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愧疚更深,心中更添了幾分對夏侯燁的擔心,卻到底忍不住心中的疑惑,道:“不知道臣妾當知道什麽?”

聽了這話,她目光柔和了一些:“到底你什麽都不知道,也罷,怪你也沒有用,你的脾氣,倒有些象我,如若是恨,卻是要恨到極點的,到了如此地步,有些事,也應告訴你了……”

端木蓉奇道:“母後,皇上莫非有什麽難言之隱,沒和錦妃說麽?臣妾平日裏瞧著,他對錦妃自是極好的。”

君輾玉道:“你也別對錦妃有什麽不滿,皇上對她不一般些,但對你也不錯……”

端木蓉忙道:“母後,臣妾不敢,皇上是天子,廣榮天下,臣妾哪裏會……”

君輾玉卻歎了一口氣,反道:“你明白就好。”

端木蓉笑了笑,道:“臣妾哪有什麽不明白的?”

車廂內光線雖暗,可我瞧得清楚,在微弱的珠光照射之下,她的眼眸卻如慶典之時鑲嵌於繡鞋之上的貓兒眼石,隨步反射光線,明暗不定。

“他們怎麽還不回來?”君輾玉喃喃地道:“別是出了什麽事吧?”

“要不兒臣去看看?”端木蓉眼中早有憂色。

“你自己也受了傷了,一來一回,徒勞而已……隻可惜這次出來,隻帶了老七,如若不然……”君輾玉道。

原來如此,他們身邊隻有七校尉在?難怪要用偷襲的手段,如果她身邊的七侍衛都在,事情何至於落得這樣的地步?

看來,他們遇到的,是突如其來的狀況嗎?

君輾玉轉頭向我:“燁兒征戰四方,卻從未遇過如此險況,拜你所托,這一次,我們不得不出手……”

我被她的視線所逼,不由自主地垂了頭,低聲道:“兒臣慚愧。”

她忽地笑了:“你不必如此,也是燁兒太托大了一些,他總以為如是你出手,總會留半分餘地的,因此對某些事,盲塞閉聽……”

我心中一驚,抬起頭來,卻看見她一雙眼,仿佛東西了所有。

難道說,我們的計劃這麽的順利,也因為夏侯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嗎?

又或者……?

“他始終是一個長不大的孩子。”君輾玉柔聲道,“我們對他,放手也太了一些。”

倏地,我腦中電光一閃,心中的震驚無以複加,如此說來,我們的計劃,也有一部分是聽之任之嗎?

為的就是引出自己的父皇母後?

這一瞬間,我心中忽地一陣抽痛,所有的一切,我以為自己設計周全,使陷入險境,卻原來不過是成全了他自己麽?

他使自己陷入險境,原來不過了為了引人來救他麽?

可這樣大的危險,對他來說,是不是太大了一些?

我不由喃喃出聲:“不可能……”

“你明白了吧,燁兒,並不是一個糊塗的君王,可有的時候,對人期望太大了一些。”君輾玉輕聲道,“這是他性格使然,天生如此,怪不了其它……我還以為這麽多年了,他已經變了,卻未曾想,變的不過是他的言行,骨子裏,卻還沒變。”

她的輕言低語,使我不明所以,茫然抬起頭來,望向端木蓉,卻看見她也是一幅不明所以的樣子。

說話之間,馬車便停了下來,下車一看,原來已來到了歸風鎮碼頭,河邊已停了一輛商船,我們跟著上了商船,出來迎接的人,很有幾個熟悉的麵孔,卻個個身上帶了傷,有兩個還拄了拐杖,看來,烏峽那場爆炸,使得他們損失慘重。

將我們安置之後,君輾玉又派人前去曹家打探消息,希望能接應到夏侯燁他們,可直到半夜,卻還沒有他們的消息傳了來,派出去的人回報,那曹家後院之中已經空無一人了。

我們等得實在心焦,端木蓉幾次三番想要上岸,都被君輾玉阻住了,到了黎明時分,在薄霧之中,我們終於看到了小樹林旁出現兩個人影,可那兩個人漸行漸近之時,卻使我的心漸漸地涼了下去,因那兩個人,沒有夏侯燁在內。

夏侯商肩頭有血,被人扶著,上了船。

“燁兒呢?”君輾玉急道。“他怎麽樣?”

夏侯商的語氣極為疲憊,顯然受傷過重,苦笑道:“燁兒為了讓你放心帶她走,勉強提力和端木華交手,卻哪裏想到,幾招過後,便被端木華擊得重傷,並被他們所擒,我想要救他,卻已經遲了,端木華布置周密,一經得手,馬上退走,他們所騎皆是大宛名駒,我追蹤了半夜,終趕不上。”

“什麽?”端木華失聲驚呼,“皇上落在我弟弟的手裏?”

她臉色瞬間慘白,顯然她已明白,夏侯燁如落在了端木華手裏,會是什麽下場。

她的臉色,使我心驚肉跳,端木華是什麽人,我已知道得很清楚,以他對夏侯燁的恨,不知道會做出什麽事來?

君輾玉望了她一眼,卻是道:“先回去再說吧。”

商船卻依舊往北而上,來到了烏峽之處,過淺灘,沿洞天府地而下,來到了一處極窄的分岔水道,到了此處,卻是換乘小舟,沿水流而上,再行了十多宮裏,到了一處農莊,再換乘馬匹,漸往深山而去,在山道之上又走了四五個時辰,才到了目的地。

從狹窄的林間小道走進去,這是一處深處於山穀之中的山莊,翠竹遍野,林木蔥蘢,遠處山嶺雄起秀拔,雲霧繚繞,整座山被環形的圍牆圍住環繞,各院子依圍牆而建,形成一個巨大的圓形碉堡,竟如一朵極巨的蘑菇一般,讓人歎為觀止,真可謂鬼斧神工。

越走越近,便越清楚地看見青白石的圍牆,翠綠的琉璃瓦,在隱隱青山之中氣勢恢宏,奢華低調。

進到院牆裏,卻見到環形屋子的花園裏,有三兩個小童在花叢之中來往撲蝶,看見我們,大聲叫道:“君大娘回來了。”

有三兩個稚兒從四麵圍了上來,一擁而上,掛在了站在我身後的七將軍身上,這老七一改原本嚴肅冷凝的麵孔,一隻手抱起一個孩童,竟是笑得如春暖花開一般。

而夏侯商,有人看出他受了傷,便呼擁而上,將他湊擁著進了屋子療傷了。

圍樓將院內和院外隔成了兩個世界,雖隱在青山之中,卻更象一方暖暖世俗天地。

這樣的歡聲嫣語,單純笑臉,卻是我從來沒有遇過的,隻覺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隻願沉醉其中,不原再入紅塵之中。

正堂之中的牌扁之上,便正是那一行痩金體字:“一蓑風雨任平生”。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出處。

我們被迎進了廂房,進房之後,有侍女便送來了各色小點與茶水,水晶蝴蝶餃晶瑩透明,上麵插著魚翅翅針製的“蝴蝶須”,用荔枝紅茶湯混合馬蹄粉做成“荔紅步步高”,紅白相間,層層疊疊,酥皮薄如蟬翼的榴蓮酥,所配的茶水是齊山翠眉,竟是連後宮之中都無法媲美的美味。

黃花梨的縷空雕花花幾,紫檀多寶格,酸枝木條案,擺滿了鎏金瓷器的十錦塥子,鏤空雕的翹頭案,古雅精致,富麗堂皇,一間小小的廂房,擺設竟勝過了皇室後宮。

我略吃了些點心,便端起了茶水,揭開茶杯,隻見杯子裏茶葉直立如針,一股似蘭似麝的清香撲鼻而來……

正當要飲,卻聽見玉製屏風處一聲輕笑:“錦妹妹好興致,當真到了何種地步,都是臨危不亂。”

我抬眼望去,卻見端木蓉換了一身青衣秀襟小袖衫裙,從玉製屏風處轉了過來,她嘴角雖含著笑意,眼卻含了隱憂,我知道她在為夏侯燁擔心,便道:“皇上吉人天相,怎會輕易為屑小所害?”

