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知她在想什麽,無非要我別與夏侯燁賜與玉妃的纏金帶相突,她已然明白了我如今的處境,知道我在夏侯燁心目之中一文不值,暗示我與他的寵妃不起衝突。

我卻隻是淡淡應道:“奶娘沒聽過錦上添花一說嗎?在我看來,這緋色縐紗織落花流水圖案,倒與這條腰帶相呼應和呢。再者,不過在兌宮內廷穿著……”

奶娘見我如此說,隻得垂了頭,輕輕歎息一聲,仿也知道了自己的無能為力,隻得罷了。

剛過了午時,林必順便帶了兩名小太監傳了奶娘前去問話,我想阻攔,林必順便不陰不陽地道:“錦妃娘娘,不過宮中出了些小事找她問話而已,皇上雖不在宮內,老奴有監管內務之責,娘娘何必擔心?”

林必順一向做事端正,甚少口出惡言,平日裏偶遇,他也並不多話,今日的態度卻是略有些惡劣了,可我望向他的時候,他卻是表情平靜,全瞧不出一絲兒異樣來。

可我知道,奶娘被他帶走,倒比落入其它人的手裏好一些。

她這一去,便是三兩日沒有回來,我使人相詢,卻是沒有任何消息傳回,每一次我想出去,便有宮女委婉相勸攔阻,如我堅持出去,她們自是前呼後擁的跟著,使我不能與任何人交談,兌宮原本就是中朝皇宮內的孤島,如今,更使我成了這皇宮內最孤單的人。

近幾日秋風更甚,晨早起來草葉之上更染了秋霜,天際便滾了濃濃灰雲,天色陰沉沉的,仿佛風雨欲來,一大早起來,我便感覺有些胸悶,便使人倒了杯蜜棗茶過來給我,正飲著,就有人在那邊傳喏:“錦妃娘娘,華妃娘娘有請。”

我一愕,還未起身,就有前來傳話的宮女從屏風後轉了出來,向我道:“錦妃娘娘,奴婢請您快些動身。”

她身穿繡雲鷺錦緞的藕絲套裙,頭戴挽玉金簪,看起來竟是華妃乾宮之中新任的尚宮了,隨著她一同擁入了,竟有五六名生麵孔的宮女,神情雖是守禮而恭敬,可我知道,如果我不聽從她們的安排,她們便要強來了。

早有近侍上前為我披了姑絨披風,等我出了門,她們便前後左右地擁著我,向乾宮而去。

待進了乾宮,卻發現連久不現於人前的榮婷都來了,玉妃自然都在的,而奶娘,卻是跪於台下,走得近了,便看清她嘴裏有布條箍著,半掩於衣袖之中的雙手青紫……她們卻是對她動了刑了。

我心中暗恨,卻也有些懊惱,我原就知道一旦進行下去,難免會牽連身邊最親近之人。

見到奶娘欲回頭而望,卻是被人壓下了頭去,再也忍不住了,便道:“諸位姐姐這是怎麽啦,她不過本妃身邊的一名下人,既使有錯,也有國法管著,難不成皇上不在宮內,諸位姐姐便代行國法不成?”

華妃歎道:“錦妹妹錯了,此事我們自是不會插手,我們不過也是被林總管請來的,和錦妹妹一樣呢。”

玉妃更是笑道:“嚇著錦妹妹了吧?她們初來請我之時,那麽大的陣仗,我也嚇了一跳呢,可林總管說,此事滋事體大,不得不查,怕是日後惹出什麽大麻煩來。”

有宮人領我於她們身邊的錦繡凳子上坐了,華妃這才道:“林總管,開始吧。”

林必順向在座四人皆行了禮,這才叫人解了奶娘嘴裏纏著的布條,布條一解開,奶娘便大聲道:“你們胡說什麽?怎麽可以編出這樣的謊言……”

話未說完,就有宮人上前舉手掌嘴,將奶娘打倒在地。、

我剛想站了起身,華妃淡淡地道:“事情並沒有弄清楚,你家主子現如今不是好端端地坐在這兒嗎?你何必驚慌?”

