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我聽到地下傳來嘩嘩的水聲,讓我一時間有些恍惚,隻感覺整座營帳卻如一葉扁舟停於州河之上,正在此時,枯黃草皮泥土外翻,轉瞬之間,湧出了如柱的泉水,那泉水分多股從地下衝了出來,衝得竟比帳蓬還高,水珠如玉一般地撒落,轉瞬之間,便將燃燒著的帳篷澆濕,帳篷之上冒出了絲絲的水汽,剛剛還是烈焰騰騰,不過一會兒功夫,便火熄焰滅,那多股噴泉卻緩緩下降,隻餘濕草沙地。
耳邊傳來了將士高呼:“有亂黨借火神之名義行禍端之事,火神受聖明天子所托,顯神跡,滅災禍……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呼叫之聲整齊劃一,更有內功高手夾雜其中傾力呼出,在山穀之中引起陣陣回音,這場大火,早引得周圍百姓聞風而來,田壟山頭聚滿了百姓,三三兩兩遠遠相望,見此突發奇景,自是齊聲歡呼,伏地磕頭,我便知道,用神端異說來擾亂民心的計謀已全都失敗,反被夏侯燁將計就計,用這異景使民心盡歸於他,自此之後,他在百姓之中的聲望會更上一層樓。
他的手下,果然奇人異士極多,竟可憑借地勢,引了地下之水,堵住暗河水,使暗河之水猛漲,使暗河水破土而出,我可以肯定,這草皮底下,噴水如柱之處,必早被挖通,隻餘薄薄的草皮蓋住,如此低窪之處,再在下遊明河堵塞河道,剛才隱隱的雷聲,便是用炸藥炸毀山石,堵塞河道之聲吧?引得河水猛漲,自然便會有噴泉如注噴出,這樣的設計,說起來雖是輕鬆之極,可要求有熟知地下河水的善勘之人,有能調度如臂之指使的善度之人,火起,泉噴,火滅,水流的速度,時間,噴水的高度,要掌握得剛剛好,才能使民眾相信,這確是老天爺的傑作。
我忽感覺手腕一痛,原來是奶娘握緊了我的手,她低聲向那幾名青衣人道:“殺了出去!”
青衣人臉上現了狠色,縱身而起,衝向夏侯燁,他們身形如電,刀如天際流虹,看來,他們的身手不錯,不亞於西夷依慕達大會之時經過重重逃選出來的勇士,可與他們的肅殺相比,夏侯燁卻依舊端坐於那雕花木桌之前,舉端輕酌,嘴含淺笑,仿若沒見到這刀光劍影。
他如此作為,對人雖是蔑視之極的侮辱輕慢作戲,可我卻隻有一種感覺,那便是,他們如飛蛾撲火般撲向了死亡。
果然,他們未至夏侯燁身邊,使有弓弦聲起,殘破帳外,淺土層中,有各色暗器向他們飛至,我看得清楚,既便他們怎樣的閃躲避開,卻終被那如蝗的暗器射殺,一個個倒落於地,而夏侯燁,卻依舊是輕啜慢飲,不動生色。
我的身邊,隻剩下了奶娘,我感覺到了她握著我的手在微微顫抖,隻聽她低聲道:“對不起,公主,老奴以為可以救得了公主,可誰曾想……他是一個魔鬼。”
我來不及答話,卻聽夏侯燁笑道:“錦妃受驚了,雖被賊人挾持,但幸有老天保佑,能安然無損……”
林必順接了他的話,利聲喝道:“賤婢,還不快快放開錦妃娘娘!”
奶娘一鬆手,卻是伏地而跪:“不關公主的事,是老奴挾持娘娘,求皇上饒過娘娘,求皇上饒過娘娘。”
我緩緩向夏侯燁走了過去,走過燒得發燙的草皮,走過浸得濕軟的泥土,足底的千層鞋陷進泥內,水漫入鞋邊,浸涼入骨,我知道,他心中雖是恨極了我,但他為了大局,卻不會撕破臉麵,因為,我代表的,始終是西夷。
我走至他的身邊,他站起身來,扶住了我:“愛妃,可有受驚?”
