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妃卻是一幅嬌弱樣子,滿臉疲色,自是同意了華妃所提。

夏侯燁是風向標,他話裏的意思,我自是明白,可我卻是不能不去看她。

等到了榮婷處,有禦醫提了藥箱匆匆趕到,榮婷在內室驚叫:“怎麽會這樣?到底怎麽啦?”

我靜靜地站在屏風外邊,聽著她的嬌脆的聲音,她嗓門沒改,還是那樣如出穀黃鸝,隻可惜,人心已改。

又隔了良久,禦醫才從內室出來,見我坐等消息,忙上前奏報:“錦妃娘娘,榮娘娘無事,不過小傷而已,不過背上被不明利器劃傷,那利器古怪,端頭染了墨色,既使治好了,也會留下些疤痕。”

我鬆了一口氣:“隻要身體沒事便好了,那疤痕不在當眼處,想來也沒什麽要緊。”

卻聽室人榮婷尖聲道:“什麽不要緊……”

那禦醫聽得此言,急慌慌地告退離去。

我轉過屏風,卻見榮婷趴在**,側著臉望著我,一頭散亂的青絲從雪白的脖頸之上垂落,室內有當歸、丹參的味道,她背部微微隆起,顯然已經包紮好了傷處。

她望著我走近,眼裏有一絲嘲諷,慢慢撐著身子想要坐起,旁邊的宮人想要扶她,卻被她阻住了,終於在**坐好,揮手叫宮人全退了出去,才道:“怎敢勞煩姐姐來看我?姐姐金枝玉葉,別讓這藥味兒訊熏到了。”

我靜靜地看著她,忽爾一笑,自顧自地在床邊擺的椅子上坐下,道:“榮婷還是這麽要強。”

她沒有想到一向懦弱的我會如此情態,轉臉向我望來,眼神有些迷惑,卻忽地清醒:“你來幹什麽?”

“我怎麽不能來?”我低聲道,“榮婷的雪肌上如若留下疤痕,卻怎麽幫本公主留下夏侯燁的心?”

她見我直呼其名,有些驚慌:“你,你,你大膽!竟直呼皇上名諱!”

她眼神驚疑不定,望著我仿佛望著陌生人,我緩緩道:“本公主新婚那晚,紅燭尤留,錦被未暖,你不就是這麽對我說的嗎?既然公主留不住皇上的心,為西夷半壁江山記,就讓奴婢來吧。”

我學著她當日的口氣,含笑道來,她的臉色煞紅煞白,手指緊緊地抓住了錦被,原是粉紅的指甲變成了白色。

“那又怎樣,現如今,我已不是你身邊的奴婢。”她忽地鬆開了手指,轉臉向我,淡淡地笑了笑。

可我看清了她眼裏的張惶,她已出了西夷皇宮,已不是我的奴婢,我的伴讀,夏侯燁更是給了她無尚的榮光,便使她以為可以零駕於我之上,將她當日處於人下的痛苦全都散盡,在她的眼裏,我一直是一個一無是處的公主,西夷之時,太學之上,要她代我應付功課,代寫策論,來到中朝,要她來贏取夏侯燁的心,而她,終也飛上九重,而今日,我便是要告訴她,無論她如何的算計掙紮,永遠掙紮不出她原本的模樣。

我輕聲歎道:“隻可惜,如玉的肌膚,已有了暇疵,那背上有如剛剛蝗禍飛落碧草之上的字跡,讓人一見就倒胃口……”我朝她笑道,“榮婷啊,榮婷,你莫不是以後穿了衣服來侍侯皇上吧,讓皇上隻記得你以前背部的那一片雪白?”