奶娘在地上爬了起身,嘴角尤有鮮血,在地上連連磕頭:“華妃娘娘明查,我們公主確實是烏金可汗的親生女兒,請華妃娘娘明查……”她見華妃不理,便又轉向榮婷,大聲道,“榮婷,你和公主從小在一起,難道你也……”

榮婷臉色愕然,顯是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經過先前那一翻教訓,她已謹慎了許多,過了半晌才道:“華姐姐,到底發生了什麽?”

玉妃這時才輕笑一聲,道:“榮嬪妃,華姐姐,錦妹妹,不用驚慌,此事原就沒查清楚,不過林總管得了些蛛絲螞跡,皇上又不在宮內,宮裏沒個主事的人,怕有人趁隙做亂,這才請了你們過來,想弄清楚整件事到底是怎麽樣的。”

我垂目道:“看來三位姐姐今日想要弄清楚的事,便是有關於我的羅?”

玉妃笑道:“話也不能這麽說,此事原也不是針對哪一位的,隻不過翠軒閣失火,才引出來這麽場故事來,大家也知道,皇上如今不在宮內,沒個主事的人,但此事不弄清楚怕也不好,所以才召了大家來。”

見我側臉望她,她淺淺一笑:“錦妹妹,別擔心,林總管是皇上的人,處事一向公正,必冤枉不了你的……”

聽了此話,眾人臉上表情各有不同,榮婷則是擔心地望了我,華妃的神情卻是有些奇特,仿佛有些弄不清楚事情的原委。

林必順便轉臉向奶娘,道:“既如此,你便將原先說過的話清清楚楚地告訴大家,你去過翠竹閣沒有,到那裏,到底何事?”

奶娘望了我一眼,我向她點點頭道:“奶娘,您有什麽便說什麽吧,我們雖來自西夷,但行得正,坐得正,想來也不會有什麽把柄落於人手。”

聽了這話,林必順臉色未變,卻是抬頭望了我一眼,那一眼帶了一些隱隱敵意,我看得一怔,心想我有什麽地方得罪了他?

玉妃剛是輕笑了兩聲,再無話說。

奶娘磕頭道:“奴婢經過翠軒閣,其實不為別的,這幾日秋燥,公主有幾聲幹咳,奴婢想為公主熬些粥食,卻少了一樣百合,於是想去膳食局領些百合回來,於是便沿翠軒閣往膳食局走……”

林必順冷笑道:“由兌宮往膳食局的路何止這一條,為何你偏偏選了這條最遠的?還不從實招來?”

奶娘抬頭望了我一眼,我看得清楚,她眼中滿是愧疚之意,複又磕頭道:“奴婢與公主來自西夷,不懂與人交往,怕旁人多說閑話,這才避過閑人去往膳食局的。”

“大膽奴婢,你是想雜家又用重刑你才說了出來?你告訴雜家,翠軒閣那場火是怎麽起的?”

“不關奴婢的事啊,林公公,奴婢明明熄了火的……”

林必順聽得她言,這時卻笑了起來,陰森森地朝我望了望,極輕柔地道:“那你把剛剛向雜家交待的再向諸位娘娘說說,你為何在翠軒閣點火?”

奶娘一雙手在地板上捏得發明,隻一疊聲地道:“奴婢知錯了,奴婢知錯了,奴婢下次再不敢了……”

林必順卻是不再問她,轉過身來向我行了一禮,道:“錦妃娘娘,就由雜家來告訴娘娘,她為何從最遠的路去膳食局,為何在翠軒閣引起火災,那是因為,翠軒閣平日無人,她早已將買好的紙錢蠟燭藏在裏邊,她今日去,是為了拜祭一個人,臨走之時未滅明火,所以才引起了火災!”

聽至此處,華妃便皺眉道:“林公公,也不是什麽大事,雖說宮內不許祭拜,但錦妹妹來自西夷,她身邊的人偶爾思念親人也是有的……”

話未說完,玉妃便笑道:“華姐姐,您讓公公把話問完。”

而此時,榮婷卻是垂了頭,微皺了眉頭,仿佛在思索著什麽。

林必順向華妃行了一禮:“娘娘教訓得是,原本這也不是什麽大事,她既是錦妃的人,雜家並不敢多加刁難,隻不過,雜家一問之下,卻問出個大問題來……”他轉頭向榮婷,“榮嬪娘娘,你可否記得,錦妃娘娘的壽辰,可是哪一日?”

