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人為了能去西瑤池殺紅了眼,薑見月卻一點興趣都沒有,池驚鴻都忍不住訝異。
“真是什麽世外桃源,伏薑人又怎麽會離開那裏。”
這是薑見月最想不明白的地方,為什麽這些武林人一聽到絕世秘籍,財富美人就像失了智一般,一股腦地就想往那裏鑽。
如今不僅僅是畫舫茶樓的說書人在傳,就是街邊小兒都能念叨兩句“漠漠重門聽金鑰,化作江山一步圖”,可見這風刮的有多大。
“阿月可真是……這世間難得的通透人。”池驚鴻不禁讚歎,將酒壇遞了一個給她,自己拿著另一個,揭開封口喝了一口,香醇的酒液滑過喉嚨,帶來一陣通體的暢快:“伏薑人其實是兩個族群的統稱,伏奚族和女薑族,二者關係,就相當於主人和仆從,以女薑為尊,伏奚為卑。”
薑見月聞言,抬頭一看,卻正好對上了池驚鴻的眼睛。
混合了邊漠的血統,池驚鴻皮膚較白,五官立體,瞳孔色淡如褐,沒有黑瞳的深邃感,看起來如淺溪清澈,就像他表現出來的那樣。
他繼續說道,“究其原因,估計是女薑族天生就會一手醫術吧,阿月你年紀輕輕就醫術高明,又以薑為姓氏,想必就是遺傳了女薑族。”
“而伏奚族,隻能居住於西瑤池外圍,日日辛勤勞作,有的伏奚族人究其一生都不曾見過真正的瑤池殿……”說到這裏,他沒有接著往下說,反而轉移話題:“瑤池殿的鑰匙掌握在統領伏薑二族的族長手中,隻不過有傳言鑰匙在伏薑人遷出西瑤池的路途中不慎遺失了,另一說是被某個幫派奪了去,總之就是下落不明……”
“我自小在青囊鄉長大,伏薑人也好,西瑤池也罷,都與我沒有任何關係。”薑見月直接打斷池驚鴻的話,神色淡淡毫無波瀾:“你跟著我是想從我這裏得到些什麽?”
不怪她多疑,她長這麽大一直過得平平淡淡,先是江湖裏一夜之間就傳出了與西瑤池、瑤池殿相關的傳說,再是有人知道她有‘一步圖’,為此還造成東碧山莊的慘案,現在又來了個知道她伏薑身份的人,像塊狗皮膏藥粘著不走,說沒目的,騙鬼都不信。
池驚鴻也不隱瞞,坦然回答:“阿月手裏有‘一步圖’吧,或者說,阿月知道‘一步圖’在哪裏。”
“是又如何。”薑見月沒有否認,“你也不像是追名逐利的人,我原以為你對這些也沒什麽興趣。”
“我自然是沒有興趣的,可惜,我有不得不去的理由……”池驚鴻仰頭望月,夜空中的月如此清冷動人,可望而不可及,“阿月,幫幫我。”
“我自身難保,幫不了你。”薑見月冷著臉站起,“天色不早,我要回去休息了,你也早點離開。”
望著薑見月離去的背影,池驚鴻喃喃自語:“可以撼動半壁江山的財富,很難有人不心動吧?”