她坐於我身邊的繡凳之上,不理我遞了給她的點心盤子,笑意終是消失不見,低聲歎道:“錦妹妹,話雖這麽說,但我總是擔心,皇上此次當真凶險無比,你告訴我,當日普仁寺,到底發生了什麽?”

她眉頭緊皺,眼裏憂意更甚,不過幾日功夫,整個人便憔悴了不少,見了她的樣子,我心中愧意更深,卻是囁囁說不出話來,被她目光注視,隻得道:“當日,有人行刺皇上,不得已……”

她急道:“是不是原西夷大將,流沙月?”

我愕然抬頭,卻見她眼裏一閃而逝的異色,似是憎恨,卻更多了幾分茫然,我不知道她是從哪裏得到消息的,隻得緩緩點頭,道:“你也知道他?”

她卻道:“原來是他!”她眼神之中又現了那異色,襯著鬢邊一縷漆樣的秀發,卻幻出了一絲藍色,使我竦然而驚,她此時的樣子,象極了端木華。

我避開她的眼神,要怎樣告訴她,其實那一場刺殺,我也有份?

她卻是站起身來,向我道:“錦妹妹,你說得對,皇上定會吉人天相的。”

裙裾款擺之中,她似要告辭而去,卻聽門口人聲又起,卻是君輾玉的聲音:“原來你們倒湊在一塊兒了,害得我好找。”

玉製的屏風有人影一閃,君輾玉便閃身而進,卻見她換了一身男裝,團領窄袖青袍,著皮靴,手裏卻拿了一根鑲金嵌銀的鞭子,向我們道:“走吧,我帶你們去一個地方。”

端木蓉忙行禮道:“母後,皇上現如今身陷險境,我們當要立即行動才是……”

君輾玉卻是淡淡地道:“是嗎?”

她是南越公主,曾執掌南越朝政多年,舉手投足自有威儀,可如今被君輾玉微微一哂,竟是說不出話來,隻得囁嚅道:“皇上……”

君輾玉一聲輕笑:“他是一國之君,便當承當責任,不陷危堂之中,如今處境,隻怕是他自找的。”

我吃了一驚,為何她會說這樣的話?

抬眼向她望去,卻見她眼眸垂處,深得似一泓幽潭,不知道為什麽,如是旁人,我便會諸多疑心,可對於她,卻有莫名的信任,於是勸道:“蓉姐姐,太後自有論斷,你別擔心。”

端木蓉隻得低聲道:“臣妾失儀了。”

君輾玉點了點頭,道:“你隨我們來吧。”又瞧了瞧我,“你先換一身簡捷衣衫。”

說話間,便有侍女進來,送給我一身青袍男裝,我換上之後,出得門來,卻見門前停了三個滑杆小轎,她們早坐於轎上等我了。

侍我坐上了轎子,那轎便飛快地出了院門,沿林間小路而上,在崎嶇山路上如飛般的行走,我隻覺轎兩邊帷紗垂落,不時有樹枝劃過揭起,卻始終平穩得如在皇家的碎石小道上一般。

漸漸走入了密林之中,連轎子都沒有辦法進去了,我們隻得下了轎,有侍者帶頭前行,拿短刃揮開額前的亂枝,一路前行,終於到了一個青色大石堆砌而成的堡壘前麵。

一到這裏,他們的臉色就緊張了起來,君輾玉從懷裏拿出了兩個香包,分別遞給了我和端木蓉,示意我們佩戴在身上,那香包帶著異香,是我從來沒有聞過的味道。

青石鑄成的堡壘接於地麵之處結滿了青苔,巨木大門緊閉,四周圍古木參天,隻偶爾聽得到一兩聲鳥鳴,我實看不出這裏有人居住的樣子,卻沒有想到侍衛上前扣了扣門前的銅鈴,那大門卻呀地一聲從裏打開了,隻見門內林木森森,滿地都是金黃色的落葉,殘舊的廊柱屋舍在露出一角,大青磚鋪就的院子地麵同樣蒙上了一層青苔,全沒有半分人氣。

走進這院子,卻有兩名年紀極大的婦人迎了上來,向君輾玉道:“主人,您來了?姑娘這幾日情況尚可,每日準時喝了藥羹,再配上針灸,情況好了很多。”

君輾玉點了點頭,帶頭先行,我和端木蓉聽不明白她們在說什麽,隻得懷了滿腹的疑問跟著她往前走去。

穿過兩個門廊,來到後院的西廂,遠遠地,卻聽見門內傳來幾聲的笑聲,那笑聲如蜻蜓點水,悠忽而逝,村著這滿院的陰陰之氣,卻使人毛骨悚然。

因我聽見,那笑聲那麽的熟悉,使我幾乎要脫口而出那人的姓名了,那名字卻倏忽之間消失不見。

來到廂房門外,那笑聲更是清晰,還夾了幾聲喃喃自語:“不……不,不是這樣的……”

君輾玉皺眉道:“怎麽,還沒好?”

那老婦人道:“今兒清晨起來之時,見大好了的,可吃了午飯之後,又有些反複。”

“可曾傷到了人?”

“用鐵鏈子鎖著呢,沒出這屋子。”

她們的對話使我更驚,這屋子裏鎖的是誰,要如此如臨大敵?

不由自主地,我轉頭向端木蓉望了過去,卻見她也是滿臉震驚之色,眼眸之中更增添了幾分恐慌,想是今日之事已超出了我們的想象範圍,她雖是曾執掌朝政,到底身處富貴之中,哪見得這樣的陣仗。

此時,君輾玉卻回頭向我們歎道:“等一會兒進去,別離得她太近。”

隻聽得那門吱呀一聲地打開了,在寂寂的院子聲音傳得老遠,露出了門內暗暗的物景,紅漆剝落的台凳,殘破的屏風,折了一支腳的衣服架子……還有門內悉悉索索的鐵鏈拖動之聲。

那兩名老婦人已走進了門內,卻低聲喚道:“姑娘,姑娘,主子來看你來了,你出來吧。”

隔了半晌,才見到門洞處帷紗抖動,有一支手欲拂起那帷紗……染了汙穢的纖長手掌,手腕之處係了細細的玄鐵鏈子,殘破的錦織廣袖……我看清了那被油漬染汙的綿織圖案,終於,那人名從我腦中倐地顯現,不由驚呼出聲:“是淺眉……”

怎麽會是她?

她仿佛聽見了我的話,卻終於從帷紗垂落之處探了頭出來,卻隻見她滿頭亂發,釵環俱無,且目光呆滯,不時發出一兩聲笑,除了麵孔之上依稀有些往日的影子,全沒了當日的機靈精明。

再看清楚一點,卻發現她身上的鏈子竟是連接於屋內牆角處那粗大巨石之處,那巨石與屋內放置之物極不相村,顯然,是特地為了困住她從屋外運進來的。

我心中訝異更深,她既使身有武功,也不過弱質纖纖的女子而已,為何竟要采用這樣的措施?