榮婷抬起頭來,望了我一眼,臉上尤有疑意,略一思索,卻臉有驚意:“她的壽辰,便是今日?”

她一說,眾人目光皆轉向我,有吃驚的,也有憐憫的,華妃的目光更是複雜,她的壽誕之期剛過,那樣的榮耀鋪張想必眾人還記得清楚,而我,甚至卻沒有人知道我的壽誕日是哪一天。

榮婷未降妃位之時與玉妃兩人壽誕之日,雖沒有華妃那樣的榮耀,可每年也會收夏侯燁不少賞賜,隻有我,什麽都沒有。

“不錯,今日便是錦妃娘娘的壽誕之日,可奇的是,她的奶娘卻去翠軒閣燒紙拜祭,雜家查過,她托人帶來進宮的冥紙,內有紙製衣裙首飾,樣式卻全是年青女子的!”

奶娘這時叫了出聲,大聲道:“林公公,那是我燒給自己女兒的,奴婢每年都如此做……”

林必順卻不理她,反問榮婷:“榮嬪娘娘,您與錦妃在西夷相處的時間長,您來說說,您知不知道她的奶娘有這樣的習慣?”

榮婷自然不知,奶娘所生之女與我同年同日出生,不過相隔幾個時辰,卻染上風寒去世了,這才入宮充為奶娘,每年我壽誕之日,她便偷偷地躲於一角為她女兒燒紙,我卻沒想到,連這一點,都被他們善加利用。

果然,榮婷遲疑地道:“這個,本妃倒是不知。”

我淡淡地道:“林公公到底要查什麽?奶娘的女兒與本妃同一日出生,卻是早夭,每年本妃的壽誕她都會為其女兒燒紙祭拜,不過為了讓其能投戶好人家而已,林公公連此事都要管嗎?”

林必順恭敬地向我行了一禮,垂首道:“錦妃娘娘教訓得是,雜家若是連這個都糾住不放,那倒是雜家的不是了,但雜家經多方查證,更有由西夷傳來的消息,卻是得知,您這位姓孫的奶娘早年的確生有一女,半歲之時便亡於傷寒,可是,這一位的生辰卻並非錦妃娘娘所述與娘娘同日出生,卻是比錦妃娘娘提前了半年時間,如此,錦妃娘娘又做何解釋?”

我道:“林公公當真會說笑,公公審案,難道審到我的頭上了嗎?或許她將日子記錯了?”

我這麽一說,眾人臉上都現出不讚同之色,榮婷臉上更微有些吃驚,眼裏卻有些了然,仿是在說,難怪她變得如此聰慧……?

果然,林必順一聲嘿嘿地笑了兩聲:“錦妃娘娘當真說笑,時日相差這麽遠,也可以記錯,那倒當真奇了,她之所以今日前去祭拜,那是因為,她所祭拜的,便是真正的公主!臨桑城破之前,早已死於非命的六公主!”

我倏地站起身來,利聲道:“你說什麽?大膽奴才,此等言語,也是你能說的嗎?我身上有烏金大王的血統,有公主印冊在手,豈容你如此胡亂相判?”

林必順聞言,卻是撲通一聲向華妃跪下:“娘娘,老奴並不想冒犯錦娘娘,但此事的確太過聳人聽聞,如果老奴所言為真,留此禍患在此,必為大禍,娘娘請想想,她的容貌身形全無一絲破綻,背後定有高門相助,他們將手伸至了後宮之內,誰也不知會發生什麽事!”

而奶娘卻是麵露驚色,隻知反反複複地道:“不是的,奴婢祭拜的的確是奴婢的親生女兒,公主與奴婢女兒確是同一日生辰啊……“

我忽地失聲而笑:“真是荒謬,簡直是太荒謬了,林必順,是誰給了你好處,要你撒這麽大一個謊?”

林必順雖是跪於地下,卻沒望我,依舊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卻是問榮婷:“榮嬪娘娘,您來說說,錦妃娘娘自入宮之後,和以前有什麽不同?是不是和您疏遠了許多?甚至不願意和您多聊?”

