴中對薑見月說:“阿月,我來找你了。”

薑見月還來不及驚喜,先被池驚鴻的臉色嚇了一跳,“這麽大的雨,你不知道先躲一躲嗎?”

薑見月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一把將他拉進屋中,顧不得什麽男女有別,先將他的蓑衣脫了下來,丟在一角,顧不得他身上都是雨水,拿了塌上的毯子就先給他圍上,“你在這等著,我去讓人給你燒些熱水。”

池驚鴻就見她雷厲風行地跑了出去,連句表達思念的話都來不及說。

衣服貼在身上有些難受,薄薄的毯子很快也濕透,池驚鴻卻不敢拿走,隻能張望著薑見月離去的方向。

“吼——”

身後忽然傳來野獸低聲的吠叫,池驚鴻回頭一看,隻見漆黑的屋子裏兩點瑩瑩綠光,他想了想,應該是他和薑見月一同收養的狼崽,也不害怕,想喚它一聲,卻才想起還沒給它起名字。

“阿月給你起名字了嗎?”池驚鴻一手摸向狼頭,揉著它耳根的部位,這是林喚雨常對它做的事,大黃很快就舒服地往地上一趴,忘記了背上的還有一個小孩。

“哎呀。”

林喚雨摔倒在地,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呼,但她很快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大黃猛地警覺起,對池驚鴻發出警告的低吠。

“你的命還是我救回來的,如今倒是對我凶起來了。”

池驚鴻沒有接著撩撥大黃,而是起身找了火折子,將書法內的蠟燭都點了起來,暖黃色的燈火驅散了一室黑暗,他這才看清林喚雨的模樣。

“你還記得我嗎?”

池驚鴻在林喚雨的麵前蹲下。

林喚雨搖了搖頭,對池驚鴻充滿著警惕,即使這個人是阿月邀請進來的,但是阿月也說了,防人之心不可無。

池驚鴻還想接著和林喚雨打好關係,薑見月來了,手上拿著一套幹淨衣服,身後跟著一個老頭。

“熱水備好了,伏叔會帶你去客房,衣服你拿上,是伏叔給他兒子新做的。”

池驚鴻接過衣服,還想和薑見月說兩句話,但瞧著她麵色不愉,似有怒意,話就卡在了喉嚨裏,一句都不敢說,隻好趕緊拿上衣服跟著老頭去客房洗漱。

等池驚鴻走遠,林喚雨才敢走上前來,拉著薑見月的衣袖問:“阿月,他是誰啊。”

“是一個傻子。”

池驚鴻匆匆梳洗完畢,臉色因為泡了個熱水澡而變得紅潤,再灌下伏叔送來的薑湯,整個人才如同活過來一般,渾身暖洋洋的。

他迫不及待地跑回書房找薑見月,書房裏已經不見林喚雨與大黃的身影,隻剩下薑見月一人在書桌前坐著。

池驚鴻像犯了錯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走到薑見月的麵前,“阿月,我不該淋雨,你別生氣了。”

“你也知道淋雨不好,那怎麽還跟個傻子似的,冒著雨趕來?這一路過來都是山路,又電閃雷鳴的,你也不怕被雷劈死。”

池驚鴻被薑見月教訓地縮了縮脖子,小聲爭辯道:“可是我想見你。”

“你說什麽?”他聲音太小,氣在頭上的薑見月一時沒聽清。

池驚鴻慢慢靠近薑見月,聲音更低了,“我剛到青囊鄉就下起雨來,若是要避雨,那就要明日才能見你,我等不及……”

池驚鴻如此簡單直白的訴說思念之情,倒是讓薑見月噎了一下,責備的話怎麽也沒法接著說下去,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的話。

池驚鴻見她不答話,重逢的歡喜忽然如潮水般退去,莫名的恐慌襲來,他磕磕絆絆地問薑見月:“阿月,你是不是,不想見到我啊。”

“你為何這樣說?”薑見月莫名其妙地望著他。

池驚鴻蹲在薑見月的麵前,握住了她放在膝蓋上的雙手,所用的力道勒得薑見月幾乎都覺得有些微疼,可那副模樣,幾乎如同手中緊握著的是什麽稀世珍寶一般,他不願鬆手,也不敢鬆手,甚至過了片刻,方才繼續喃喃開口,“阿月,我若是哪裏惹你不開心了,你直接同我說,千萬別不理我。”

薑見月隻看著他沒有回應,池驚鴻急了,“阿月,我是習武之人,沒那麽容易生病的,倒是你,可千萬不要因為我氣壞了身子。”

薑見月掙開被他握緊的手,就見他一臉倉皇,無奈地歎了一口,伸手捂著他冰涼的側臉,“我什麽都沒說,你自己在這瞎想些什麽呢?”

“阿月……”

“先不說我們這些行醫之人,最討厭不愛惜自己身體的人,你雖是習武之人,但依舊會生病會受傷,若是你真的為了見我而病倒了,我也會心疼,”明媚的鳳眼裏溢滿了溫柔,薑見月伸出手描摹著他的眉峰,毫不掩飾見到他的愉快,“我答應了你會在東碧山莊等你來,就不會食言——不管你什麽時候來,怎麽來,我相信你一定會來。”

薑見月的手心溫暖,貼在池驚鴻的臉上,溫度好像能一直透到心裏去。而她毫不掩飾地關心與溫柔,讓池驚鴻恨不得溺斃在她構建的溫柔鄉中,永遠都不要醒來。

屋外風雨未停,池驚鴻的心中卻一片晴朗,他好像看見了一輪皎潔的明月,在心中悠悠升起,再也不會落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