天剛破曉。
吳洲河畔的錦衣門就開始熱鬧了起來。
一車車新鮮的食物從角門送入,小廝婢女腳就沒停過,又是灑掃又是布置,就等著賓客盈門。
錦衣門占地之大,屋宇氣勢巍峨,裝飾富貴華麗,雕梁畫棟,美輪美奐。待到良辰,錦衣門內已傳出悅耳絲竹聲,朱紅大門敞開,賓客高朋滿座。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裏頭的及笄禮上,沒有人發現薑見月悄悄坐在屋頂上,以居高臨下的不同角度觀看了這場盛大的典禮。
少女身著素色襦裙,依次完成敬禮、上香,而後跪坐在竹席之上,一看就溫婉賢惠的母親替她將雙螺髻分開,熟練地盤成了垂掛髻,又分三次加了白玉鳳首笄、白玉簪,和精致繁複的發冠,少女站起來時,再替她加身妃色如意雲紋錦緞羅衣。
過程繁瑣,但每一步都是對少女未來美好的期盼。
看到這裏,薑見月低垂眼睫,遮蓋了眼底的思緒。忽然,她莞爾一笑,飛身往後院飛去。
後院也極為精致,亭台樓閣步步成景,院中的小廝婢女許是都去前院幫忙了,沒有什麽人,隻偶爾有一隊巡邏的護院走過。
薑見月尋了一個間隙,伸出了手指,從懷中一夾,不過一個眨眼的功夫,一紙信封便快速掠過,但聽“咄”的一聲,牢牢紮入了正房門前的朱漆立柱中。
此時這份單薄的書信在儼然如刀鋒一般紮入了立柱,尾端還在微微顫動。可見表麵露出的幾行秀氣優美的字體。
她沒有停留,迅速抽身離去。
很快,巡邏的守衛就發現了朱漆立柱上的信封,將其呈至錦衣門門主吳長宵麵前。
日升日落又是一天。
薑見月來到錦衣門前,隻見高聳的漆紅大門上兩個鎏金獅頭,做工精湛,栩栩如生,獅頭口中銜著的門環,同樣通體鎏金,而且沒有一處磨損,可以想像財大氣粗的錦衣門是如此頻繁更換容易磨損的門環。
叩響門環,沒多久,朱紅色大門緩緩開啟一道半人寬的縫隙,門後一個下人打扮衣著幹淨的青年人從裏麵走了出來,不著痕跡地打量了薑見月一番,客氣詢問:“請問您是……”
“我姓薑。”薑見月道,“昨天遞了拜帖,今天會上門拜訪。”
“哎呦,”青年拍了拍腿,趕緊打開門,“老爺特地吩咐了,若有姓薑的姑娘前來,務必速速請到花廳去,薑姑娘請隨我來。”
薑見月微微頷首,跟著青年進了錦衣門。一路沿著廊道往內,走了半晌才到主院。錦衣門不愧是江湖第一門,單是這院落,處處亭台樓閣,小橋流水。
青年沒有繼續往前,止步垂花門外,由另一個丫鬟迎著薑見月進了花廳。
花廳中早有一人等著她。
那人身姿筆挺,麵容整肅,端坐於座椅之上,一雙細長的眼半闔,一身絳紫色的長袍,玉冠束發。
此人正是薑見月的父親,錦衣門門主吳長宵。
都說女兒肖父,薑見月長得好,吳長宵的容貌也極為俊朗,雖然年近四十,但眉依舊如墨畫,目如郎星,凡俗筆墨難以描摹其綽約風姿。
薑見月剛剛踏入花廳,他就迫不及待地站了起來,動作大到連桌上的茶杯都傾倒,他無暇顧及,三兩步走到薑見月麵前,仔細看著她的眉眼,又看著她手中的玄鐵雕花杖,“你……你真是……”
薑見月將頭上的銀簪摘下,舉到麵前。吳長宵接過,仔仔細細地撫摸著樣式簡單的銀簪,在不起眼處,摸到了已經模糊不清的“薑厭雨”三字。
薑見月不聲不響地觀察著他的表情,真真切切在那眼底瞧見一抹思念。
吳長宵將手中的銀簪緩緩放置在桌上,似覺這樣不妥,他又忙拿起,那上麵沾了些許水漬,他忙用袖擺擦拭。
他從未有過像現在這般百味呈雜的心情。
“你娘帶著你離開時,你尚未起名,”吳長宵有些局促,他的手緊緊攥著銀簪,“你娘說你作為下任族長,名字必須要由女薑族老起……我們以前隻叫你蓁兒……”
“我叫薑見月。”薑見月對他微微一笑,緩和了吳長宵緊張的情緒。
“是乍晴見月的見月?”
薑見月點了點頭,想了想又補充道:“也是‘吳洲如見月,千裏幸相思’的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