今日我笑得較多,讓她神色一陣恍惚,卻道:“還是那樣的笑容,可傾國傾城……不,你就是六公主,卻為何,為何……”

無論在西夷王宮,還是在中朝皇宮,我現在的樣子與原來懦弱的情狀相差太遠,有如神鬼附身,讓她眼裏有了一絲慌意。

她將身體往錦被之中縮了進去,身體不動生色退至床欄,卻讓我笑了,伸手將滑下的錦被幫她拉了上去,卻讓她眼神更慌,仿佛看見一頭待宰山羊,等拿起刀來,才發現那其實是一匹狼……卻已遲了。

她遲疑地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使我如此?”

我歎了一口氣,扶了扶額角:“榮婷,你的馬球打得越來越好了,準頭竟那樣的準,你砸的那一下,本公主現在還隱隱作痛呢。”

她驚慌失措:“是你,原來是你……怎麽可能……不,我記起來了,那球砸中你後沒有彈開,被你的手按住了,當然我就覺得不對勁,可我沒想到,沒想到……不可能,你的手為何那麽快?你不是連馬都不會騎嗎?”

思疑之間,錦被又從她身上滑了下來,帶出一被暖香和淡淡的中藥味道,我幫她拉高被子,蓋住她的胸口,低聲道:“榮婷,你失了血,可別再受了風寒,如若不然,這中朝皇宮,當真會成為你有來無去之地。”

“不……”她的身體索索發抖,我聽見了她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的聲音,臉卻曲扭猙獰,“你威脅我?你敢威脅我?除了公主的名號,你有什麽?什麽都沒有,在西夷時,你所有的策論都是我幫你,所有的功課都是我幫你做的,太傅對我說過,可惜你不是公主!那些皇子哪一個不妄想著……除了公主的名號,你哪一項比我強?”

我又笑了,抬起手,對著燭光觀看我的手指,卻見十指纖纖,潔白的手被燭光照著,如透明一般,我慢慢地道:“隻可惜,我是公主,隻這一樣,就能抵得過你所有的努力,榮婷,你還不明白,我既使沒了夏侯燁的寵愛,也有公主的身份,我是西夷舊臣的希望,能在中朝生活的希望,可你就不同了,如沒了那一樣……”我含笑望了望她的背部,緩緩觸近她,逼得她的眼神畏縮,才道:“轉眼就會被打成地底之泥,任人踐踏,所以,榮婷,我不用討好他,而你,百般的曲承討好,爬得比我還高……”我直起了身子,停了停笑道,“可最終,會跌得比我更重。”

“不,不會,不會……”她喃喃地道,“皇上喜歡我,愛我……”她眼裏露出瘋狂,“那一晚,你們成親那一晚,盛大的婚禮,錦繡的紅色,可怎麽樣,他還是不要你,你知道他跟我說什麽?他說,你們公主是個木頭人,還不如你……”

我用憐憫的目光看著她,看她仿如落入陷阱的小獸,陡勞地揮舞著自己的利爪,卻不知道,自己早被擺上了棋盤。

我的目光讓她嘴唇微微顫抖,不由自主地又縮入錦被幾分,我這才輕歎一聲:“其實,要除去背上疤痕,也不是不可以的,看在我們一起長大的份上,我倒可以幫幫你……你說得對,夏侯燁的女人太多,有你拴住他的心,我倒可以略鬆一口氣。”

她眼裏有些希翼之色,嘴角卻含了苦笑:“你全不在乎他,我現在才知道,你全不在乎他……我明白了,當晚,當晚,你故意的……不,從嫁入中朝時起,你便開始盤算了,讓我時時地呆在你的身旁,任我穿出最好的衣服,戴上最華麗的簪子,我真蠢,還你以為你一無所察,暗暗竊喜……因為皇上,皇上,是一個讓所有女人都夢寐以求的夫君啊。”

我笑了笑:“榮婷,難怪太傅在堂上一再的誇獎你,你真是比我這個公主更聰明機智呢。”

我的話,無疑讓她感覺受到了侮辱,低聲道:“其實在宮內,聰明外現的人,又怎會活得長久?更何況是我這個自以為聰明的人?”