我抬頭望他,卻見他眼裏俱是玩味,那一瞬間,我隻覺自己如困入籠中的雀鳥,拚卻了全力,也飛不出那一方天地。
他鬆開了我,林必順卻是遞給了他一把強弓,我訝然而望,看清楚奶娘被兩名兵士拖著,越拖越遠,回望於他,卻見他含笑的嘴角忽地冷凝,瞳孔縮於尖刺,一瞬間,那表情卻又消失不見,我忽地明白,他要做什麽。
我原是怕他,怕到了極點的,他的氣息,聲音,甚至於投於我身上的陰影,都讓我極為害怕,可此時,我卻是拉住了他的胳膊,道:“不要,皇上……”
他朝我淺淺一笑,慢慢地舉起手裏的強弓,三支箭翎搭於弦上,箭端直指被捆在箭靶之上的奶娘,輕聲道:“今日之事,總要有個背禍之人。”
“不要,皇上……”這時,我終感到了無比的慌亂,心中有如有刀鉸過,不,我不能讓奶娘死在我的麵前,她已是這世上我唯一的親人。
可我能怎麽阻止他,我拉不動他如鐵鑄一般緩緩而升的手臂,我的哀求融化不了他如冰雕一般的心,我一向知道,一向知道的。
隻覺眼淚從麵頰流下,被冷風一吹,竟是寒意刺骨,我忽想起那許多個夜晚,我的噩夢,卻是他的興趣,也許,能使他心意微動的,便是如此吧?
我踩上了他的黃靴,從他臂彎之中鑽了進去,雙臂纏上了他的脖頸,可他是那麽高大,我依舊夠不到他的嘴唇,隻能將唇舌湊上了他的頸上,親吻舔食,他的剛硬的下巴垂了下來,我便順勢而上,湊上了他的嘴角,他下巴上有微微的胡髭,刺得我的嘴唇微痛,嘴角有烈酒的味道,可我還看見,他的手臂依舊伸著,那強弓依舊繃得極緊,我隻知道,我不能讓他殺了奶娘,既便要我用盡一切來取悅於他,我的舌尖探進了他的嘴,如許多夜晚他對我做的一樣,終於,我聽到了他沉穩的心跳開始加速,耳邊有低低的喘息之聲,我甚至覺到了他身體起的變化。
那張弓終於垂了下來,弦鬆箭落,那三枝箭翎射在了泥土之上,有飛濺起來的泥屑草皮,我終鬆了一口氣,卻被他攬得極緊,仿佛要嵌進他的身子之中。
良久,他才鬆開了我,低聲道:“你在玩火,知道嗎?”
我卻是跪下行禮:“謝皇上饒了臣妾奶娘一命。”
我聽不到他叫平身的聲音,卻看得清他的雙手在身側捏成了拳頭,青玉的斑指襯著握得發白的手指,勁力虯張,那一瞬間,卻讓我感覺,他的拳頭會毫不留情地落在我的身上,就如他立於牆頭,劍尖滴血,斬下了王兄的頭時一樣。
可他的手卻緩緩地鬆開了,他扶起了我,甚至於還向我笑了笑:“愛妃,我們略做休息,再去太廟可好。”
他的大拇指在我的肩膀緩緩地打著圈,眼裏是豪不掩飾的欲望,如烈日濃焰,強得幾乎將我燒化,剛剛的勇氣瞬間消散,心髒卻是一陣陣地收緊,他說得對,我在玩火,既使是在前去祭祀的路上,他也不會減一分做那事的興趣。
在他的心目之中,道德禮儀有什麽地位?
他將所有一切玩弄於股掌之上,甚至於神示異兆。
燒殘的明黃色帳篷一會兒功夫便被收拾得幹幹淨淨,新的帳篷立了起來,在宮人們來往穿梭之中,地上的殘箭血跡被收拾得幹淨,那些青衣人的屍身更被拉走,濕土地重鋪上了黃沙,剛剛的慘烈搏鬥,仿佛不過夢一場。
腳踩上沙土,卻是腿一軟,差一點跪了下去,他一把扶住了我,笑道:“愛妃不用怕,那些賊人掠不了你去的。”
他的手握上了我的手腕,拇指在手腕上滑過,低聲笑道:“愛妃的心跳得好快,是不是有些迫不及待了?”