她手拈了衣角,垂頭站著,此時卻溫順得如稚兒一般。

我不由向前走了兩步,想要看清她的表情,低聲喚道:“淺眉,淺眉……”

她緩緩地抬起頭來,眼裏迷惑之色盡顯,身上的鐵鏈子從青石板上拖過,屋子裏的燈光半明半暗,忽地,她的眼眸變得陰冷冰涼,竟如獸類……

我見勢不妙,欲往後退,卻一下子被她抓住了手腕,陰冷的觸感從接觸之處直傳入四肢百髓,捏得我生疼生疼。

她的力量極大,竟似要捏碎我的手腕一般,臉上卻有陰冷之色,使我失聲驚呼,想要掙脫,卻終是不得,眼看她的麵孔越來越近,我看得清她臉頰之處被擦傷的汙穢。

這樣的情景,我從未遇到過,使我不由驚呼出聲,拚命想掙開了她,卻始終不得,此時,我麵前卻有人影一閃,隻見君輾玉曲起手指,敲在了她的手腕穴道之處,她的手終是一鬆,放開了我,君輾玉剛我一拉,退至門邊……卻隻聽見屋內鐵鏈聲嘩嘩作響,她麵露凶戾之色,將鐵鏈子拉得筆直,盡欲向我衝了過來,裂嘴而嗜……她的樣子,終使我聯想到了一物,聯想到了多年前的那一幕,隻不過,現如今,她卻如變成了那陰冷柔滑之物。

為什麽會這樣?

君輾玉帶著我們離開了那房子,來到門外,才道:“她中毒已有多年,已治不好了,流沙月用這樣的手段控製下屬,派往你身邊的三名侍女,都被他下了黑霧蛇毒,每隔一段時間便要以解藥來壓製藥性,如果過了時效沒解藥,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我想起流沙月自己失去控製的樣子,不由驚問:“他自己……?”

君輾玉點頭道:“不錯,他自己也以這蛇毒練功,更以下人做實驗,所以……”她臉上又現出了那種隱憂之色,“在船上的時侯,燁兒雖是百般防範……”

聽了她的話,我的心撲通撲通直跳,想起船上的種種,每次我和夏侯燁吃完飯,流沙月總要送一兩樣點心給我,難道說,他真的已在夏侯燁的飯食之中下了慢性毒藥,而事後卻獨獨給了我解藥?

君輾玉仿佛看懂了我心裏的猜想,點了點頭,臉上現了堅毅之色,卻是勸我:“別擔心,隻要我們能在限定時間內救出他,按照《南草本紀》那下半部所述,用十幾種藥材增了黑霧蛇血,便能替他解毒。”

話雖這麽說,她臉上卻憂色絲毫未褪,冷冷一笑:“如果不然,中朝不止一位皇帝,我定要踏平西夷!”

聽了她的話,我不禁失聲驚呼,她已是做了最壞的打算了嗎?

卻聽見身邊一聲尖叫,回頭望了過去,卻是端木蓉撲通一聲跪下了:“母後,不,您一定要救皇上。”

此時,窗外有陽光透過殘破的窗欞射了進來,透過薄紗,照於她的眼眸之上,使她的眼眸竟又隱隱現了藍色。

君輾玉卻皺眉道:“他是我的兒子,我竟要你提醒嗎?”

端木蓉垂首不語,隻是飲泣。

君輾玉不耐煩地道:“今日帶你們來,卻正是將一切告之你們,要你們做最壞的打算,哀家知道,蓉妃你來自南越,對南越草藥甚熟,那解藥之中有兩味是南越瘴藥,藥性極毒,需要戴了金絲手套慢饅研磨,手法稍有不甚,便會使得解藥變成了毒藥,我知南越皇室不比中朝,大都學過此種手法,你便留在這裏,將那兩味藥製出來吧。”

端木蓉低聲道:“謹尊母後旨意,隻是,母後能讓兒臣看一眼那本《南草本紀》嗎?兒臣怕……”

君輾玉卻道:“上麵的研藥方法,我已令人抄寫下來了,你照作便是。”端木蓉隻得應了。

“至於錦妃……”她望了望我道,“想必鑄造手藝已得你辰妃娘娘的真傳吧?”

她歎了一口氣,眼裏又是那種濃濃的憂意,“如果事情當真一發不可收拾了,燁兒從小學武,內力極高,可比這淺眉破壞力大得多……”

“什麽?”我和端木蓉齊聲驚呼。

她卻沒理我們倆,隻道:“錦妃和我去另一個院子吧,那邊有熔爐……”

當下,她便帶頭前行,端木蓉想要跟著,卻被那兩位老婦人攔住了,帶著她往東廂而去。

我跟著君輾玉向第二進院子走,直走至無人之處,她才停下了腳步,回頭望了望我,我卻是道:“母後,您在懷疑華妃麽?”

她歎了一口氣:“難怪燁兒對你那麽特別,當真是冰雪聰明……不錯,今日一切,不過是為華妃設下的一個陷阱,她和你不同,看端木華就知道了……對事隻求結果,不問真心,她倒真以為,我們想將燁兒囚於此處,自己再掌朝廷……於她來說,父子君臣就如她與端木華的關係,為了那至高位置,一切親情皆可拋卻,她對端木華既付出過真心,也小心控製過,可她卻認為,端木華對她,卻隻有欺騙……試問一個人經過了一次至親之人的欺騙,哪會再相信它人的親情?所以,她一直隱藏實力,作受重傷……其實因為,她不相信我們。”

“可是……”我一頭霧水,不明所以,“這麽做,能有什麽效果?”

君輾玉道:“錦兒,對她的弟弟端木華,她怎麽會處於永遠隻挨打的局麵?她早做了防範了。”

我忽地憶起我們說起流沙月的時候,她那奇異的神色,倏地明白:“您是說,她早與流沙月有所勾連了?”

君輾玉道:“不錯,流沙月為對付燁兒,卻是親自找到了端木蓉,告訴了她玉妃所作所為,普仁寺事發之後,她帶人前去,想要質問玉妃,哪知正是此事事發,使得曹家鋌而走險,答應了你們的條件……普仁寺之事她雖不大清楚,但如今看來,她已明白自己是中了流沙月的圈套了。”

我心中又升起愧疚:“我原以為,流沙月不過通過他人將那金桔之事傳進她的耳內,沒有想到……”

君輾玉道:“她對燁兒,倒真是真心真意的,為了救他,可能什麽都能做出來。”

我驚道:“你是說?”

“不錯,她表麵上端莊大方,對燁兒的妃妾一應如常,頗有母儀天下之勢,隻可惜,那是在燁兒獨寵於她之時,如今燁兒已表明心跡,她怎麽能看不出來?她會采取行動的,她的性格其實和端木華並無二至,據我猜測,她定會將他們引至此處,全力偷襲,而你,就危險了,至於我,也成了她的眼中刺了……她既想成了燁兒眼裏的第一人,也想成了中朝唯一能母儀天下之人!過不了兩三日,這裏將有一場大戰……而流沙月為了取信於她,想必也會將燁兒帶著……”

難怪,她並不做豪無目地的四處奔找,卻在此處設下了巨大的陷阱,隻等著那些人自投羅網。

“可是,母後,那《南草本紀》又是怎麽一回事?”

“說起這本冊子,是一位奇人所著……”她嘴角露了諷刺之色,“說起這位奇人,當時被人稱為聖人,倒真是一個悲憫心懷天下之人,他太聰明了,以至於無所事事,把他研究的某些奇功異藥寫進了這冊子裏……當時,有人偷了這本冊子的上半部去,輾轉落到了那延清長公主的手裏,而幸好,下半部在了我的手裏……有了這本東西,流沙月不會不來的,而他一來,必引得端木華也會來,我已在這四周圍留下不少蹤跡,想必端木蓉一現身,端木華就會發現……會帶來燁兒的消息。”

她所說的一切,當真匪夷所思,讓我的腦有些糊塗了,隻得問道:“那,皇上當真中了毒了嗎?”

君輾玉大有深意地望了我一眼:“有什麽毒那麽容易毒倒他?”

我終於放下了懸在半空之中的心,向她道:“母後要兒臣還做些什麽?”

她似是忽地憶起一般,問我:“今日是十幾啊?”

我怔了半晌,才頓悟她在問我日子,隻得道:“今日十二……怎麽啦?”

