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帶我走,我如果能出宮,和流沙月匯合,計劃雖有變動,卻是更容易展開下一步行動。

“錦兒……”夏侯燁低聲道,“錦兒……”

他的聲音虛弱而溫柔,他有待我這樣溫柔的時候,可他每一次這麽喚我之時,便使我想起了他加諸於我身上的折磨,我倏地抬起頭來,轉臉對他:“你別叫我錦兒,我並非你的什麽錦兒!”

“你誤會了,錦兒……”夏侯燁聲音漸漸虛弱,“朕怎麽舍得……怎麽舍得……”

我看著他的樣子,既便是滿臉的灰敗,可神情依舊那樣的淡然而驕傲,全不把其它人放在眼裏,眼神之中沒有絲毫的求肯卑弱,我想看著他求我,求我放過他,放他一條性命,就象是他每一次那麽對我,我不停地求他住手一般,一想及此,我渾身忽地發燙,恨意橫生,我推了推聶戈,低聲道:“可否讓我問問他?”

他垂頭望我,藍色的眼眸變成了淡淡的淡藍,卻柔得能滴出水來,他輕輕地點了點頭,道:“隻要是你所求,我怎能不答應?”

他將我放於地上,我將薄被披於身上,走近了他,低聲道:“夏侯燁,你有沒有想過,你會有今日?”

“錦兒,你恨我,竟如此的深了嗎?”他笑道,“可朕還是小瞧了你,居然有這般的本事,隻可惜,你跟的人,連男人都做不了了……錦兒,他能滿足你,讓你的臉色豔得滴血嗎?”

他的話惡毒而**,讓我想起了自己不堪的那許多夜晚,心底雖是極端的厭惡,可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屈從,那樣的恥辱,讓我一想起來便深惡痛絕。

聶戈神情忽變,臉也曲扭了,走上前來便打了他兩巴掌,使他的嘴角流出了黑血,卻依舊笑著:“不是嗎,聶戈,你隻能看著,不能動,這種滋味,怕也是不好受吧?”

我沒有想到,身為帝王的夏侯燁,竟也可以講出這樣的話來,尤如市井小人,惡毒而直擊其胸,我沒有看錯,他的確有兩張麵孔,一張現如人前,光明磊落,可令人自動為其生為其死,而另一張,卻是隱於幕後,陰險毒辣,無所不用其極,我道:“他雖是如此了,可我喜歡他,願意陪著他,到天荒地老,至於你……”我笑道,“壯誌未酬,身先亡,你的中朝帝國會土崩瓦解,你的黑旗軍會樹倒彌猻散,你後宮的美人……”我哈哈一笑,“日後不知道會落入誰的手裏,躺於誰的身下,夏侯燁,想想看,以後的日子,有誰還會記得你?你沒有後代,沒有父母,又有誰會記得起你?”

他臉上終有了惱怒之色,眼眸變得冷硬之極,襯著臉上的灰敗,嘴角的黑血,有如地獄惡鬼,他道:“你喜歡他麽……”

“你求我啊,求我啊,若許我會讓聶戈給了解藥給你,讓你活上幾個時辰,使你有時間寫遺言?”我笑了笑,從旁邊的桌上拿了一個瓷杯,當地一聲,在桌腳打亂碎了,拿著剩下的瓷片,緩緩地湊近了他的臉,道,“如若不然,我便在你臉上劃上兩道,讓你麵目全非……噢,對了,聶戈,你不是擅使易容之術嗎?我們何必逃,你便化成他的樣子,替他上朝,盡享他的後宮美人,有我助你,又有何人能認得出?”

我淺淺一笑,回頭望了聶戈,他臉上露出震驚之色,卻沒有言語,顯然,他也在思考此行的可行性。

可讓我恨的是,他眼裏依舊沒有畏縮卑求,接觸著他的臉的瓷片利口冒著冷冷的光芒,可他仿若未見,反笑道:“就憑他,能做得了朕?能享受朕的美人……”他將視線下移,移到了聶戈的下半身,聶戈的臉都綠了,“錦兒,朕未曾想,你會這樣的幼稚……我勸你們,趁人還未來之時,敢快逃吧,放心,朕既使死了,中朝的刺客暗衛也會終身都追著你們的,使你們睡不能安寢,食不下咽,終其一生都活在戰戰驚驚之中!”