我被他半抱著往帳篷走去,卻是雙腳不由自主地拖著地,幾乎要滑軟了下去,隻覺麵前被風吹得半開的帳篷如黑夜中巨獸的嘴,把人整個吞噬。
帳篷裏早布了帷紗,裏麵的案幾餐桌換成了一塊厚厚的長毛地毯,一走上去,腳便陷了進去,他鬆開了我,任由我站著,自己卻是慢條思理地開始除衫,我竟是不知道轉頭,隻是呆呆地望著他的手放在腰上,纖長的手指解開了腰上配有玉玦的蟒帶。
“皇上,怕是誤了祭天的時辰……”話一出口,聽在自己的耳裏,才發現那聲音絲絲而顫,連嘴唇都在微微抖動。
“祭天?這世上當真會有神仙?”他哈哈地笑,銳利的眼掃在了我的身上,“隻有不能掌握自己命運的人,才會求神拜佛,而能掌握自己命運的人,卻是將仙神之說玩於股掌之上,就如那蝗禍,那城蝗之變,你說是嗎?愛妃……?”
他是知曉了一切,還是在試探求解?
我垂頭望了地毯,輕聲道:“也許,臣妾便是皇上所述那不能控製自己人生的其中一人。”
眼前的明亮燈光忽地被擋住,我聽得他在我頭頂冷笑:“是嗎?朕可是記得你剛剛飛撲上來的樣子。”
衣襟被他拉開,滾燙的唇貼在了脖頸上吸吮,是那樣的用力,使我感覺那被吸吮之處隱隱作痛,可未了,他卻用舌尖在上輕輕地舔著,皮膚變得極為敏感,他接觸之處仿佛有電流注向四肢百髓。
他的手纏了上來,嘴裏卻是輕笑:“愛妃當真喜歡這樣?才剛剛開始,就柔得能滴得出水來?”
我不由自主地咬緊了嘴唇,我聽明白了他話裏的意思,他在竭盡全力地折侮於我,可我盡了全力,也不能壓抑住身體的顫栗,他的手掌到過之處,竟使我感覺身上仿佛著了火一般。
“別咬嘴唇,你的身上,可全是朕的東西,朕可舍不得有了破損,如果損壞了,朕可隻得在你那奶娘身上找了回來,你是千金之體,些微損壞,可得使她全身來換。”
他仿若說笑一般地拉開我的衣裳,手指在極敏感之處打著圈兒,我卻是終不得不鬆開嘴唇,呻吟之聲從唇邊溢了出來,卻使他極為興奮:“這就對了,朕喜歡聽你的叫聲,每聽到這叫聲,朕恨不得一口吞了你!”
不過一個時辰,他用盡了所有的手段在我身上折騰,永沒有疲倦的時侯,我隻覺身體被一次次地撞擊,可我寧願象以前一樣痛苦,隻有痛苦,才能使我清醒的記得自己的恨,可是,為什麽,既便他這樣的對我,我卻感覺身體仿佛被開打了一樣,腦中更如盛開了一朵朵燦爛的花,使我感覺,我與他竟是如此的鍥合?