榮婷顯是被林必順剛剛的話震得還沒有反應過來,神情有些呆呆的,隔了良久才極謹慎地道:“她不願意和我交談,原就是我對不起她,林公公,這卻也算不上什麽證據。”

可我瞧見了她眼中一閃而逝的狠意,我設下圈套,使她徹底失去了夏侯燁的心,她怎能不恨?我原就知道她是什麽樣的性格,一旦有機會,定會反撲,可她不知道,我要的,就是這樣的結果!

林必順歎了一聲:“老奴既敢說出這番話,自是有了充足證據,卻不是隨便妄言的,皇上喜歡榮娘娘,這卻不是榮娘娘的錯,您日後不是做了許多補償嗎?錦妃娘娘應感激您才對,老奴隻是奇怪,你們同出自西夷,她卻不與你親近,身邊的侍婢更是一個個的被人譴走,獨留下了這位奶娘。”

我暗暗冷笑,心想這林必順不知道和我有什麽深仇大恨,居然將此事也牽扯到了我的頭上,那些侍婢,不是夏侯燁暗地裏支走的嗎?所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詞,果然,我隻要略加推動,這宮裏頭自有人砌詞將我推往死地。

可他如此一說,便提醒了她們,華妃一向熟知內務,略一思索,便道:“你不說,我倒是不覺得,如今你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兌宮的人的確流動得大了一點,而且,從西夷來的侍婢,基本都調往了各處,更是病亡了不少。”

林必順見我不答話,便歎了口氣道:“西夷遙遠,隔中朝有千裏之途,當日臨桑城破,聽聞六公主所住後宮被人血洗了,獨留下了她與奶娘,六公主住在西夷皇宮偏僻之處,守衛並不嚴,她卻是得以逃生,未免太過幸運了一些,當然,這些隻是老奴的猜測,做不得準的。”

我冷冷地道:“那你便說說,你做得準的證據是什麽?”

林必順歎道:“老奴知道今日冒犯了娘娘,但為後宮安寧著想,卻是不得不如此,如果老奴錯了,老奴自當在皇上麵前領罪……就請榮妃娘娘查看一下錦娘娘的後背,看看她後背左胛之處,是否還有一顆殷紅的胎記……老奴可是好不容易問了臨桑城侍侯的舊人,才知道六公主的特征的。”

這個胎記,榮婷是知道的,她見林必順說得如此篤定,反而有些不敢相信了,望向我之時,滿臉俱是疑問。

那個胎記,怎麽還會有呢,在第一日,便被它咬去了,我隻記得,那一晚,他撫著我的後背,用唇齒在上麵咬著,低聲道:“錦兒背後有一顆相思豆呢……”

可最終,卻是他極溫柔地在我背後擦上藥膏:“錦兒,不會留疤痕的。”

他將我身上最能證明身份的東西都去除了,也許,從那一刻起,我便不再是西夷的六公主了,尊嚴已然被他踩於地下。

殿內的門被人反關上,一眾人全都退下,奶娘被人拖走,隻剩下了榮婷和我以及兩名相助的健婦。

榮婷望了望那兩名健婦,遲疑地道:“公主,他的話,我是一句都不相信的,可事已至此,也隻能讓她們看看了……”

我輕聲道:“榮婷,你忘了你前幾日說過的話嗎?你以為你還能獲取皇上的心嗎?”

她閃爍地避開我的目光,隻是暗暗地向那兩名健婦揮了揮手,她們將我左右手製住,讓我動彈不得,上半身的衣服自是被除了下來,隻略一望,榮婷臉色便變得沉重了:“你當真不是六公主?”

我忽地向她一笑,道:“你說呢,榮婷?”

“不,你是六公主,隻有六公主才能笑成這樣……”她眼裏卻現出一絲興奮,一絲恨不得當既就能報那日之仇的興奮。

當殿門重被打開之時,一切已成定局,夏侯燁未回,他們自然不會擅作主張,隻是欲將我看管起來,一切等他回來再說。

我自然不能讓事情就如此平熄了下去,臨被押走之時,卻是回頭道:“華姐姐,妹妹有事要告訴你……”

隻這一句,我便瞧清了玉妃原是無論何時都含笑的雙眼倏地變得冰冷。

我再大聲道:“我有證據證明……”