我恨他這個樣子,仿佛什麽困境都不能將他打倒,尤可掌握旁人的生死,一看見他的樣子,我便想起了自己在他麵前哭求,卑微得如地上的被人踐踏的小草,我想劃破他臉上的笑容,於是,我緩緩地將瓷片刺進了他的麵頰,緩緩地劃了下去,倏地,他的臉上,綻出了一條血痕,橫跨他原本俊美的麵容,他的血流了下來,讓我無比的解恨。

可他卻居然沒有閃避,甚至連慌亂的眼色都沒有,眼角的笑紋未變,讓我感覺,我劃過的,不過是一塊剛剛切下的豬肉,全沒有解氣的感覺,我倏地丟下了手裏的瓷片,回頭對聶戈道:“我們走吧。”

卻沒有聽到聶戈的回答,抬頭向他望去,居然從他眼裏看出了幾分瘋狂,他道:“你說得沒錯,我們為什麽要逃,隻要一個晚上,我便能扮成他的模樣,代他登上皇位,封你為後……錦兒……”

夏侯燁聽了他的話,嘴裏卻嘿嘿地笑了兩聲,卻什麽話也沒有說。

我抬頭望聶戈,心卻漸漸的涼了,此人到底不如夏侯燁,我隨便說的話,他竟然想當真?夏侯燁,又豈是一般人能扮得象的?他的暗衛,他身邊的人,他獨一無二的性格,聶戈怎麽能應付?他連這都弄不清楚,如此簡單的道理,他都搞不清楚……我如和他逃出宮了,得盡快和他分開才好。

我一邊盤旋著,一邊道:“聶戈,此事非一朝一日能成,你雖處於宮內,觀察他多日,但他有許多秘密當隻有他自己明白清楚,他身邊高手眾多,稍不留意,便會露出馬腳……”

我如此一說,聶戈瘋狂的眼色才略褪了一些,眼眸漸漸變成了黑色,苦笑道:“錦兒,你說得對,是我一時糊塗了,我們快走。”

“你能不能多帶一個人?”

“你的奶娘?”

“對,她是我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

“也好,叫她過來吧。”

夏侯燁眼眸漸漸失了神采,原來端坐的姿勢現在卻是有些下滑了,聽了我們的對話,勉力睜開眼笑道:“錦兒,不錯,她是你唯一的親人……朕恨當時心軟,怎麽會讓她跟著你?”他使勁眨了眨眼,竭力保持心頭清醒,“錦兒,你們能走得出這皇宮嗎?不,走不出的。”

被瓷片劃過一條痕的臉上鮮血浸了出來,讓他的一邊臉略有些猙獰,可另一邊臉卻依舊淡定如水,喘了口氣道:“錦兒,你小看了朕了……”

我實不想看他這個樣子,怕看了他的樣子,會忍不住衝了上去又打他兩巴掌,轉頭向聶戈道:“這毒當真萬無一失,可拿了他的命?”

聶戈明白我的想法,笑道:“而且會使他痛不欲生,不用你再動手了。”

不錯,我的確想動手,親自用劍劃過他的脖頸,看鮮血從他的頸中濺出。

我看見他淡定的神色漸消失了,握著椅子扶手的手捏得發白,牙關緊緊地咬著,額上冒出了豆大的冷汗,以他的性子,怎麽會如此的示弱,我忽地明白,聶戈說的,是真的,那毒到了現在,到底開始發做了。

不由自主地,我笑了。

看見他的樣子,我隻覺快意從心內升起。

卻聽他從牙縫裏發出聲音:“原來,你笑……是如此,你早就知道了廣場之禍?”

他的眼神冷利陰沉,雖依舊黑得如曜石一般,可不知道怎麽的,卻讓我想起了那些隱於黑夜之中的黃色豎瞳,冷冷地注視著你,冷不防地,便會躍起飛撲,讓我不由自主地收了笑容,往後退了一步,卻是極惱恨自己,為什麽他都已成了這樣,我還是害怕?

聶戈扶住了我:“別和他多糾纏了,我們走罷。”

不錯,我隱忍了這麽久,最終目地,不就是為了走出這宮門嗎?雖然我的計劃才剛剛開始,但這旁人帶來的效果也是一樣,他如若身亡,倒省了我一翻功夫了,我不由深感世事無常,我心心念念之事,到了頭來,卻被聶戈如此輕易地實現了。

夏侯燁沒有說話,額頭汗出如漿,可眼神卻依舊陰冷狠利,望著我,望著我。

我實忍不住,便拿了放於桌麵上的錦繡台布,隨手一揮,遮住了他的臉,轉身對聶戈道:“我去叫奶娘。”

他點了點頭。

我悄悄走到隔壁,奶娘沒有睡著,在屋子裏踱來踱去,見我敲門,臉色一片煞白,先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翻,沒見異樣,這才放下心來,我向她簡單地說明了一切,她竟是喜極而泣,卻道:“公主,你如能走,便走罷,別理老奴了。”