“舒服吧,錦兒?朕知道你喜歡這樣!”他狠狠地道。
可不知道為什麽,我卻感覺他的惡狠狠的語氣之中有一絲絕望,而那樣的絕望我也曾經曆過,在看見母妃胸口的刀的那一瞬間,我隻感覺我的世界,隻剩下了絕望。
母妃曾撫著我的頭發說過:“錦啊,為人不可太執著,母妃總有一天也會離你而去的,這世上,總有個人會如母妃一般全心全意地待你。”
可我不相信,這世上再沒人象母妃一般全心全意地待我。
我側過頭,看見自己的手腕被他的手掌壓著,深深地陷入了長而厚的羊毛之中,原是潔白的肌膚泛起了粉紅,襯著那微微發著毫光的羊毛,和著帳內不堪的聲響,極盡靡媚。
終於,他鬆開了我,卻是自己起身開始穿上了衣服,沒有他的體溫覆蓋,我竟是感覺到了絲絲寒意,伸手過去拿了衣服想要穿上,卻連手都酸軟無比,衣服拿在手裏沉重如千金一般,等好不容易坐起身來,披上中衣,係帶子時卻怎麽也打不好那個結。
如果在宮內,我自是等得他走了,自己休息好大一會兒才開始穿衫服的,這樣不堪的景象自是不願意任何人看見,可如今在宮外,我知道,如不自己收拾好,隻怕會更惹人非議。
可我越著急,那個結就越發地打不好,手指都在微微地顫抖,身上卻是越發的酸軟,勉力站起身來,想去拿隔了幾步散落的衣服,卻腳下一絆,差點兒摔了,想不到的是,轉瞬之間,我卻被他抱在了懷裏,他身上已穿好了皂色繡金的冕服,我的麵頰貼在他的前襟之上,冰沁入骨,卻聽到了他胸髒沉穩的跳動之聲。
他將我放下,卻什麽也沒說,開始幫我打那襟前的結,我未曾想他會幫我做這個,一時間腦內一陣空白,隻呆呆地望了他,卻見他小麥色的靈巧手指穿來穿去,轉瞬間就打好了那個結,他半彎著腰站在我的身邊,麵色冷峻,全無一點表情,這個樣子的時侯,原是我最害怕他之時,可這個時侯我卻忘記了害怕,隻是站著,看著他淺褐色的眼睫毛投在眼瞼之上,如夏日的柳樹被陽光投射於地麵上,有絲絲縷縷的陰影。
未了,他卻還不罷手,將地上散落的衫服一一拾起,一件件地往我身上披,我全忘了一切,隻應了他的命令:“抬手,轉身……”
不一會兒,身上繁複的衣服便穿好了。
我隻在心底想著:他不是皇帝嗎?隻無數人服侍著,為何會這些細巧的功夫?莫非他當真是天底下獨一無二的智慧高絕之人?
我不願往深處想,怕自己想得多了,便會生出妄想來。
因我知道,這世上最不值當的,便是妄想。
母妃不是對父王生出了妄想,又何至於將自己弄得如斯田地?
直至他的手伸往我的頭上,試著幫我整理頭發,我才驚醒,忙道:“皇上,臣妾自己來吧。”
他嘴角浮了略有些譏諷的笑來:“你來?你如何來?”
我告訴自己,他不過為了不誤祭天時辰而已,為了不在臣子麵前失禮而已,可他將拔下的鳳釵重插入我的發髻之中時,他的手指如帶著火焰般的熱量,穿過厚厚的秀發到達了我的頭皮,竟使那裏一片灼熱,瞬息之間,那暖意便傳遍全身,卻使我不適宜之極。
竟不敢看他,不知道該如何麵對他才好。
隻在心底想著,我們之間如果不是有那麽多的如果,他這瞬息的溫柔,會不會使我象端木蓉一般?
這樣的他,卻使我感覺比平日裏的害怕更使我不適,使得我隻想遠遠地避開。
他卻是感覺到了我的緊張,神色越發的清冷,他的臉上如有冰殼封住,散著絲絲冷氣,可他的清冷,反而使我稍釋了一些不適,這樣的狀態,才是我們正常的相處。
他攜著我的手走出黃帳,二十八台大轎早已備好,重重帷紗降下,當我們坐上大轎之時,四周圍未散的百姓四肢伏體而禮,未曾有禮官示意,他們便自發自覺地用最高的禮節來恭送他們的皇帝,看來,這場火場甘露,讓他們對夏侯燁的尊崇更上了一層樓。
到底是剛剛被折騰過,略一走動,我便感覺身上無處不痛,這種時侯,是萬萬不可在人麵前露出端倪來的,我隻得勉力跟上他的腳步,卻也因邁步過大,扯動了傷處,身上不由自主地顫抖了起來,卻感覺到他的左手倏地扶住了我的腰,一股熱力便從他的掌心傳至腰間,竟是將我托了起來,向轎子走了去,幸好身上的冕服垂地,沒有人能看出什麽來。
四周圍高呼萬歲之聲未歇,帷紗垂落,影約可見黃金穗子被風吹動搖擺,坐墊上的麒麟圖案流瑩光華,珠佩垂琉,我聽得清他坐在我身邊輕微的動響,所戴的冕冠帽簷垂落的珠疏相擊,如細雨嘩嘩,平日裏隻在揣摩他的心思的時侯,我才會在旁人不注意之時打量他的表情,可今日卻不知為了什麽,不由自主地微微側頭,用眼角餘光瞟了他一眼,卻見他全沒了剛剛坐姿端正威嚴的樣子,斜側著身子,肘上放置了一個靠枕,左手托了下巴,正閉目養神,冕冠上的珠疏垂落,擋住了他的半邊臉,使他的臉藏於陰影之中,影影綽綽,半明半暗。
如他整個人一般,隱於迷霧之中,讓人看不清楚。
取得了這麽大的勝利,他臉上也沒有喜色,聯想起以前,不也是如此,在人前笑得爽朗開懷,可到了私底下,卻盡斂了喜意,不知怎麽的,我卻忽然間有些了解他,我自己也不是如此?人前是一幅模樣,人後,卻又是另一幅模樣?