她望了我一眼:“沒事……”卻又喃喃地道,“離十五,隻有三日了啊。”

我有些莫名其妙,不明白她為何反複問這個日子?莫非這個日子有什麽特殊之處,可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這日子到底有什麽特殊的。

隔了一日,當真那兩位看守堡壘的婦人前來報告,端木蓉不知所蹤,我便知道,一切正按君輾玉的期望進行,按我們的期望往下發展了。

隻是,君輾玉所說,夏侯燁未中毒,是真的嗎?

一連兩三日,我都睡不著覺,卻又做了那個夢,前麵是遮天避日的霧,騎著馬的金鎧武士終於揭開了蒙在他臉上的麵具,卻正是夏侯燁,可正當他將手伸向我時,身形卻漸漸地透明,隱在了霧中。

每一次從夢中醒來,我總是滿頭大汗,心中滿是驚恐,不為其它,隻因為那漸漸消失的身影。

隔了三日,那一晚,自深夜時分開始,就有零星小雨淅瀝而下,到了下半夜,竟是越下越大,伴隨著夜間狂風吹著枝條擊在窗欞上的聲音,整座山莊竟如在海上搖擺航行,隻見得鬼魅暗影,倐忽來去。

終於,在風聲呼嘯聲中,我聽到了隱隱的刀劍相擊之聲,和著窗欞之中搖晃的樹葉,如粗躒刮過瓦壁,聽得人牙齒發酸。

漸漸地,雨音稍歇,四麵八方全變成了刀槍相擊之聲,和著從屋簷之處滴落青磚地板的雨滴之聲,聽在我的耳內,卻仿如一首慢曲,急緩相間,樂聲相和。

忽然之間,房門卻砰地一下被撞開了,門外雨聲瀟瀟,暗暗的光影之下,身影如薄,寒刃散著幽光,如靈蛇幻舞。

狂風忽卷,垂落的帷紗被風卷至半空,有幾絲冷雨拂上了我的臉,冰涼沁骨。

待得風息光止,卻聽他道:“錦兒,跟我走。”

我的心瞬間便涼了,是流沙月的聲音,他還是找到了這裏。

我望著他,挺秀的眉毛如被墨染,刀雕一般的下巴尤掛了幾滴水珠……依舊是舊時模樣……如往日偷溜了出宮,天忽下了大雨,他將身上的衣裳除下,披在我的頭上,拉著我在雨中奔跑……在亭子裏,眼睫之上掛了雨水,眼光卻如湖水鱗鱗:別怕,臣會保護公主的。

他確實兌現了自己的諾言。

那摻滿了謊言的諾言。

他一步步地走近,帷紗隨風而吹,他的身影自暗而明,我看得清他臉上的哀懇惶急,以及眼裏騰騰而升的兩簇火焰。

我退了一步,卻是勉強而笑:“流大哥,我們已回不到從前了。”

他眼裏的火焰騰得更烈:“阿錦,你還記得落遲宮庭院之中的晚金桂,每到花開之時,便會香飄滿院,辰妃娘娘總會使人在地上鋪上一層縐紗,要人用竹杆打了那花繁之處的桂花,親手製了轜米桂花藕,她待我如子侄一般……”

我看著他布滿血絲的眼,苦苦一笑:“是啊,待你如子侄一般,你卻也下得去手?”

“不,不是我,是他們……”他大聲道,“那是失誤……我哪裏想到,一旦開始,便沒有辦法停下?阿錦,你相信我,我隻想拿回那鑄造圖,我想回家,想回南越。”

我倐地一驚,抬頭望他,他臉色蒼白,水珠未幹,幾絲濕發貼了麵頰,如冰上有珠玉凝結,眼中卻血絲布滿眼框,望而使人生竦。

夏侯燁幾次的隱晦的言語忽地湧入了我的心頭,他早已知道,他是南越人?

和端木華,端木蓉是什麽關係?

他們聯手,原來早有原由?

他看出了我眼裏的疑意,不待我答,便道:“阿錦,你知道麽,夏候燁怕是天底下最幸運的人了,他的母後為了使他成材,編造了這麽了一個深宮奇怨給他,使得他從小便能步步為營……他的不幸,都是編造的……而我,卻是真正曆經了這一切,隻不過,地點卻在南越,我的母妃真被皇後丟入了蠆盆處死……隻可惜,我沒有他那麽好的運氣,自己如不是宮人相護,早已沒命,你看看,老天爺就是那麽不公平,同樣是天之驕子,有的人集三千寵愛於一身,有的人,卻算到頭來一場空!”

門外細雨如絲,樹搖葉擺,吹進幾絲冷風,我隻覺衣衫貼於身上,涼意森森。

他與端木華端木蓉是異母兄妹?

他們雖是異母兄妹,卻也有血海深仇,可他依舊和端木華聯手?

他的麵孔漸漸逼近,近得使我看得清他烏青的嘴唇,嘴角掛的一絲淺笑:“阿錦,你忘了那一切,跟我走吧,我們還如以往一樣,我再不想做什麽皇帝了,如今我才明白,有你的地方,我才有家。”

他的話語在明媚春日之下說出原是會令人感動至深的可如今在這淒風冷雨,搖光暗影之中說出,卻使我不由自王打了-個冷顫。

“怎麽可能……?”我低聲道,“你做得了那一切的時候,便應該明白……怎麽可能?”

他怔怔地停下了腳步,呆呆地望了我,似想要伸直手,撫上我的麵頰,卻伸到中途,緩緩放下,道:“你不相信我麽,阿錦,辰妃娘娘當真不是我殺的啊,我向他們下了命令的,可他們聽錯了,殺她的人,是淺眉啊……”

我抬眼望他:“有什麽區別?流沙月,這有什麽區別?”

門外的風雨止歇,屋角飛簷襯著疏雲朗月,我聽得從簷滴之處流下來的雨聲滴嗒,滴嗒,滴嗒……他一笑:“你在等著夏候燁麽?他不會來了……”

“你說什麽?”我驚問。

“這世上,有些人天生命好,有些事,並不用多求,就會有人送至他的手上,他如遇險,也有人前赴後繼地去救助……阿錦,我沒有說謊,他受困不過一日,就有內衛跟上了我們,將他救出……阿錦,他有他的榮華富貴,錦秀山河,你我既已風雨同舟你以為他還會顧及你麽?”

他在提醒我,我們已然犯下大錯,既使回宮,也會成為中朝上下同聲齊指的罪人,那裏,再沒有我的立身之地。

他向我伸出了手,鑲了錦邊的淺色織錦袖邊隱有血跡染紅,幾絲濕發貼於麵頰之上眼眸卻是幽幽暗暗不見光影。

我向後再退一步,堅硬的桌角將我的腰抵得生疼,再也無處可退:“流沙月不如就此做罷?”

