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一陣爽朗的笑聲從門外傳了進來:“西夷王宮,不過如此。”

空氣中有血腥味兒,陽光從他背後投落,他跨進高高的紅色門檻,隻讓我覺得,他的身形,是那麽的高大。

他帶兵奇襲西夷臨桑城,卻秋豪無犯,不傷百姓,如此做為,讓許多受盡父王暴虐的人向他投誠,有的時候,我甚至感覺,臨桑城不是他攻破的,而是父王自己丟掉的,人心所向,盡歸於他,他被人稱為英明君王,盡拾天下人心。

西夷失卻的半壁江山,我並沒有想著幫父王搶回,也從未想過為父王報仇,因為我知道,父王所作所為已民怨四起,可夏侯燁不該找上母妃,她雖幫著父王鑄造,也不過為了生存,與世無爭的母妃,不應該落得這樣的下場。

我躺在浴桶之內,前塵往事如皮影戲般在我腦內一一閃過,我記得我們被押著從臨桑城出來時,夏侯燁手提寶劍,劍頭滴血,站於城頭,城頭掛滿了兵敗被俘的西夷大將的身軀,他的腳邊,滾著一個怒瞪的頭顱,我看得清楚,那是我同父異母的哥哥。

沒過幾日,我便被告之,他將與我成婚,以盛大的婚禮迎我入宮,成為九嬪之首,我想,他之所以選我,卻是因為在西夷,我已是一名孤兒,沒有盤根錯節的勢力支撐,而對西夷降臣來說,我是一個風向標,他的善待,會讓他們不失去希望。

可誰也不知道,他私底下怎麽對我,既使我說出來,又有誰能相信?

我尤記得新婚之後第三日,是月中,十五月圓之夜,他終於來到我的寢宮,我萬沒有想到,等待我的是那樣的恐懼與折磨,他用我最害怕的東西來折磨我,讓我一次次地昏過去,又被他弄醒,那一個月,每天晚上,我都從惡夢中驚醒,渾身冷汗。

不,不去想它,不去想它了,就不會驚恐,我努力將自己從那樣的惡夢中清醒,把身體埋進溫暖的浴水之中,讓那一層暖意包裹著我。

可偶一抬頭之間,我看清了我特意放在矮凳上的那麵鏡子,鏡子通過屋內的機關可反射出隔了幾個房子的人影,我看清了那鏡子裏他的身影,他的麵容,我一驚,嚇得幾乎跳了起來,等醒起的時侯,才猛記起他不在身邊,應該在隔了一個庭院對麵賞花閣,這鏡子裏反射出的,不過是幾重機關後的人影。

可我看得清楚,他望著我的住處,臉色陰沉,眼裏閃著莫名的光芒,仿佛被點了穴道一般地站著,我一麵緊張地看著那鏡子,一麵急速地穿好衣服,他想幹什麽?他要過來?

可等我穿好了衣服,挽好頭發,他還是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又隔了許久,才轉身離開了。

我籲了一口氣,撫了撫額頭,卻發現滿額頭都是冷汗。

這晚,我便整晚的睡不著,總覺他在不遠處冷冷地盯著我,如他對付我時那檀香盒子裏伸出來的三角頭,靜立一邊,隨機而噬,在暗自盤算從何處下手,我便開始仔細地回想在宮內可曾露出半點疏漏?

我知道榮婷再不會亂說什麽了,她已然徹底地認清了自己的處境,在夏侯燁心目中的地位,而這場蝗禍,蝗蟲的來源是流沙月按我教的方法早備好的……用暖房陪養出來的蝗蟲,被放進離皇宮不遠的民房之中,外邊天氣雖冷,但有陽光照著,它們便憑著本能被吸引到這裏。

不錯,除了榮婷,我也去過演武場,不過卻是白天去的,有奶娘與一大堆宮人跟隨,她們隻以為我喜歡這裏,因為這裏鋪滿了青草,如同西夷草原,喜歡在這裏散步流戀。

沒有人知道我偷偷地將早已備好的藥物撒在了草葉之上,雨少的季節,這藥物的味道可幾日不散,人雖不能聞到,可卻能讓蝗蟲遠遠地飛至。

可一連幾日,宮內再沒有其它的事發生,夏侯燁也沒有再來那花閣,我暗笑自己是不是太多疑了,因為怕他,所以對自己也沒有信心起來?