冷落竹籬茅舍,富貴玉堂瓊榭。
富貴玉堂,不過是給人看的風景,冷落竹籬,才是自身的切骨體會。
一路絲竹送耳,微風吹起紗帳之時,我看到了婉延而上的青石板路兩邊有開得正濃的木檁花,豔紅濃白,隨風而擺,這是朝花暮凋的花,卻是和著絲竹仿佛傾盡了全部的力量般,竭力展示著自己的風彩。
雖是盤山而上,卻因抬著轎子的全是經驗豐富的轎夫,除感覺身子微有些傾斜之外,我坐於轎內,竟然覺察不到絲毫的不穩,夏侯燁卻是斜靠於錦緞軟枕之上,仿佛睡著了。
一路之上,他再沒有說一句話,我不是偶爾將目光轉向他,甚至隻感覺轎內仿隻有我一人,我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有這樣的感覺,平日裏他給我的壓逼之感今日仿佛降至最低,也許因為,剛剛我大膽的嚐試,終知道他也不是牢不可破的?
我不期然地想起剛剛我將嘴唇貼於他的喉結之上時,雖是驚慌失措,卻也感覺到他身體瞬間繃緊,體溫一下子升得極高,貼在他的胸前,竟可聽得清他的心髒如驟風戰鼓……
風揭起了垂落輕紗一角,玉製壓角玲鐺輕脆聲響之中,我看清了遠處青山遮掩之下的重簷黃琉璃瓦攢尖頂,橙黃翠綠,流光溢彩。
這便是中朝最大的皇家寺廟,普仁寺了。
自臨桑城破之後,投誠了西夷貴族受到夏侯燁的善待,賜府封官,與中朝民眾並無不同,使不少西夷貴族的享受更甚從前,夏侯燁更是在離山之下圈了秋色圍場,一改原來中朝以文為主的風習,時常宣召貴族皇室在秋色圍場一同習武狩獵,便有西夷來降各部感其仁懷,便聯名上奏,求懇在離山之下建立寺廟,用以供奉祝願,夏侯燁從善如流,親自督建,本著節約儉樸的原則,陶甓於冶,取材於山;工用無輸挽之勞,金錢無逾侈之費,而王公貴族卻更是紛紛解瓤,自籌二十萬兩白銀終修建成了普仁寺。
普仁寺建成之時更與中朝其它寺廟明顯不同,和璽彩繪,青灰布瓦,內奉漫天佛祖,無一不是綜合了中朝與西夷兩國特色。
無量壽佛殿與西夷火神神殿遙遙相望,黃琉璃瓦與青灰布瓦相交輝映,成了中朝與西夷和諧有如一家的標誌。
自此,西夷驃悍勇猛的草原健兒被其用一座寺廟懷柔降伏,全熄了重返草原之心。
他建的這座寺廟,將西夷各部牢牢地控製在自己身邊,可謂一座寺廟,盛抵十萬雄兵。
因而普仁寺,也是出不得絲毫差錯的地方。
夏侯燁扶了我的手從轎上下來,有穿九龍法袍的僧眾列隊而來,合什將我們迎入。
禮樂塤音齊響,鑿動金石之音,大殿之內燃香繚繞,鍍金漆的巨佛結跏趺端坐於蓮台之上,在煙霧繚繞之中俯首看向台下眾人。
攢金絲繡就的纏枝華盛廣袖垂地而掃,持玉而奏之時,仿佛煙化微風,他所戴冕冠之上垂落的疏珠微微相擊,發出金玉相擊之聲,無人能與他並排而立,他的身形與廣殿深宇相襯,金碧輝煌之中,隻獨餘他一人而已。
我在他身後半步之遠處隨著他行二跪六叩禮,聽他親奉明黃祝文以遲緩和悅的語調宣讀,霧影暗香之中,一派的平沉和緩。
百官於殿外隨著禮樂之聲跪拜而禮,殿堂之外的廣場延綿至山腳之下,便是伏首而拜四方齊聚而來的鄉紳百姓。
已祭拜過了天、地、風、雨、雷神,此是中朝的天祭之禮,香熏繚繞之中,夏侯燁手捧玉笏,沿白玉石階而下,領眾人跨過院中雕閉目蓮花的引橋,終來至了火神殿。
