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雲和盼了那麽久,終於到了要重見光明的日子。

薑見月準備給曲雲和施針,但客棧畢竟人來人往多有不便,不好施展,於是幾人找了牙行,多費了些銀錢租了一處一進的小院。

快到清明時節,春天的寒意已經褪去。正午時的陽光最烈最盛,配著藥浴,曲雲和都不知道臉上的是汗水還是蒸汽。

裝著九種銀針的皮卷攤在桌上,纖長的手從中抽出一根,快速地刺入頭上的穴位,然後是第二根,第三根……

“我師兄今天真的就能複明?”燕雲開原本隻是安靜地給滾著湯藥的泥爐扇風助火,看著薑見月已經把銀針從頭部紮到了肩膀,覺得自己的身上都跟著疼了起來,趕緊說說話轉移一下注意力。

“廢話。”他想分心,薑見月可不敢分心,頭部穴位多且靠得又近,這要不小心紮錯了,後果誰都承擔不了,她心無旁騖,連額頭都沁出了汗珠。

之後的小院安靜下來,兩個人都沒再說話,直到薑見月讓燕雲開把煎好的滾燙藥水再次倒入浴桶裏。

曲雲和的皮膚燙得通紅,睫毛都凝結了水珠。

“你們好了沒呀,開飯啦!”池驚鴻進門的時候,故意大聲喊,一副樂嗬嗬的樣子,“雪霽的手藝你們一定要嚐嚐,她今天做了一桌子的好菜等著給曲公子慶祝呢。”

池驚鴻原本也是在院子裏的,當曲雲和開始寬衣解帶時,他就麵露不虞,薑見月親手調製藥浴,他羨慕妒忌,於是幹脆眼不見為淨,跑去讓雪霽做飯。

如今再看曲雲和的樣子,就知道他已經大好。之前看曲雲和總皺著眉頭,加上青白的臉,瘦骨嶙峋的身體,儼然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樣子。可現在的他,雖然身上紮滿了銀針,但眉宇之間舒展平和,麵色也紅潤。

“還要一炷香才可取針。”

“薑大夫先去用飯吧,”燕雲開自告奮勇,“這裏我盯著,時間到了我去喊你。”

“行。”薑見月沒有推辭,她忙了一個上午,也想休息片刻,但還是多叮囑了一句,“你千萬不要動這些銀針。”

燕雲開猛點頭:“放心,我又不懂醫術,肯定第一時間找你來看。”

於是薑見月便先隨著池驚鴻去了飯廳,鹿銜正乖乖坐在桌前,桌上擺著好幾道碗碟,香氣撲鼻,引人食指大動。

見他們來了,鹿銜趕緊跳下椅子跑進廚房,很快雪霽就端著一鍋雞湯走了出來,鹿銜則小心翼翼地捧著托盤跟在身後,托盤裏盛著幾碗米飯。

“雪霽!你怎麽可以讓鹿銜端這麽重的東西!”池驚鴻趕緊從鹿銜手裏接過托盤,忍不住責備了雪霽一句,“他還那麽小,要是摔了怎麽辦?”

“這沒什麽,窮苦人家像鹿銜這麽大的孩子都可以下地幹活了。”薑見月摸了摸鹿銜的頭,對著雪霽微微一笑,“雪霽姑娘不用慣著他,總該讓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鹿銜怕池驚鴻繼續責怪雪霽,連連點頭,“是我自己非要幫忙的,池公子不要怪雪霽姐姐。”

“少爺聽見了?”雪霽對著池驚鴻得意洋洋地笑,她怕鹿銜端不動,隻在托盤裏盛了三碗米飯,本來想自己再去盛,現在她可不想伺候了,“鹿銜這麽小的孩子都知道做力所能及的事,少爺這麽大的人了可以自己去廚房盛飯的哦?”

虛掩的窗扇被風吹開,窗外春光正好,暖風怡人,可池驚鴻卻在這忽來的春風裏打了個噴嚏。

不妙,雪霽這丫頭仗著有未來少夫人撐腰,已經不聽使喚了。

池驚鴻心有戚戚。

幾人笑鬧著用了飯,時間差不多,不等燕雲開前來,薑見月又回到院子裏,準備給曲雲和起針。

一根根銀針抽離皮膚,曲雲和似乎能感覺到堵塞的筋脈又開始暢通,他的眼眶發熱,正要睜眼,被薑見月一把捂住了。

“不要睜眼。”

她的手有些冰涼,很好地緩解了眼眶愈發的熱血漲痛,曲雲和感覺到臉上好像有水滑落,也許是汗水,也有可能是他忍不住的淚水。

隻有旁觀者才知道,那一滴滴的,是烏黑的血水,順著他的臉頰蜿蜒流下,滴落黑褐色的藥浴水中,頗為可怖。

等血水止住,薑見月方才鬆開手,她的手沾了不少汙血,便用清水淨手,見有幹淨的白棉布,於是取了一塊,正要給曲雲和擦去臉上的血痕,池驚鴻趕緊一把搶過,手法粗糙地給曲雲和抹了臉。

“可以試著睜開眼了。”薑見月對曲雲和說道。

曲雲和緩緩睜開眼睛,陽光刺眼,晃得他眼睛發疼,久違的光明讓他忍不住落下淚來。池驚鴻順手了又幫他擦了一下臉,曲雲和抬眸,眼前的濃霧漸漸退去,感官從模糊到清晰,第一眼看見的就是池驚鴻的臉。

“怎麽樣?看得清嗎?”池驚鴻拿著棉布的手在他麵前晃了晃。

燕雲開將他擠開,自己湊上前,“師兄,看得清我嗎?”

“這段時間辛苦你了。”曲雲和的目光對上燕雲開的,眼裏不再虛無,有了聚焦。

燕雲開紅了眼眶。

他隻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帶著失明體弱的師兄,到陌生的地方求醫問藥,心中彷徨不安無人能說。如今師兄複明,身體在調理後也康健不少,不用在擔心受怕哪天醒來師兄就病逝,好像心裏重擔突然卸下,變得空****的,還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他抹了抹眼淚,轉身朝著薑見月的位置跪下,“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速度快得薑見月攔都攔不住。

“多謝薑大夫救命之恩,以後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任憑驅使,決不推辭。”

懸霜派弟子眾多,燕雲開從小受著曲雲和的照顧長大,對薑見月的感激是實實在在的。

薑見月沒把話說死,隻微微點頭,“也是你師兄運氣好,碰上了難得的人麵蠱,不然也不會好得如此快。”

曲雲和這才看見薑見月的模樣。

他也曾在心裏想過薑見月的長相,卻沒想到是如此姣好的一張臉,是與春花可一爭的明媚。

“我現在不太方便,容我整理好衣冠,再向薑大夫好好道謝。”曲雲和看著自己光溜溜的膀子,麵容不禁一熱,他沉了沉身子,讓自己完全沒入藥水當中。

“無妨。”薑見月知他不好意思,沒有多留,先行離去。

“雪霽給你們留了飯,趕緊收拾下去用飯。”池驚鴻把手中的棉布塞給燕雲開,趕緊追著薑見月的背影跑去。

池驚鴻追上薑見月,與她並排而行,“阿月阿月,你昨天讓我買的東西我給你買好了,我給你送去?”

“多謝,我可以自己去取。”

“哎呀阿月,那些東西還挺重的,還是我給你送去吧,不過阿月你買那些東西有什麽用?我跑了好多地方才買齊。”

“……你話好多。”

“阿月是嫌我煩麽……”

“嗯。”

“但我就喜歡和阿月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