“以前,你叫我流大哥的,如今,竟是如此生疏了嗎?”他臉上現了苦笑,身形一晃就向我逼了過來,我的手腕給他抓住了,隻覺-股大力自腕間傳至臂間,隻覺身子撞上他的胸前,被他緊緊地困住,我想要掙脫,卻終不得,頭頂感到了他噴息之氣。

冷風迎麵,有簷漏處雨滴崩裂跌於脖頸,芯涼連骨,我被他拉到了庭院之中,遠處高牆相隔,可看得見青山隱隱,有如墨染。

有刀槍相擊之聲自微風之中傳了過來,可以想象得出那裏爭鬥激烈,和這裏形成了鮮明對比。

“阿錦,你噍,除了我,還會有誰記掛著你?他們以為我為的,隻是那本冊子,那冊子,就讓端木華去搶奪吧,阿錦,你跟我回西夷,那裏是你的家鄉,也是我的。”

他的氣息緩緩吐在了我的臉上,我這才感覺,剛剛滴落脖頸的水珠,滑落衫領之間,被風一吹,陰冷柔滑,竟如毒蛇吐蕊。

我想要掙脫他的鉗製,卻終不得,眼看那圍牆越來越近,遠處青山仿佛一頭巨獸要將人纏裹包入。

夜色寂寂,刀聲隱隱,咻地,尤如在耳邊響起一般,傳來了兩聲歎息,有人輕歎:“阿流,阿錦,你們要去哪裏,可別走遠了……”

那聲音輕切和悅,傳進我的耳內,卻有如晴空響起霹靂,震得我心神俱散。

隻見院子裏的倒垂柳下,廣袖高髻,裙摺花錯,她緩緩地轉過頭來,手裏拿了-個紅木鑲金的盤子向我們微微而笑。

月光從雲層之中探出頭來,將清輝撒在她身上,染得她的衫裙鋪上一層淺銀……就如多年前桂花開時,桂花糕已做好,滿院子都是桂花的香味,她笑於樹下招手:來,來,來,快來,阿錦,阿流,來吃桂花糕了。

依舊的眉眼,依稀的微笑,仿佛有人將許多年前的夢呈在了我的麵前……可那香浸潤染的桂花卻換成了柳樹。

柳條折盡花飛盡,借問行人歸不歸。

柳樹,為鬼樹,有聚集陰魂乏效。

那一瞬間,我當真以為是母妃從陰司而來,可我看得清楚,她的眉哏未變,眼神卻已然變了……和流沙月一樣執著偏執……他不是母妃,是端木華!

流沙月卻是心神大震,鬆開了我,失聲而喚:“辰妃娘娘……”

此時,異變突起,‘她’手裏的紅木盤子忽地揭起,向流沙月直飛過來,盤子下麵,是一把閃著寒光的利刃,我隻覺麵前人影一閃,便聽到一聲悶哼,有刀劍刺入皮內的聲音……兩人相接即退,端木華釵環傾斜,麵包慘白,捂著前胸,望著對方。

而流沙月卻是腰間中劍,有鮮血自指鋒處滲了出來。

“你……不是辰妃娘娘,是端木華?我早該知道……”流沙月捂胸後退,“為什麽?到了如此地步,你始終不放過的是我麽?”

他們原是同盟,轉瞬卻刀劍相向。

我萬想不到,他們會陣前倒戈。

端木華扯下臉上的易容麵具冷笑:“你以為你配姓端木?配和我同盟?”

流沙月的身份,於我來說,雖然早有端倪,但聽端木華親口說出,卻依日使我震驚不已他不是流沙月應是端木月才是!

他自南越逃亡到了西夷,潛伏隱忍,為的就是有朝一日可重回南越?所以,他才舍千萬百計從母妃手裏拿到鑄煉圖,更以我的性命要脅母妃?

流沙月道:“你以為我在乎端木那個姓麽?如今,那個姓對於我的來說,一文不值,你不是想要那《南本草紀》?”

“你這算是求和?”端木華嘿嘿一笑,“那本東西算得了什麽?”

他將臉轉向了我,輕聲道:“阿錦,跟我走,跟我回南越,這裏雖依日是寒風蕭蕭,可南越卻已是草長鶯飛,你會喜歡那裏的。”

“你憑什麽要她跟你走?”

說話之間,流沙月身形陡地向前衝,一掌向端木華擊去,端木華沒有想到他身受重傷,還這樣勇猛,淬不及防之下,竟被他又擊中了胸膛,院子裏風聲陡起,兩個人的身影倏忽來去,柳葉被掌風帶起,絲般纏繞。

他們在做生死相搏……我聽見了皮內切入肌膚的聲音,拳頭擊打在胸膛的聲音。

四麵的圍牆忽地箭簇如寒,箭雨如篩一般射向場內相鬥的兩人,有人立於牆頭大聲道:“端木華,流沙月,既入得甕來,何不束手?”

是君輾玉這裏到底也是一個陷阱。

可他們卻仿佛沒有聽見一般,不顧它人,竟視對方為自己最恨之人,如野獸般地殺戳。

掛有倒齒的鐵絲網罩向了兩人,四周圍的武士扯著鐵網兩端的長索將他們緊緊地纏繞捆綁,這才使得他們停下了手,卻勿自用手裏的兵刃向對方刺殺。

“端木華,你這個鬮人,縱使能回南越,你又能做得了什麽?”流沙月大笑,“當年那賤妃陷害我的母妃,到頭來又落得什麽下場?我母妃說得不錯,她會斷子絕孫,老天爺有哏,她當真斷子絕孫了!”

端木華身上依日是那衣錦衣華服,聽了這話,俊秀的麵孔卻是扭曲陰沉,冷冷地道:“我早就知道老天爺不會放過我了可你又怎麽樣?當年母後沒有處死你,留了你一條性命,使你逃出南越,來到西夷,果然,禍害便是禍害,忘恩負義,對待自己如已出的恩人也下得去手……阿錦,可惜的是,我沒能替你報仇“這兩個人,到死也不悔改!”君輾玉歎息道,“他們永遠隻看得見別人的錯處,永遠看不清自己身上的。”

我回過頭來,卻看見她負手而立,站在我的身旁,冷聲問道:“燁兒在何處?”

幾乎同時,兩人大笑,端木華邊笑邊喘:“君輾玉,我真佩服你,我們既已束手,你還在裝模作樣,如果沒有你的幕後策劃,他怎麽走得那麽順利?”

流沙月卻向我道:“阿錦,你別被她蠱惑了,她想利用你將西夷殘兵一網打盡呢,阿錦,我們是西夷人,對他們來說,我們犯下了弑君大罪,我們已是他們眼裏的罪人了,下一步,阿錦,她會對付你的!”

我自知道,自古皇室之間爭鬥,如臨深淵,稍有不慎,便會掉進萬丈深淵,中朝後宮再也不是我該待的地方,我抬起頭來,遠處的月光從雲層之中傾瀉出了幾絲微光,皎潔如洗,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我哪裏還能有那樣的奢求?流大哥,你如還有半分顧念我就告訴我實情。”

我聽見君輾玉一聲低歎,卻沒有再說什麽。

聽見流沙月失望的聲音:“阿錦為什麽?你已全忘記了西夷?為了彌補我的過錯,我已經決定拋卻了所有了,我可以為你忘卻南越,永不再回去!為什麽你卻為了他而放棄呢?”

端木華卻是嘿嘿冷笑:“流沙月,說得真好聽,杜青山上烏金大汗的太子早已成了你的傀儡阿錦跟你回去?會落得什麽下場?”

流沙月眼泛紅絲,錦袍染汙,而端木華卻鬟釵散亂,幾成瘋魔,他們兩人現如今的模樣,象兩頭饑餓月餘而為麵前美味生死相搏的野獸,如瘋似狂,看得我暗自心驚。

有衛士上前將他們捆綁押了他們往院後而去。

待他們不見了蹤影,君輾玉才回頭對我道:“錦兒,你跟我來。”

我原不應該相信她的,可我瞧得清楚,她平和持正的雙哏,如一潭清泉,清可見底……他們的話語雖使我產生了動搖但這一刻我卻終相信了她。

她將我帶到了一間廂房裏,和其它廂房沒有什麽不同,紅木雕廊,鏤空雕花的檀木八仙桌,玲瓏精致的擺件,無一處不奢華,她回頭向我一是:“那本南草本紀,想必你已熟練掌握,兌宮的布置,當真巧奪天工,那‘玄鏡幻影’,全都是日常裏用的材料等也難怪燁兒看不出來。”

我心中一驚,她怎麽知道的?我在兌宮布置的機關,她怎麽會一清二楚?娘親給我的那本冊子,就是南草本紀嗎?她和娘親原來就相識的嗎?我憶起了娘親說過的隻句片言,她說過,她有機會離開西夷,但她沒有離開,難道,能帶她離開西夷的人就是她麽?