當日臨桑城破之後,夏侯燁實行以夷製夷計劃,在投誠的西夷貴族之中選取其中聲望較高的任為臨桑城主,便是葛木林的叔父,克爾雅族族長葛底斯……原是一個貧困積弱的草原遊牧民族,時常受到鄰近大族的搶取豪奪,陡然之間,卻成了臨桑城主,盡賞榮華,對夏侯燁自是忠心耿耿,既便是他的侄兒,葛木林死於皇宮之中,臨桑城卻依舊牢不可破,更何況,夏侯燁派去輔助葛底斯的人,是曾輔助過先皇的八駿之一綠耳大將軍,正是這名綠耳的背叛,才使得夏侯燁在多年前的那個三月成功地將自己的父皇逼下皇位,登上大寶,聽聞那一日,七十裏建都城火光衝天,先皇的寢宮由內而外升起了大火,燒得如同地獄之焰,兩天兩夜之後,燒燼的瓦礫梁柱之中,卻找尋不到半分人骨,自此,先皇與先皇後的行蹤成迷,或有人說他們已然羽化飛仙,也有人說他們遁蹤遠走,暗暗召集暗部以謀滅逆子。
可從此之後,再無人鉗製的中朝朝廷便成就了夏侯燁的輝煌,他的文治武功達到極盛,原本積弱以文為本,以錢帛協議購得邊疆安寧的中朝朝廷開始金戈鐵馬,四方征伐,而父王的日不落王國,也遭慘敗。
葛底斯任臨桑城主之後,為感夏侯燁對西夷百姓的善待,想盡千方百計尋來一株巨大的白檀木,雕成十米高的祝融火神,奉於這座普仁廟中,以示對夏侯燁的感戴臣服。
而原奉於父王的西夷高僧,卻也被其勸說,行千裏之路,進駐普仁寺,就單此行動,便收服了臨桑城大半底層百姓之心。
不過兩年時光,杜青山以南的廣闊草原,便無人再有雄心反抗中朝統治,隻餘流沙月擁著太子哥哥隱在杜青山以北殘喘。
陽光從青瓦一角投射而致,反射了簷角的金鈴,燦如金光映入我的眼內,讓我不由自主地微微側頭避過,轉眼之間,卻瞧清楚他微微回首,垂落的冕冠珠疏之下,目光冷冷,如澆如冰麵之上,轉瞬既開。
就在這裏嗎?
所有的一切,便會在這裏終結?
我垂頭看著暗色花紋的巨大青石地麵,上邊暗雕的雨曼陀羅妖紅似火,仿佛在暗示災難既將隱隱而來,無人能逃脫遠遁。
“娘娘,請上前行祭禮……”有宮人行致身邊小聲地提醒。
我緩緩抬頭,卻見他幾步之隔立於祝融火神之下,抬頭仰望火神,疏珠從他如石雕般的麵頰兩旁垂落,露出如遠山般的眉角,在鍍金火神反射的佛光籠於他的身上,仿使他臉上也鍍上一層薄金,讓他全沒了往日裏常有的陰鬱之氣。
我上前行至他的身邊,依禮儀退居半步站於他的身側,他並未回頭,依舊捧了玉笏而立,卻是輕聲低語:“愛妃,你可知曉,自少時起,朕便祭拜過無數次這等泥菩薩,祖宗訓戒,曆朝往事,無不告之後世之人,對此等泥塑木雕之物,宜弘善以迎之,如若不然,世人便會運氣逢遇,多有災厄疾病之尤,朕雖從不相信此等無稽之談,但百姓相信,民眾相信,朕依此行事,便可事半功倍,能以一方廟宇,一尊泥塑,滅百萬鐵騎雄心,何樂而不為?可朕卻不知曉,這世上,卻有與朕同一想法之人,不過反其道而行之……”
我聽得耳邊有疏珠相擊轉響,他側頭向我望來,微微而笑:“卻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在這尊木雕之上打主意,以此來動愚民之心,以動朕的萬裏江山……”
我低聲顫抖:“皇上說什麽,臣妾當真不明。”
“你不明?”他冷冷一笑,“如何不明?你們一計不成,便生二計,竟把主意打到了你們自家的主神身上!”