又隔了幾日,華妃的壽宴被提上了日程,宮裏人都知道,華妃在夏侯燁心目之中的地位,不用他吩咐,各種好東西便送進了乾宮之中,任她一一挑選,在她隨口嬌嗔之下,夏侯燁連一些民間的戲樂班子,也被破天荒地邀請進來,以駁她一笑。

我們都明白,她以後,可是入主中宮的當然人選呢。

每個人心中皆想,也隻有她,才襯得起夏侯燁吧?才配站在他的身邊吧,連身高都是那麽的般配,她隻比他矮半個頭,能手握寶劍,橫刀跨馬,陪他四處征戰。

如先皇後一樣?

不像我,不過齊他胸部而已,站在他的身邊,如帶著一名孩童。

還好,我並沒有這樣的期望,所以,當她們圍著他巧笑嫣然之時,我隻是望著腳下的長毛地毯,那地毯是從西域進貢而來,上麵織染一隻騰海巨龍,它的眼睛正好在我的腳尖,我便踩了上去,用足尖一拔,那龍眼便如瞎了一般……

卻華妃哼了一聲道:“錦妹妹,你做什麽?”

我抬頭愕然而望,才發現他們一行人正往前走,華妃在夏侯燁的身側轉過臉來,皺著眉頭,冷冷地望著我。

自從榮婷被貶為嬪之後,她便經常對我冷言冷語,可說的,卻都是提醒我的話,我知道,我的懦弱,已讓她暗生同情,更何況榮婷的被貶,幾乎等於打入冷宮,玉妃的勢頭便漲了起來,她極需一個人與玉妃抗衡。

我忙跟上,她這才轉過頭去,對夏侯燁道:“皇上,您瞧瞧這錦妃,總是這樣……”

不經意地,我便望見陽光從樹葉中漏了下來,撒在夏侯燁的臉上,讓他的臉染上了點點金色,他哈哈一笑,回頭望了我一眼,卻將嘴觸近了華妃的耳邊,不知道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麽,讓她嬌羞不已,連耳朵根都紅了。

我垂頭跟著他們走,足音敲在長長的木廊之上,隻聽得那空空之聲從足底傳了上來,帶著無盡的寂寥。

原來,禦花園管事為了祝賀華妃三日之後的壽誕,新近從民間征了不少奇花上來,並用秘法催熟,使冬日的寒梅秋日便開了,春天的桃花同時盛開,向夏侯燁稟報,夏侯燁聽了大加讚賞,便帶了我們同去觀賞。

微風拂來,將兩邊金葉垂榆的枝條吹得掃到了我縐紗複裙的衣擺之上,在翡翠鈴鐺輕脆的響聲之中,粉紅色的絲帶與綠色枝條同時飄飛,讓我吸了一口氣,才能平複心中升起的不安,自來到中朝,每看到條形物,我都會膽戰心驚,但我告訴自己,東宮錦,你不能被這些打敗,要視若平常,所以,我便在腰間係上了粉紅絲帶。

隻我恐懼到了極點,才會慢慢將恐懼視為平常。

前邊的那人發出爽朗的笑聲,聲音穿透了空氣向四周圍擴散,帶著讓人感染的力量,讓湊擁著他的人嬌嗔軟語,巧笑連連,夏侯燁就是這樣的人,隻要有他的視線落於她們身上,她們便已心滿意足,可是,我卻隻想將自己藏在角落裏,藏在讓他看不見的地方。

所以,當小徑轉了一個彎,前路被垂柳遮擋,將我把他們隔開,既使隻有一小段距離,我也微微鬆了一口氣,腳步卻越加地緩慢起來。

我垂頭望著鋪了青玉石板的地麵,慢吞吞地走出這個拐角,心想他們當已走遠了,可冷不防地,卻看清楚夏侯燁卻正站在麵前,華妃與玉妃更是冷冷地望著我:“錦妃,你怎麽回事,連走路都這麽慢吞吞的?”

夏侯燁卻笑道:“朕每日叫人燉給你的湯,可飲著?”