她看出了我哏裏的疑問,卻一笑,點了點頭道:“你猜得不錯,是我給了她《南草本紀》下冊手抄本,幸而流沙月未曾知道這個秘密,他隻知道你娘親有一手極好的鑄造工藝,因而如此,才使他起了禍心,他拜延清長公主為師,學得一身邪門功夫,那功夫卻是殘缺不全,所缺的,就是這《南草本紀》下冊了。錦兒想必看得出,下冊所記,全是奇巧陣勢,間或夾雜了一些武功口訣,你猜得不錯,其實他所缺的,就是這些口訣了,想這一次,延清長公主沒有參與行動,想必他已然將她甩開為了就是獨占這個冊子……”

我聽她不停地解釋速冊子之事,全不解釋來此目地,不由心急,幾乎想催了出口,想問她,夏候燁到底是否如他們所述,早已脫困而出?

可我越急,她反而不急了,反倒在一張紅木桌子上坐了下來,拿起桌上了青花瓷杯子,笑道:“你雖為燁兒妃嬪,可從未給哀家奉茶,西夷茶道不多,但哀家也聽聞那裏的雪山古茶是為一絕,泡茶功夫和中原也大不相同……”

我終忍不住道:“母後皇上他……”

她笑了一笑淡淡地道:“怎麽,我這個母後,就不能喝你一杯茶了嗎?”

不得已,我隻得走了過去,剛走近那八仙桌旁,便聽到了隱隱嘈雜吵鬧的人聲,那聲音如此的熟悉,冷厲瘋狂……卻是剛剛被帶下去的那兩個人。

我倏地抬頭,看清了君輾玉哏自的笑意:“這兩個人,全都是人精,既便在他們身上用重刑,恐怕也不能使兩人開口說出真相,但如果將他們放於一處,獨處靜室之中,以兩人糾纏不清的恩怨,有些事,想不說都難。”

我頭望向那發聲之處,那是-個金筐寶鈿的盒子,各種寶石雕琢成的花瓣,葉,鳥,我瞧得清楚,一那葉鳥之間,有一根銅製喇叭形的管狀物從中伸延,這機關當真設得巧奪天工……想來關押兩人的房子離得極遠,他們全都武功高強,有人略走近偷看,都會使他們查覺,而不會說真話,但如果有了這個機關,將他們的話延伸至此,在他們確定周圍無人監視的情況下,必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兩人必是各鎖於一角因我聽到了鎖鏈嘩嘩作響。

“流沙月,你想偷偷帶阿錦走,你別妄想了,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變成了一個殺人狂魔那延清長公主呢?是不是被你殺了?”

流沙月冷笑道:“你比我又好到哪裏?你要阿錦和你姐妹相稱麽?至於那老虔婆自是去了她該去的地方……”

他們兩人互相謾罵,聲音通過銅管隱隱傳了過來,雖是含糊不清,但其中的狠毒惡意,卻連含糊不清的語意都不能掩飾。

可他們沒有提及夏候燁,一點都沒有提及。

端木華卻道:“隻要能和她在一起,就算姐妹相稱又如何?不象你,你在她身邊,隻會傷害她,你殺了她的母妃,讓她恨你入骨,你以為她會跟你走麽?別忘了,夏候燁可是逃了!”

流沙月聲音低弱,卻強自辯解:“如果不是因為你,夏候燁怎麽走得脫?”

他嘿嘿冷笑,“我倒是真不明白了,他這樣對你,你就怎麽能放下前嫌?放他離去?你當真相信他說的那什麽十五之說?”

端木華道:“這就是我和你的不同了,你千萬百計地想要得到阿錦,無論生死……”

他們的話,使我越聽越糊塗,什麽十五之說?什麽生死?倏地,我腦內急念電轉,我想起了君輾玉閃爍的言語,麵帶憂色地問起日子……我轉頭望向她,卻見她臉上露了凝重之色仿佛醒悟起了什麽……

這時,便又聽端木華笑道:“更何況,我已打斷他一條腿,如果他所說的是真的隻怕也會喪身蛇窟了。”

流沙月大笑:“端木華,你不愧是我的兄弟,與我不惶多讓……”

他們倆的笑聲通過銅管傳了過來,如刀刃刮過鍋底,陰冷濕重,聽得人牙齒發酸。

他究竟去做了什麽?我緩緩抬頭,望向君輾玉,卻看得清君輾玉的神色,她望著我,似是憎恨,卻又似憐憫,又仿佛無能為力。

她眼神之中的憎恨讓我心驚,那是從來也未曾有過的容色,她為何恨我?

卻瞧見她閉了閉雙眼,待得再睜開眼時,眼眸已然恢複平和安定了:“這,原也怪不得你的,他原本就是這樣的人,我雖是從小想盡了辦法磨煉於他,卻也改不了他的稟性更何況這人是你?”

我心中忽地湧起陣陣心慌,為什麽她會用這樣的目光望我?夏候燁到底在做什麽?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吧,到時你就會明白了。”她道,“真後悔當初為什麽答應……”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我又感覺到了她語氣中隱隱夾雜的厭惡,這厭惡,是對我的。

她在前頭帶路而行,再也不曾望我,我要加緊了腳步才能跟得上,垂首之處,見她裙裾擦著青棘而過,耳內聽到了布帛撕裂之聲,她卻仿佛一絲兒也沒有察覺……她的心中,正是憂急焦怒,所以,荊棘剌於身上而不能覺。

天色漸明,遠處晨曦從薄黴之中連了出來,有點點金光散在厚厚的雲層之上如金玉散落美不盛收。

可我隻覺前路黯然,走到窄狹的山道之上,卻如臨近深淵,稍不留意,就要從山道上滾落於下,耶麽,我便再也看不到夏侯燁了。

這一路我隻覺路上荊棘遍布,綠草叢叢,時有尖剌刺穿鞋底,直至她說了一聲:“到了……”

我才發現,我們站在了那一個青石保壘麵前,這一處,就是囚禁淺眉的所在她為何帶我來這裏?

帶了異香的香包被塞進我的手裏,門聲依呀,以前見過的那老嫗從半開的紅門處閃了出來向君輾玉恭敬行禮:“主人您來了?”

她的答話,使我大失所望,如此說來,夏侯燁進來這裏麽?

君輾玉的回答卻使我略升起了希望,她望著沉沉的屋脊之處,道:“後山之處可有什麽異樣?”

耶老嫗抬起混濁的眼眸,思索了半晌才道:“前日夜裏,蟲鳴之聲頗為熱鬧以後就沒什麽異樣了。”

君輾玉臉上又現了憂急之色:“看來他已然來了。”

我看得清楚,說這話的時候,她的手握住裙裾絲帶一角,卻已握得發白,臉色雖是正常端嚴,耳垂明珠懸絲而掛,卻在微微地顫抖,她當既調頭,沿長廊往前奔,隻聽見踩在木廊之上的腳步聲如聚雨弦急,風聲蕭殺。

我跟著她往前,疏條韌枝不停地彈劃於臉上,卻也仿然不覺,隻覺前麵的路遙遠而漫長,仿佛永遠也走不到盡頭,終於,花木扶疏之處,現出一座黑色岩山,突勿地青山翠葉之中顯現,憑添了幾分陰冷之氣,君輾玉這時才停了腳步,回過頭來望我:“小心一點。”

走得近了,我看得清楚,那巨大的黑色山石處處孔洞,有風化的痕跡,我聽到有嘶嘶之聲從孔洞之中傳了過來,那聲音竟如狂風吹過岩孔,嘯叫不停。

山石形成的狹小入口如一張巨口般等著將人吞噬,走得近了,我才看得清楚,那黑石岩石卻並非黑色,是鐵青色的,如未開刃的兵器一般,發著淡淡的幽光。

君輾玉忽然揚聲大叫:“商,燁兒……你們在哪兒?”