“皇上,臣妾實沒有……”我雙膝顫軟,差點就此跪下,卻被他一把扶住,隻聽得他低聲而笑:“愛妃,流沙月布局這麽久,一為擾亂朕的江山,二則卻是為了你,他想江山美人同享,你卻相不相信,朕會讓他一事不成!”
隻覺手指指甲深陷進了掌心,刺痛卻讓我勉強保持鎮定:“皇上,臣妾隻是身不由已。”
他手掌一緊,雖隔著層層華服廣袖,卻也將我的手臂握得生痛:“他可使朕的江山狼煙四起,可朕,也可利用這一切,使他無所遁形!”他將握緊的手掌改為輕撫,“何不隨朕看一處好戲?”
奉寺的僧者將燃好的檀香插進台上的染金香爐之中,佛謁之聲緩起,因是祝拜火神,天子彎腰恭身而禮。
我不敢抬頭,垂目之下,隻見他前襟織金綬帶垂落雕有團花地板之上,點金織翠的綬帶前端正掃過光潔地板那一片赤紅的彼岸花上……以是因縁地皆厳浄……聽聞彼岸之花,花葉分處忘川河兩端,有花不見葉,葉生不見花,生生世世,花葉兩相錯……隻相求,我與他,此生此世,如這彼岸花的花葉一般,有佛相阻,再不相見。
鼻端傳來白檀火神像被香熏煙繞浸燒的隱隱香味,金鳴鼓響之中,我瞧見一抹豔紅從佛像底底部漫延而開,那白檀的香氣卻是越來越濃,轉瞬之間,那豔火便向上漫直金漆火神的小腿,四周圍有驚呼之聲響起:“著火了,著火了……”
到底天子在此,那驚叫之聲不過響了兩聲便嘎然而止,此處寺內的僧人全是西夷而來的高僧,對火神崇佩敬仰深入骨髓,見此奇景,臉上皆露出驚恐詫異之色,嘴唇顫抖,紛紛跌坐於地,行伏地投地大禮,合什禱告。
眼看火舌轉瞬之間便舔上了火神的染金盔甲,卻無人膽敢上前撲滅火焰,僧侶臉上的慌色更甚,禱告之聲更急。
我不由緩緩抬頭,轉臉望向夏侯燁,疏珠垂遮之下,他的臉孔暗明不定,卻露出隱隱殺機,仿有所感一般,疏珠微晃,他似要轉頭,我急忙避開,卻被他鎖定了視線,隻覺他眼神如虎狼一般,仿要擇人而噬,嘴角卻有一絲笑意,唇齒微啟……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朕的話,從不落空。
正值此時,殿中卻響起了輕脆的破裂之聲,那地板之上精雕漆染的大片彼岸花忽地暴裂開來,堅實的地板卻如紙製的一般撕開折裂,整個大殿響起如地獄之門打開之聲,襯著已渾身著火的祝融火神,竟使人感覺如有地底魔怪從地下衝突而出。
有宮人侍衛四麵聚集圍攏,將我們圍聚在了其中,刀刃出鞘之聲頓起,可夏侯燁卻未動,反極輕地笑了。
那一聲笑,含冰夾雪,使我不由自主地渾身發冷,欲退卻幾步,卻被他攬了入懷,而此時,折斷撕裂之聲忽起,隨著地板向上折斷頂起,塵土飛揚中,有數十名黑衣蒙麵之人從地下飛躍而出,手裏的鐵鏈鎖子槍隔空輪揮而至,我聽得清皮肉被割開撕裂之聲,火燃燒著神像,白檀木散發出越來越馥鬱有香味,那佛香渾著血腥味在大殿內氤氤而散,卻是靡媚甜膩之極,全沒了往日裏的佛家清正。
圍在我們周圍的侍衛揮刃迎上了那群刺客,但刺客一波一波地從地底湧出,仿佛無盡無數,隔不了多久,滿殿便是黑衣的刺客,著錦繡蟒服的侍衛卻如淹沒在了潮水之中,我看得清楚,夏侯燁雖備了無數高手,但卻因來的刺客太多,往往幾十名刺客組成陣勢拖住一人,讓那些高手縛手縛腳,人數卻是越來越少。
“流沙月這一次,定是傾巢出動吧?”忽地,夏侯燁握住了我的手腕,輕聲道,“你們的計劃,籌劃了幾年?想必在你坐上朕迎你入宮的大紅花轎之時,這計劃便已成形?”