話沒有說完,我便被堵上嘴推出了殿門。

我想,這兩句話,足以讓玉妃想弄清楚我手上有什麽證據,會不會使她陷入泥潭了。

我知道等到夏侯燁回來,這一切的謊言皆會被拆穿,所以,隻能等他未回之時,讓一切已成定局,而玉妃和她身後的曹家,卻是唯一能助我成事,隻有曹家這樣的中朝重臣才能在夏侯燁眼皮底下做些小動作,有的時候,既使是皇帝,也有控製不了的事。

夏侯燁不在宮內,林必順既使快馬加鞭將消息通告於他,請得聖旨,一來一回也要七八日的時間,玉妃為保自己,想必會千方百計地除了我,可在這之前,她便要弄清楚,我到底有沒有收藏證據,或是委托他人,如若不然,留下這樣的疏漏,既使除了我,隻怕也會無濟於事。

此事屬宮內大事,尚未傳開,為免引起驚慌,他們依舊押著我回了兌宮,不過將我軟禁在寢宮之內,四周圍更是加派人手看護,任何人不得接近。

屋子裏依舊是原來模樣,錦繡織金,鏤空花雕,蛸紗帷帳,可四麵的窗子已然封死,熏香籠內灰冷火熄,朱紅木門被人從外下了銅鎖,偶而可聽見帶刀內侍從長廊外走過,佩刀擊於鎧甲之上,發出‘叮’地一聲響,和著從門隙間吹進來的冷風,讓人徹骨生寒。

但我知道,隻要夏侯燁不在宮內,以玉妃的娘家之勢,總會想到辦法進來看我的。

林必順不過是一名總管,又能阻擋得了什麽?

夏侯燁的唯我獨尊之勢,便造成了如今的局麵,除他之外,宮內再無其它人能壓得住這些鬼魅之人。

隻要他不在宮內,我便不再害怕。

到了傍晚,有宮人送了飲食茶水過來,更點燃了屋內的青玉宮燈,卻並未點燃廳一角的連枝紫銅燈,屋內便沒有以往那麽的明亮,隻餘豆大的紅光照於屋內,在帷紗霧影之中,連屋內的擺設,都朦朧不清。

菜肴依舊是平日所吃的,在這些飲食小事之上,他們不會故意刁難,以免落人話柄。

不知道為什麽,今日我卻是胃口大開,將桌上擺放的菜肴吃了個精光,待宮人進來收拾了碗筷,略坐著拿了本書翻看,不過一會兒,便聽見房門被打開的聲音,我望了一眼屋角的沙漏,便知此時不過三更而已。

風拂紗動,暗香流趟,輕輕的腳步聲帶著隱隱馨香,離我越來越近,直至帷紗之上的銀鈴響起,我才抬起頭來,放下手裏的卷冊,道:“玉姐姐當真有心,旁人皆避我唯恐不及,隻有你,尚記得來看我。”

她立於淡金色的燈影之中,身穿一條五彩鑲繡的細摺裙,泥金色的纏金帶將她的腰束得不盈一握,垂雲墜上卻插著一束素馨花球,想是新采摘製成的,漆樣的頭發襯著白玉般的花球,更使她粉麵帶嬌,俏麗無比。

她笑道:“我倒不知,錦妹妹原是個泰山崩於前而不露生色的,如此境地了,卻也還是這樣的悠閑。”

她原本愛笑,走至哪裏,便留下串串銀鈴般的笑聲,夏侯燁原就愛她的天真嬌憨,肌膚如玉,此時微微地笑著立於燈影帷紗之下,麵頰更是酒窩微現,如一顆粉嫩多汁的蜜桃,使人忍不住便想上前咬了一口。

“玉姐姐不也悠閑,轉眼大禍將至,說不定連曹家都不得保了,卻還巧笑嫣然,真不愧大家閨秀。”我站起身來,從旁邊的茶幾拿了青瓷水壺,往杯中注水,“我這裏沒什麽好茶,倒是自己從園子裏摘了些金桔回來,切成薄片,加以冰糠蜜棗,製成茶飲,妹妹想不想試試?”

我拿著水壺慢慢往杯裏注水,水如一條細線般地流入細白的瓷杯中,熱氣騰騰冒起,杯裏的紅色的棗,金色的桔片便浮了上來,帶著淡淡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