四周圍響起了回音,山體同時共鳴,將她的聲音傳出老遠,我以為不會有人回答的,可沒有想到,隔了不多一會兒,有聲音從山石之間傳了過來:“阿玉,快來……”

聽到這聲音,她身形陡地加快,竟然不再理我,身影在交錯的黑色岩石之中晃了兩晃,不見了蹤影。

我忙叫了兩聲:“母後,母後……”

沒有人回答,從四麵望過去,四處都是狼牙犬錯的黑色山石,仿佛張開了大嘴,要從四麵八方向我衝了過來,我又聽到了嘶嘶之聲,這一次,那聲音是那麽的熟悉,等我看清楚了,才發現那有一個三角形的黑色頭顱從孔洞之中伸了出來,那是我最害怕之物,我聽到了自己尖利的叫聲,可那物從洞中緩緩的爬出卻隻剩下半截了,是鐵線蛇,用普通兵刃都沒有辦法斬斷的長蟲,可如今,它卻呈現奇特的撕裂之狀,仿佛有人用雙手用力的撕扯,使它斷成了兩截,它往我這邊爬了兩步,終於不支而亡。

又有兩三條蛇從各處孔洞之中爬出,卻全都是殘**軀,有的隻剩了半截,有的被斬斷了尾巴。

我強抑住恐懼一直往前,時有蛇身從樹幹岩石之處跌下,滾落我的麵前,越往裏走,卻是蛇身越多,有的尚在緩緩蠕動,這樣的景象,終使我忍不住尖聲呼叫出聲,仿佛又到了那一年,我和淺眉躲在太子哥哥養蛇的屋子裏,暗夜之中,到處都是淺綠色的瞳子,忽地,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竟是我嚇得大叫出聲,來人冷冷的聲音卻如一桶冰水,使我瞬間清醒:“別叫了,跟我來,燁兒要見你。”

“皇上,他在哪兒?”我道。

“來了,你就看得見了。”

她語氣中又增添了幾分不耐煩,眉眼處更是罩上了一層黯然,如暮色沉沉照如山嶺,使我的心不由下沉了幾分。

我跟著她轉出那片黑色山石,麵前豁然開朗,麵前是一片空地,可空地之上,卻到處都是斬成兩截的蛇身,顯然,這裏有人經過了激烈的交戰。

在岩石遮掩之處,我看到了織錦玄袍的一角,我的心撲撲的跳著,這是怎麽啦?怎麽會這樣?

我幾乎邁不開腳步,隻覺得每移動一步,腳下都如墜了千金般地重,此一刻,我隻希望,他會從黑色岩石處轉了出來,向我微微而笑:“錦兒,你來了?”

可這不過我的期望而已,那織錦玄袍貼於地麵,上麵有玉佩黃穗垂落,我看清了那玉佩上的龍形紋飾,反射著出生的陽光,瑩光多彩,卻是一動不動。

隻要轉過那岩石,隻要轉過那岩石……可為什麽,我邁不動自己的腳步,仿佛雙腳被鑄於地麵一樣?

“錦兒,來了麽?”

我聽到了熟悉的聲音,看到了那龍形紋飾微微一動,狂喜充斥我的胸間,那堵橫斥於我麵前的的山岩終被拋卻於後,轉過山岩,我的心卻漸漸沉了下去,我看清了他蒼白的臉,被夏侯商懷抱於膝前軟弱的身軀。

他抬眼向我望來,虛弱地向我微笑,烏紫的嘴唇,如紙般的臉,將漆樣的秀發襯得黑如墨染:“錦兒,你來了?終於趕得及。”

他的眼睫緩緩地眨著,如深秋之時,被寒風吹損的蝶翅,雖是寒凍傷人時,卻勿自保持強作抵抗。

怎麽會這樣?為什麽會這樣?

端木華的毒刃都傷不了他,不過轉瞬,他便恢複了元氣,可為什麽,今日,他卻成了這幅模樣?

他半邊身子倚著黑色岩石,玄色的箭袖染了血跡,翠綠巴的小草從岩邊升了頭出來,在他鬢邊隨風而舞,將他的臉襯得更白,使他整個人如晨早薄霧,陽光一出來,便要漸漸淡去,消失幹晨光之中。

怎麽會如此?為何會如此?

他的笑容為什麽虛弱得掌心薄冰,正漸漸融化,他原無論何時都是堅定如磐石一般的眼神,此時卻為何露出那樣疲到了骨幹裏的倦怠?

可此時,他卻是虛弱地向我笑著,視線落幹我的身旁:“母後……”

君輾玉急步向前,握住T他的手,低聲道:“就當你當世欠她的,我明白……”

他這才放下了心,道:“她好了之後,如果我……”

“皇兒……”她握了他的手,織錦廣袖漾起水紋,青翠的蝶翅頭釵微微顫動,她的表情如春日裏在陽光下久剩的殘雪,侍得光照再強烈一些,便會成為水汽,崩潰融化,她回過頭望了我一眼,我瞧清楚了她眼裏如尖刺一般的恨意,可轉眼之間,卻換上了虛弱無奈,隻道,“你過來罷。”

我不知道自己怎麽走近他的身邊的,兩三步路,仿佛走了許久許久,隻至自已的手被人拉著放入他的掌心,卻隻覺麵前的人如墜迷霧之中,看不清麵容,隻聽得他在我的耳邊呢喃:“你想回西夷麽,以後……如果我不在了,你就回去罷,如果我在……是絕對不會讓你走的……阿錦,你怪我也好,我就是這樣的人了,喜歡的東西,是千方百計也要將她握在掌心的……”

我隻聽見自己的聲音如從天邊傳來:“你不在了?哈哈,我回去幹什麽?如你不在了,我要將中朝並入西夷版圖……怎麽,你不相信?”

“我相信,阿錦……怎會不相信,阿錦……我此生最後悔的,就是帶兵衝進了落遲宮,如果不是那樣………如果不是那樣……我也不能識得了你……所以算起來,找並不後悔……”

他的如天邊飄紗的雲霧,絲絲縷縷傳入我的耳內,我聽見自已居然笑了一聲,問他:“那麽,你是後悔,還是不後悔……?”

良久,我沒有聽見他的回答,隻覺身邊傳來低低的哭泣,光殘影搖,有人道:“玉……你再怎麽恨,不能失信於皇兒………”

“為什麽,為什麽,他不想想中朝江山,不想一想他的父皇母後……?”

“玉……最多,找們去求那聖人………可阿錦如果有事,他醒來也會怪罪於我們的……快,把那鐵線蛇王拿去製藥,今夜就是十五了。”

我隻覺我睡了許久,做了許多夢,每一個夢仿佛都做不完,每一個夢都有一個模糊不清的影子,等到那影子要漸漸地清晰了,卻總一下子又被重重迷霧遮掩,我用欲用雙手拔開迷霧,可每一次所見的,便是他似雪般蒼白的容顏,身影薄得要化成水汽,飄渺消散……我伸去手去,不過握了滿手的水霧而已。

我能睜開眼晴的時候,頭一個見到的,就是案台上冒著騰騰熱氣的水晶杯子,杯子裏有淺黃色的**,微冒了些香氣,有一個著蔥綠裙子的女人在案台旁邊忙著,左手將盤子裏的玫瑰赤豆糕仔細地擺好,右手卻將一小塊糕點放進了嘴裏,且順手拿了一杯茶飲了。

看來,這派過來侍奉我的侍婢見侍奉的人長久不醒,生了懈怠之心,開始偷食了,可看得清楚仔細了,才發現她的腳踩之上係了長長的鐵鏈幹,一直連在牆角。

我看她的背影,越看越覺熟悉,不由試探地道:“榮婷,給我倒杯茶來?”