見我一再堅持,才拿了平日的私已,跟了我們出來,我換上了普通的宮女服裝,由聶戈領著,避過皇宮內白玉石鋪就的大道,由避靜小路而走,因聶戈此舉謀劃多時,宮內的道路他已是極為熟悉了,一路走來,居然連侍衛都沒遇上一個,四周圍靜悄悄的,隻聽得見我們的腳步行走於地麵之上發出的沙沙之聲。

遠處更漏再響,皇宮的屋簷在夜色的襯托之下仿如剪影貼畫,偶爾禦花園裏有蟲鳴之聲響起,隱隱約約,仿佛奏著木琴,空氣中傳來了淡淡的花香,直沁入心肺,卻原來,這一切,是那麽的美。

我終於要走出這裏了,終於可以離開他了,可以回到草原,我的家鄉。

聶戈計劃極周密,知道宮內每一班禦林軍巡邏行走的時間,由他帶著,便可在他們眼皮底下暢通無阻,而恰恰好錯過了他們巡邏的時間,看來,他已然經過了多次的踩點了,且每一處宮門都有人接應,漸漸地,我看到了角樓的黃琉璃瓦頂,看清了城樓上往來巡邏身披鐵鎧的將士,城頭的琉璃燈隱隱地照著,照著城內又照著城外,隻要過了這一麵牆,過了這西華門,我盼望已久的自由便現於眼前。

走得越近,我的心便越是呯呯直跳,奶娘扶住了我:“公主,別擔心,我們能走得出去的。”

聶戈原是走在我的前邊,聞言,也回頭一笑,路上的微光映入他的眼簾,使他的眼現了微微的藍色,顯然,他的心情也不平靜。

我們走近城門,自又有人接應,角門被打開了,一股冷風從外吹了進來,從門隙之中,我看見了護城河裏鱗鱗的水光,隻要跨過這道門,隻要走過這道橋,我便離開了這禁崮了我兩年的皇宮。

一想及此,我不禁微微發抖。

那接應的人有些奇怪地看了我們一眼,回頭低聲問聶戈:“殿下,怎麽多帶了兩人?”

這些人,原來是南越舊部?

我心中暗暗冷笑,夏侯燁你也太托大了一點,你娶了端木蓉,便以為端木蓉的屬下全會效忠於你嗎?

“不打緊的。”聶戈的聲音原是略有些輕脆的,可在他們麵前,卻自然而然地恢複了隱隱的威嚴,這是天生的皇家貴渭之氣,他仿佛全變了另外一個人?

我跟著他們往吊橋上走,手將奶娘的手捏得緊緊的,感覺腳踩上了城外鋪就的小塊青石板地,再踩上了吊橋厚重的樺木板,看著不遠處吊橋的鐵鎖,在夜色照射下發著幽幽冷光,可聽得清足音與心跳之聲相和,啪嗒,啪嗒,那樣的悠然綿長,短短的一段路,仿佛走了許久許久。

終於,我的腳步踏上了護城河岸邊的沙石地,卻感覺整個人仿佛力氣都已用盡了,要奶娘扶著,才不至於軟倒於地。

護城河岸邊為保持視野開闊,不使賊人有機有乘,邊上並未種任何樹木,一覽無餘,岸邊靜悄悄的,一如既往,隻聽見河水嘩嘩的聲音,我回頭望過去,隻見皇城如黑夜中潛伏的怪獸,有燈光融融的包裹,使它發出微微的毫光,暖意襲人,實則不過一座冰冷的黃金之屋。

隻要離開城牆守衛的視線範圍,我們就已脫離了險境,等到他們發現夏侯燁不妥的時候,我們已經天高任鳥飛了。

可忽地,身後傳來西華門大門打開的聲音,護城牆忽地燈光通明,有弓弦拉緊,刀劍出鞘之聲,輕脆的馬蹄之聲。

有人在城頭大聲喊:“那幫人等,馬上站住腳步,如若不然,休怪我們刀劍無眼。”

“快走,公主,快走……”奶娘推著我。

聶戈一把攬住了我的腰,低聲道:“得罪了。”

他飛身縱起,往前奔出,接應他的那幾人抽出了腰間的軟劍,隻聽得弓弦聲起,箭雨如蝗般在我們身前身後落下。

我回頭望去,見奶娘跌了落地,她的腳上,被插了一柄長箭,她連聲道:“公主,快走,別管老奴。”

護城牆頭射下的箭雨太過急密,聶戈帶著我邊走邊擋住箭雨,他的手下組成劍陣阻擋。

“殿下,這是神機營的人,是連駑箭,如果帶上她,隻怕……”

“雷煥……”聶戈冷冷地道,“連她都帶不出去,談何重返南越?”