我拚卻了全力想甩開他的掌控,第一次迎著他的眼神望去,道:“不錯,我所有的隱忍,在你身上所受的苦處,全都為了這一刻!”我冷冷一笑,“夏侯燁,我們知道,你一向托大,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你會查到半年之內,有大量西夷武士自杜青山而來,潛入了中朝,或許還掌握了他們的人數,所以,你將身邊之人全換,換上武功高強者,以為憑此可一舉成擒,可你是否知曉,本公主嫁入中朝之時,這些人便一批批地潛入了中朝?”
火神像在他身後燃燒,將他頭上的冕冠與疏珠全染成了金色,連他的眼瞳,也仿佛被金漆潤染,如地獄之魔,他卻是裂嘴一笑:“是麽?看來朕真的失策了?”
“夏侯燁,自本公主入中朝後宮,你便嚴密防守,使得本公主身邊無一人可用,更無人能親近,可你是否知道,此計一甘發動,便不需有人內外勾聯,也不用特意保守機密,你便是能知曉,也會中了圈套!”
說話之間,殿內的錦袍衛士卻是越來越少,圍住我們的侍衛被人一層一層地從外圍剝殺,到了未了,隻不過剩下林必順帶了幾名侍衛守護而已。
此時,夏侯燁卻是目不轉睛地朝我望著,仿佛第一次認識我一般,卻是問道:“這些刺客的列陣之術,是誰人所教?如不是有此等陣術,憑他們微未武技,怎麽困得住朕的特衛?”
我一怔,幾乎衝口直承,是自己以那本書冊為本畫下的圖形,卻是道:“流將軍天資高絕,西夷有這樣的將軍,必收複河山,重組日不落之國!”
他良久沒有出來,忽地仰聲大笑,頭上冕冠疏珠隨之而動,雖是殺聲震天,我也聽見了珠玉相擊之聲。
“想不到朕倒低估了這個對手。”
此時,有有兩三名黑衣人擁了一名女子從殿角之處轉了出來,我看得清楚,那名女子卻正是榮婷,她被夏侯燁安置於殿外,原是想以她來要脅流沙月的,卻沒曾想被流沙月譴人救出。
我不知道這眾多的刺客之中誰是流沙月,他一向思慮周全,想來不會冒然暴露身份。
榮婷被拉扯著向前走著,邊走邊掙紮,聲音隱約傳來:“你們是誰……為何劫持本妃?”
忽地,有一黑衣人從人群之間飛躍而起,踩過眾人的頭頂,向榮婷躍了過去,我看得清楚,他的臂彎處綁著一條紅絲帶……這是唯一能證實他身份的東西。
流沙月,我終於再一次見到了他……
可他的眼裏,還是隻有榮婷麽?
我看得清楚,他躍至榮婷的身邊,向她說了幾句什麽,榮婷便停止了掙紮:“月表哥……你來……接我了?”
和著她隱約而喜悅的呼喚,我的耳邊卻是響起了絲絲冷聲:“流大將軍,終出現了?”
這聲音如寒雪跌於冰麵,讓我一下子清醒過來,抬頭而望,卻見夏侯燁嘴角含了絲冷笑,輕聲道:“既出現了,便好辦了。”
他抬起手臂,廣袖飄飛,織金錢在火焰之中反射出點點金光,袖邊處繡就的龍紋仿佛隨之而舞,這一瞬間,他臉上全沒了剛剛的失落,反滿臉皆是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