那吃得半剩的糕點從她手裏跌了下來,在桌麵上彈跳,她回過頭來,嘴角依日有糕點的碎未,眼裏卻是驚惶未減,眼波如小兔一般的純淨……她已不是原來那個精明狡猾不擇手段的榮婷了,可將她鎖於我的屋子裏,卻為了什麽?

“公主醒了,奴婢這就給您拿了茶過來?”她淺淺地笑著,一如初入西夷皇宮,笑容不染纖塵。

我忽然明白了她為什麽會在此,她的存在要提醒我,夏侯燁有榮婷,有玉妃,華妃,無數的後宮佳麗,並不隻我一人。

所以,別讓我再有癡心妄想……也拖延時間,使我不再問及夏侯燁,她倒真是識辯人心!

“皇上在哪兒?”找盯著她的雙眼,看著她眼神自始至終的純淨如一張白紙,心卻漸漸沉了下去,要君輾玉如此思慮周全地使我不得脫困,那麽,夏侯燁當真到了什麽地步?

我想起他虛弱的微笑如陽光中的殘雪,隨時都會化為雪水。

榮婷拿起一杯茶,遞幹我的手裏,仿是不曾聽懂我的話,笑著道:“公主,今日陽光甚好,不如奴婢扶您出外走走,眼見要到上元節了,娘娘命奴婢淮備了不少果蔬,您看看可有合心意的……”

我忽地明白,她的記憶永遠停留在了那在西夷皇宮的時刻了,我的心更為恐慌,君輾玉派這麽一個人呆在找的身邊,那麽,夏侯燁已到了什麽地步了?

我站起身來,向門口走去,卻聽得榮婷在身後如背書一般地道:“娘娘說了,如果公主要出去,不要阻攔,不過,娘娘要我告訴公主,公主體內的毒清了………”她的語氣忽地變了,“阿錦,你可真不聽話,為什麽要到處亂跑?還跑去了太於那裏,不但淺眉回不來了,連你都被毒蛇咬傷,你叫娘怎麽辦?”

她的話,如打開了一扇門,讓找憶起了許久以前的事,那一晚回來之後,我高燒不止,一連燒了三個晚上,那燒才漸漸地褪了,從那以後,娘親眼眉之間的憂色便再沒有消散過。

此時,榮婷卻是語氣又變,哀懇求饒:“娘娘,為什麽你不找太醫?為什麽要奴婢試藥?公主是烏金大王的女兒,隻要找了太醫,有什麽冶不好的?娘娘,為仟麽您要自已開藥治她?公主怕蛇,可奴婢一樣的怕啊,”

“榮婷,你也知道本妃現如今在西夷宮內的地位,如果讓大王後知道阿錦去了太子的訓蛇之處,而大王已下禁令,不準宮內有此惡物,大王後怎麽會放過我們母子,覆巢之下,豈有完卵,榮婷你又能得了什麽下場?如今不過是試藥&……”

她語氣反複兒變,一會幾變成了她自已,一會兒成了母妃,竟是惟妙惟肖,並無二致,嘴裏邊反反複複就是那幾段話,臉上表情卻也隨之而變,驚慌憂懼,哀懇求饒。

為何她隻記得那些?在西夷皇宮的一切,已成了她的夢魔了嗎?西夷王宮不是她最美好的回憶嗎?

是的,自那一場大病之後,榮婷就沉默了許多。謹守宮庭禮儀。再也不和我鬥嘴嬉玩。原來一切。竟因為如此?

“看來。紫初將你保護得太好。發生如你身上的一切。你全不知曉。”我回過頭。卻見君輾玉站在我的身後。幾日不見。她憔悴了許多,仿佛是接連幾日沒有睡覺了,“有時侯,我不得不相信命運這一回事,有些人,天生生下來就是好運的……既使有一點兒不妥,卻有人前赴後繼地保護,燁兒,卻天生是為了別人而生的。”她低聲道,“既使我怎樣的教他,也教不會使他想著自已一點。”

我看清她眼裏的無奈,那是母親對任性兒子的無奈,就象母雞保護小雞一樣,她傾盡了全力去保護他,可他卻從她的翅膀下逃了出來,她眼裏那尖刺一般的恨意已不見了,隻利下疲憊與柔軟,那樣的疲憊與柔軟讓我心慌,怕從她嘴裏吐出我再也見不著夏侯嘩了的言語。更怕她說出這一切都是因為我。

如果這樣。我還能活下去麽?還能回西夷麽?

你看看,我想著的,還是自已。

可她還是說了:“紫初冒了奇險,千裏飛書向我求救,那個時候,西夷和中朝邊境之中正在吃緊,她的行為如果被你父王知道,便是一個通敵的大罪,可她還是求救了,還以全鐵之精礦地為酬,那時,我正在邊疆領兵,倒也天不怕地不怕的,正好要打探你父王布兵的虛實,就去見了這位故人,於是,就看見了你,你被鐵線蛇王咬傷,昏迷不醒,已經三天三夜了,原本是沒有救的,可正好,我拿到了那半本冊子,不過冶療的方法有些麻煩,你的毒已深入五髒六肺,加上是十五時被咬傷,那一天是鐵錢蛇毒性最強的時候,以後解毒,也要每月十五之時,鐵線蛇王之毒不比尋常,要捉到蛇王,以蛇血混同靈芝等十幾種珍貴藥材煉藥,鐵線蛇王本就難尋,更何況是找你那太子哥哥?不過,那半本冊子之上寫了另一種方法,用七種其它蛇血每月十五要你飲下,也可以暫緩毒性,保得你二十歲之時,到了還找不到鐵線蛇王,你的性命才會終止……我與商離開皇宮的時候,將這事告訴了燁兒,那個時侯,他正進攻臨桑城,我告訴他,救與不救,任憑他……可我知道,他會救的,果然,他攻下臨桑城,就娶你為妃,可他的性格那麽別扭,每一次的湯藥,都自己事先飲下,從經絡唇舌之中把藥力傳給你,使你並無所覺,這個地方,也是他花了無數人力才找到的,以自身的鮮血為引,引得那鐵線蛇王終幹現身,可到底是蛇王,率眾蛇齊襲,他終於也被咬成重傷。”

前塵往事,我早有所悟,再聽她款款道來,卻隻覺荒謬,榮婷遞給我的茶杯尚在手裏,茶杯升起冉冉水汽,將我麵前的人影遮得如在霧中,我低聲道:“母後,您看這廬山雲霧茶,香如幽蘭,味濃醇鮮爽,卻正是因為它生長千廬山之巔,被廬山的水汽去霧養成,才得此好茶,您說過,凡事有因必有果……”

“你不相信他為你做的一切?還是不相信這世上真有人如此待你?”她輕聲歎道,“果然……”

我不敢告訴她,其實我不願意相信他出了不測,隻希望她今日告訴我的,榮婷今日所說的,全都是我做的夢,到夢醒了,他依舊朝我微笑,他不是喜歡笑麽?攻進臨桑城的時候,他會躊躇滿誌地笑,身處眾關之中,他會慵懶地笑,那個時侯,我是那麽怕他的笑,可此時,我隻希望,能聽到他的笑。

我想其實想問她,他還能笑麽?

可我問不出口,怕這是一場惡夢,夢醒之後,四周寂寂空空,象母妃躺於靈柩之中時,隻餘四麵白帷飄舞,燃燭劈啪。

“他雖然沒有性命之憂了,可恢複調養,恐舊要兩三年時間,在這期間……”

沒等她說完,我已笑了出聲,一連串地應承:“我願意,我願意……”

她終也笑了出聲:“果然不愧為他看中的人。”

遠處傳來兩聲咳嗽,我怡頭望去,月洞門前,他柱杖而立,身銷形瘦,臉上卻有淺淺的笑容,陽光從樹葉之中透出,照於他的臉上,將他的臉染成了淡金之色:“錦兒,過來,扶我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