“殿下……”他欲再勸,卻被更密集的箭雨截住了語聲。

這個時候,西華門已然大開,從城門處湧出一隊快馬,人群湊湧之下,一匹黑色的高頭大馬上坐著那身穿明黃錦袍的人,雖隔得遙遠,我也仿佛看清了他眼眸之中的嗜血之意,我忽地感覺全身綿軟,已沒了一絲力氣,他,居然沒死?

為什麽,當時,我沒有將劍刺入他的胸膛?

“聶戈,你放下我,你們走吧……”

雷煥也看清了夏侯燁,驚呼出聲:“不可能,那樣的血毒,他不可能有命!”

我看得清有鮮血濺在聶戈的臉上,在他回頭的那一瞬間,眼眸變得深藍,他喃喃地道:“難道,他真是真龍轉世?”

隻是夏侯燁的身影,已擊潰了他們的心防,我心涼如冰,如今形勢,他們不帶著我,也許能逃脫,帶著我,怕是半分的機會也沒有了。

能給夏侯燁留下一分隱患也是好的,我絕不能讓他們再落入夏候燁的掌握之中,耳邊聽著如蝗的箭雨,如夏季夜半之時,暴雨打在琉璃瓦上,整座瓦頂都會被那驟雨擊穿,要將自己淹沒,淹沒。

我低聲道:“聶戈,你們走吧,放下我,以途日後。”

“不,你知道他會怎樣的對你的,不行!”聶戈利聲道。

頭上的發髻垂墜,長發垂落了麵頰,掃於我的臉上,微有些癢,我拔下頭上的發簪,猛地刺在他的攬著我腰的右臂之上,趁他鬆手之時,推開了他,往回跑去,眼角餘光看清了雷煥拉住了他,大聲道:“我們快走,殿下,還有機會救得了她的……”

他捂了手臂,眼神變得深藍,滿臉俱是痛苦。

我讀懂了他的眼神,那是無能為力的痛苦,因我也有這樣的痛苦,每一次的希望,到了最後,都變成了失望……那種無能為力,已深入骨髓。

隻感覺我的衣帶飄飛,有箭擦著我的衣裙飛落,我一邊往回跑著,一邊想,就這樣吧,讓這如蝗的箭雨將我射成刺蝟,讓這無望的痛苦截止,可沒有,不知道為何,眼看那箭要射中我了,卻隻是擦過衣邊飛落。

箭飛落而下,插進泥土之中,將地麵上的沙石激起,射在我裸於外麵的皮膚之上,仿佛被火星濺過,我終於跑回到奶娘身邊,那箭雨卻是團團而射,將我們圍在中央。

“公主……”奶娘低低地喚了一聲,“為何,你還要回來?”

“奶娘,我們逃不了了。”

她抱住了我,眼淚滲入了我的衣襟:“公主,你要怎麽辦才好啊。”

半人高的長箭如灌木一般將我們圍在中央,我聽得外邊有馬蹄聲響起,是皇室特有的镔鐵馬掌的聲音,踏於地麵之上,啪嗒,啪嗒……

在林立的黑色箭簇縫隙之中,我看清楚那匹黑色駿馬油光發亮的皮膚,上麵有黃色繡金線的靴子套於馬套之上,一下一下地擊著馬腹,緩緩向我駛近,馬蹄聲仿佛催命符一般地擊於我的心上,竟使我不能站立起身。

一人一馬終是慢慢地踏近了我,擋住了晨曦陽光,我抬起頭來,看清他臉上的血痕,還有冷利如千年冰雪的目光。

奶娘早已拖著傷腿跪下了,將頭呯呯地磕於地上,抬起頭時,額頭俱是血印子:“皇上,您原諒娘娘,要怪就怪老奴吧,是老奴說動了她的,皇上……”

我隻覺自己已聽不清了周圍的聲音,連他的聲音都仿佛從遙遠的天際傳了來,身體軟綿綿的,動彈不了,隻聽他淡淡地道:“錦妃受奸人脅迫,幸得機靈,用頭簪刺入了刺客臂膀,先得以逃脫,朕有此愛妃,當得幸運才是,又豈會怪她?”

我瞧見奶娘愕然抬頭:“皇上……?謝皇上大恩,謝皇上大恩。”

我瞧見他的腳在馬蹬上一蹬,便下了馬背,那明黃靴子踏於地上,以金線繡就的皇袍邊襟劃過靴麵,緩緩向我走近,一伸手,便拔了那深射於泥中的箭簇,從缺口中走近我的身邊,將手伸給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