她們兩人眼裏同時露出了複雜之色,她們都知道,夏侯燁每去兌宮一次,便會叫人燉了滋補湯水給我,此等待遇,她們從未有人有過,可她們可曾想到,皆因她們沒受到這樣的待遇。

“謝皇上關心,臣妾每日都飲著呢。”我低聲道。

“皇上,您瞧瞧,您把錦妹妹累壞了呢,滋補都滋補不了,每一次,錦妹妹的嗓門都要啞上幾日。”玉妃嬌嬌地靠在夏侯燁的身上,輕笑道。

夏侯燁捏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道:“她的身體不好,哪比得上你們?”轉頭又向我道,“可是味道不好?你不喜歡,聽宮內的人說,你每次飲,都要剩下半碗?”

我早知道我那宮裏頭換來換去的宮人,無一不盡職盡責地將所有事情事無大小全匯報了給他聽,因而垂首回道:“皇上,味道很好,可臣妾實飲不了那麽多。”

我垂頭望於地下,倏地,我瞧見明黃色繡有金龍的衣服下擺往我這邊飄了過來,若隱若現之處,竟可見他腳下的繡了纏枝花的靴子,不由自主地,我往後退了一小步,才醒起不應如此,卻被他用手指勾住了下額,迫使我的麵頰向他,他背對著光,身影籠罩在我的身上,如泰山壓頂,眼眸如夜空中最閃耀的星星,臉上的表情卻是極憐惜的:“錦兒,你可是不想朕去你那裏?”

他的手指沒有那天那麽涼,帶了微微的暖意,可不知道為什麽,我想打下他的手指,卻是從臉上逼出些微笑意來:“哪會,皇上,臣妾自是巴不得您每日都去臣妾那裏的,可臣妾怕其它姐姐不答應。”

他的手指滑過下巴,來到我的脖頸之上,輕輕地撫了撫,這才笑道:“那好,錦兒,看來朕真要多往你那裏去了……”

他的話,自是引得旁邊兩人一陣嬌嗔。

我感覺自己的嘴唇在顫抖,要強忍了才不叫出聲來,垂了頭任發絲遮擋才不會讓他看出端倪,他一向善於找準旁人的軟肋,知道怎麽樣才一擊中的,他明知道的,明知道的。

他的手指終於從我的脖頸上移開,轉過身向其它兩人哈哈大笑:“朕怎麽舍得了你們?”

說完,當頭前行。

我不敢再落在他們身後太遠,因我知道,我略不順他的意,他便會直擊中的,擊潰我的心防。

夏侯燁是馬上皇帝,自年少時起,便四處出征,南征北戰,所以,他不慣於坐轎,在宮內來去,總是帶頭行走,因而中朝皇宮,也一改原來奢華乘轎,前呼後擁的情勢,喜歡起走路來,這一點,倒是正合我意。

我喜歡腳底接觸著沙地,傳來沙沙的感覺,雖不如榮婷足底鑲硬玉的鞋子聲音那麽輕脆悅耳,卻能讓我感覺安心……如回到了草原。

又轉過了一個拐角,麵前便豁然開朗,幾日不見,禦花園一掃秋季大部分樹木凋零的頹廢之態,竟是滿目的姹紫嫣紅,綠葉成蔭。

玉妃顯是和我一樣好些日子沒來禦花園了,驚道:“皇上,怎麽這裏,像變了一個樣子?”

旁邊侍侯的太監總管林必順笑,道:“玉妃娘娘尚不知啊,皇上為了華娘娘可是花足了心思,竟令百花盛開,綠樹為壽呢。”

華妃淡淡地笑著,臉上雖無得色,但眼裏也露出些微的得意來。

夏侯燁轉臉笑向華妃:“隔幾日就是你的壽誕日了,缺什麽,少什麽,盡管向朕提了出來,這可是你來了中朝,第一個壽誕呢。”

華妃半仰著臉,潔白如玉的麵頰染了少許紅潤,原有些英氣的輪廓麵對著夏侯燁之時,卻是柔美潤澤如美玉一般,她低聲道:“臣妾多謝皇上。”

她這句多謝低低淺淺,軟語依噥,和著夏侯燁半垂的英俊麵孔,仿佛這世上最美帶著樂音的圖畫,我看清了玉妃眼裏流露出一絲羨慕。

眼裏滿是燦爛耀目的花海,梅花枝頭俏,人麵映桃花,他們立於滿園花色之中,那麽的和諧靜好,那便是我永遠也無法融入的場景。

既使是陽光照於他的身上,將他身形的陰影投於我的身上,我也會感覺陰冷,就會想起那黃色的豎瞳,凝成一條線,冷冷地盯著我,盯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